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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幸好走得及时!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一队大兵就用枪托砸开了牛家大院的院门。明言“抓壮丁”!牛家厢房那边的人,男男女女全都躲出去了。大兵用枪把长房的人全部押进院坝里。牛敬田、牛道耕、矮子幺爷、朱光富,两个头发花白的长工,还有女眷幺婆太、朱光兰、奶妈、丫环,以及一群孩子。人不少,却没有一个像壮丁,找不出能扛枪的。

大兵没有抓到壮丁,就搜东西,一间屋一间屋地翻。牛家真让这些平日里估吃霸赊的大兵长见识了:粮仓里满仓的稻谷,磨房猪圈里的猪儿更让他们高兴得惊叫唤!一个人放信去了:“找到肥猪儿了!”

立刻涌来了更多的大兵,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还有个戴盘盘官帽的。当兵的叫他“罗排长”。矮个儿,眼球鼓得比鼻子更突出些,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这罗鼓眼排长背的是手枪,其余都是长杆杆枪。保长马德齐被两个当兵的押着,跟在鼓眼排长身后,裤裆是湿的,吓出的尿还没干完。弯腰曲背,人像矮掉了一大截。

马保长看了看罗排长的脸色,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站到前面来,怯生生地对屎观音说,别害怕,没关系,给大兵派饭,“派饭而已,派饭而已”。

待马保长说完,鼓眼儿罗排长走过来,操着外乡口音叽里呱啦,那脸上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是在现编现说:“你格老子日妈一屋的废人,肯定没有完成兵役,今天日妈非治治你们的罪不可。”

马保长连忙在一旁点头哈腰解释说,他们牛家出了军饷,用粮食充的兵役。鼓眼罗排长没听马德齐说完,拔出手枪来,“你妈的个巴子,我问你了吗?日妈我要你说话了吗?你给老子闭嘴!”他用抢口点着马保长的头,“老子咋没看到军饷军粮呢?在哪里?”

马保长一下子全身僵硬,手脚发抖,握在手中的宝贝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牛敬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也差点尿裤子了。马保长不得不连忙上前解围说:“长官大人,没关系——没关系,他再出一份,再出一份。”

罗排长瞪了牛敬田一眼儿,朝手枪的枪管里轻轻吹了口气,大咧咧地将枪收起来,插进枪套。指着牛敬田,命令道:“那好,看你大把年纪,也不为难你!那就——再征你十石大米,四头肥猪。”

牛敬田一听,肠肝肚肺都痛得绞起了,连忙喊冤:“唉哟喂,长官啦,求你开开恩,少点吧,我这一家大小,还得过日子呀!”

“少废话!你要过日子,日妈我的弟兄们,不过日子了?”罗排长把手放回到了枪套上,“既然你格老子要讲价钱,那日妈好吧,再加一头肥猪。兄弟们数了的,你屋头日妈有五头肥猪,今天就杀来犒劳我的弟兄们!”

一看鼓眼排长摸枪,牛敬田和马德齐又是一阵脚杆发软。再也不敢说话了。牛敬田心里明白,猪圈里只有四头肥猪,另有一头母猪和一群猪仔。大兵看走了眼,也许是根本不懂,把那头老母猪也看成肥猪了。

“狗日的,你妈生下你没抹油呀?连老母猪肉也想吃!”牛道耕在一旁站着,没敢骂出声来。

马德齐知道牛家只有四头肥猪,另外那条是头母猪。他知道老母猪肉是啥味道,害怕母猪肉惹出更大的祸,只好硬着头皮去跟罗排长解释:“长官,他家眼时只有四头肥猪。那一头,是头老母猪,即便杀了,肉也是不能吃的。老母猪喂的年辰久了,吃了会得猪疯。大军来在葫芦尾河这个地界上,我当保长的,得说实话,为兄弟们着想。”

“猪疯?锤子个猪疯!”罗排长一扭头,一副不信邪的样子,“老子偏要弄来——杀了!”

朱光富常年走街串巷,什么样的脑壳都摸过,见识多,胆子也要稍微大些。只是罗排长没有和他搭话,他也就一直站在一旁不敢开腔说话。见老岳父万般无奈的样子,连忙上前,绘声绘色地对鼓眼儿罗排长说:“他长官表叔,马保长说的是真话。不信,你老人家问问你的部下嘛。人吃了老母猪肉,要得病哟。手脚发抖,用嘴到处啃。”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也现编现说,“你看我这腿,就是年轻时不听劝,吃了老母猪肉,留下的病根,他们都叫我朱跛子。”他还走了几步给鼓眼罗排长看。

罗排长看样子真有点乡下人说的“十三点”——脑壳进水神经没有接对路,居然对朱跛子的话半信半疑。转念一想:还是不吃母猪肉保险点。如果自己手下这群兵,真的手脚发抖,用嘴巴到处啃东西吃,还成什么队伍?他大手一挥,“好,那就暂时不杀。”他拍拍朱光富的肩头,鼓着眼睛说:“信你一回。”谁知他又突发奇想,轻松地说,“如果狗日的刘鸡公不让路,老子就把这母猪杀给他吃,让他狗日的得猪疯,手脚发抖,嘴巴到处拱,老子不花一枪一弹,一头老母猪就把问题解决了。”

马德齐、牛道耕、朱光富、矮子幺爷差点笑出声来,没敢。牛敬田耳朵不好使,没听清鼓眼排长说些啥,又怕又心痛,手脚还一直在发抖,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呀,开开恩吧,让这狗日的刘鸡公快点让道吧!

粮仓全是谷子,但当兵的只要米,于是限今天之内碾出十石米来,不然,“老子就把大队人马全部拉来,住在你这院子里,吃他妈三年才开拔。”

牛敬田不敢不认账。保长马德齐愿意出面担保,说今天熬更守夜,也要把米碾出来,明早送到营地。

没等交涉完,几个当兵的就亮出刺刀,杀起猪来了。

厨房和磨房的事,平时都是女人们在做。突然进来一帮三大五粗、贼眉鼠眼的大兵,女人们吓得六神无主。吓归吓,活路还得干起走。平常办大事,都是慢慢准备着来的,这次忙起来一个个都清不着魂头。眼前晃着那些大兵,晃着那些刀枪,紧张冒虚汗,心里发慌,反胃想吐。

厨房里一会儿打烂碗,一会儿摔碎了坛。磨房里的黄牛也被吓得魂不守舍。那牛平常既温顺又听话,善解人意。矮子幺爷随便嘘一声,它就知道是走是停。今天心神不定。狠狠地敲打,也不肯动一步。一走起来,叫它停,它偏又不停。

俗话说,“当兵三年,老母猪当貂蝉”。这些当兵的还算节制,没有太出格,但嘴里的骚话不断,而且总是故意招惹那些女人。胆子大点的,就用身子去擦碰,更甚的,去掐女人的屁股,碰人家的奶子。

矮子幺爷愤怒之极,忍无可忍,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古话,跑到厨房肉案上,抓起一把菜刀,冲进磨房里,一手握拳一手提刀,叉开双腿,睖睛鼓眼,大喊道:“你们是啥子兵啊,完全是些棒老二,老子和你们拼了!”几个当兵的一愣,低头看着矮子幺爷,看他发怒的样子,只觉得特别好玩儿。矮子幺爷见没人理他,换了个姿势,把握拳的手叉在腰间,挥动手里的菜刀:“格老子,欺负女人,算啥子鸡巴男人啊?有本事,冲着我来,要死一块儿死!”

可惜,那几个当兵还是没把半截人高的矮子幺爷当回事。矮子幺爷更加愤怒。眼看真要出事,刚好外边进来一个高个子大兵,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长枪,一步上前,弯下腰,从背后一手将矮子幺爷拦腰抱住,另一只手去夺矮子幺爷手里的刀。矮子幺爷没有防备到背后的偷袭,死死抓住刀把不松手。看样子,这大个子兵也算不得武林高手,夺刀的手不知咋搞整的,反被刀刃割破了,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矮子幺爷傻了。顿时松了手,那把菜刀“咣”的一声掉在地上。跟着大个子进来的小个子兵看到鲜血,“哗”地一拉枪栓,枪管一抬,枪口直指矮子幺爷脑袋,吼道:

“你敢杀人,不要命了?看我一枪毙了你!”

“别吓着人家了。快给我包扎一下。”大个子兵说,转身又对矮子幺爷道:“没事儿,他逗你玩儿的。”

女人们把矮子幺爷连拉带抱地弄出了磨房。幺婆太牛黎氏在正堂屋门口听到这边有响动,拿着一根撵鸡的响竹竿颤巍巍地来到磨房,大喊:“吵什么吵,不成体统!”她气呼呼地站在磨房门口,像是老鹰捉小鸡游戏里的老母鸡。一条大黄狗就站在她身旁,正用一种冰冷的执法者目光,轮流盯着几个大兵看,喉咙里不耐烦地“嗯——”着,似乎只要幺婆太下令,它就立即扑上去轻而易举地咬断某人的喉咙。几个大兵看那黄狗现狼相,心中有点发怵。听老太婆话中有话,便知趣地退出了磨坊。

太阳偏西了。大兵们一个个吃得酒醉饭饱肉焖油。但米还是没有碾出多少来。

磨房里加工米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道工序,是用檑子给谷子破壳。那檑子木齿,木框,中间泥土夯实,很重,要两个大男人才转得动。擂出的米粒质量好不好,要看谷子的干度。谷子过干,谷壳太易破,米粒就碎;谷子湿了,谷子涩檑子,费力气不说,谷壳还难脱,米粒就更碎。擂谷子要拉得快,俗话说“勤拉檑子懒推磨”。擂慢了碎米多。第二道工序是去壳。擂过的谷子用风谷机除去谷壳,如果擂得不多,就用簸箕簸。接下来,第三道工序,才是用碾子碾。过了大碾子的,叫糙米,小碾子碾出来的,就是熟米了。最后,风车风去细糠,筛子筛去碎米,稗子,再把米粒中残存的谷子挑选出来,才是饭米。

大兵要的是十石饭米,整掉屎观音的大半谷仓不说,就是加工这米,一天时间,连夜连晚不休息,也是很难拿出来的。牛敬田心痛谷子,更怕这些人留在这里不走。求马保长快把那些人支走。说无论如何明天都给他们把米送到。

马保长找了鼓眼罗排长,说米明天肯定能如数送到队伍驻扎的红豆林保队府,一粒不少。罗排长已经喝得大醉,那鼓着的眼睛泛着殷红的血丝,斜着肩膀,掏出手枪来,敲了敲马保长手里的烟杆说:“行。记住啊,我这东西……可比你……这玩意儿……厉害……”

马保长连忙打躬作揖:“厉害……厉害……保证……保证……”周身都抖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直流。没等马保长回过神,鼓眼排长突然朝天放了一枪:“啪——!”

凄厉的枪声,使马保长和站在不远处的屎观音牛敬田,几乎同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鼓眼排长习惯性地吹了吹冒着烟的枪口,“说话算数!明天不如数交齐,罗大爷我有的是办法修理你们。看你们长了几个脑壳!”

马保长顺势向罗排长跪了,鸡啄米似的直叩头:“有办法——有办法,如数交齐——如数交齐。”

罗排长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枪是打得响的,所以就不再多说。他身边的一个兵命令马保长派人来,把猪肉送到红豆林大队伍的营地里去。

马保长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膝盖无力。

牛道耕和家里的两个长工一起,随那些醉得走路打偏打脚的大兵,分两次把肉挑到了红豆林营地。罗排长监督着,看肉已经全部送走,最后才离开。临走,没忘记回头洗刷马保长一盘:

“马保长,你日妈要格老子把那老母猪看好啊,我还要请这老母猪出马——收拾刘鸡公呢!”

大兵们走远了,马保长手抖着,好一阵才勉强把叶子烟点燃。吧嗒了一阵,又试着站起来,才发觉自己又被吓得尿湿裤子了。于是不敢站直,那样更容易被人看到裤裆,弯腰驼背,喃喃自嘲道:“吓死人了。”

“啊——呸!”毕竟是保长,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所以还是有些“到底意难平”,忍不住朝着罗鼓眼排长走的方向“呸”了一口。马保长确实愤怒了。此时,他简直有点后悔“吃公家饭了”。别人都可以躲开,自己不行。过兵了,保长就得接。这年头,有枪便是大爷、祖宗。管他哪部分的兵,反正人家是真枪真子弹。子弹那玩意儿,钻进去就扯斗碗那么大个血肉窟窿出来,全是吃“荤”的。

十石饭米,既然担了保,出不得差错,马保长还得守着牛家人做。守到半夜,马德齐身上带的叶子烟“吧嗒”完了,烟瘾一发,心里发起慌来,人也恍恍惚惚的,似乎罗排长的手枪还对着他,说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厢房的两家人,跑得人影子都看不到一个了。牛敬田家里包括那两个长工都不抽烟。马保长只好将空烟杆放在嘴里“吧嗒”着过干瘾。没有带着烟雾深呼吸,没有喷吐烟圈、烟棍的环节,喉咙出奇地发干、发痒。于是有意识地“哏”半天,在嘴里团了点口水,吐出来,却没有“喷”成线的感觉。

让马保长熬烟瘾,简直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费尽心机地在四周地上烟灰里,仔仔细细地回收到最后一点点烟渣,捏拢一撮,放在烟斗里,烧来抽过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先是鼻子尖端有点痒,就用手揉。这不揉还好点,一揉,那莫名其妙的痒立即向四面扩散,过面颊,绕眼眶,进眉毛,上天庭,下后脑,冲玉枕,麻酥酥地向背脊骨透。然后从背脊骨向全身扩散。脑子里开始嘶——嘶——像是藏了许多蟋蟀,头皮开始发木,下颚骨开始松动,口水不断从嘴角流下来,哈欠一个接着一个。胸口像是团了一窝蚂蚁,在东爬西爬,不时还咬上一口。浑身无力像要散架。最要命的,是脑门心和鼻梁里面像有人在拿钩子琢。喊不响,叫不出——取下烟斗抹点烟油在鼻子上,这下更糟,几个喷嚏一打,眼泪也下来了。

再熬下去,马保长担心自己要发疯。只好对同样熬着夜,正和大家一起搞整粮米的牛道耕招呼道:“我回去歇歇,明早带人来挑米。”走到地坝里,又觉着不踏实,又折回来,再一次到磨房交代:“一定要碾够啊!”——想起那鼓眼排长冒着烟的枪口,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裆,感觉还没有全干。

矮子幺爷和大哥、长工以及女人们,在磨房里累了一天一夜。大哥很难到磨房来,这不是他管的事情。平时的磨房如果有这么多人,那肯定是矮子幺爷大快大乐的时候。这回却只听得到檑子的忧叹、碾子的哀吟、风谷的嗷号。似乎不是谷子在碎,是人的心、肝、肺在碎!

矮子幺爷时不时给黄牛一鞭子。大黄狗知道主人忙着,不高兴,知趣地走得远远的。但也没有睡,蹲在屋角,警惕地注视着院大门。

牛敬田彻夜未眠,眼睛也没有眯缝一下。巴心巴肝地痛啊!节俭一辈子,连屎尿都舍不得在外面屙。十石米啊!四头肥猪啊!连那老母猪也差点进了汤锅。遭遇这等横祸,到底惹谁了?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早晨。马保长带人来挑米了。屎观音看一担担米挑出去,比割身上的肉还难受。马保长安慰他,“舍财免灾,舍财免灾!”

粮食送到了保队府,那罗排长叫马保长写了张收条,包括昨天杀来吃了的几头肥猪。那收条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形似豆腐干的“疤疤”,罗排长说那是“官印”。谁都不认得那方形的官印盖出来的印子,到底是些字,还是什么图案。

到鸡公山放信的人回来了。说是刘鸡公本来是不让道的,手下弟兄看队伍大兵多,枪炮好,便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些人就趁夜悄悄溜了。刘金龙怕像哥哥刘金彪一样被暗算,自己也跑了。

这个消息可作如下解读:屎观音的老母猪保住了;队伍肯定不用多久就会走了。葫芦尾河又将得到平安,外逃的人就可以回来了。幸好这消息来得及时,牛敬田才没有倒下去。

很快,又有了新的说法:队伍这几天走不了,在追逃兵。进山以后虽然在不断抓壮丁,但又不断有兵在逃跑。队伍缺额太大,要“补充兵员”。

按照鼓眼罗排长传达的命令,保长马德齐带着剃头匠朱光富,到军营给大兵剃头去了。过了眼前的葫芦河,就是外省地界,就算战场了。据说,上战场之前,当兵的都要剃成光头,这是规矩。朱跛子给屎观音带信:家里人这几天不要出门。


得到大女婿的口信,牛敬田稍微平静了些。他想,幸好牛道宽,牛天定叔侄两个,还有大外孙朱正才逃丁及时,否则,牛家损失的就不仅仅是谷米和肥猪了。听人说,厢房“仁菩萨”牛敬仁的两个孙子牛天安、牛天泰被前一波大兵抓住,捆着送到葫芦底河镇上“训练”去了。眼下牛敬仁、牛敬义两弟兄躲出去,正千方百计筹钱,满世界找“兵贩子”指门道,想办法“买丁”。

给大兵剃头,充其量费点体力。这次“动兵戈”,朱光富几乎没有受到损失。但是,朱正才的走,让他有点失魂落魄!一个众人看好的预备“县长”,难道就这样简单地告别了他的老太爷?

“狗日的!”他不知道该骂谁。

得到大女婿朱跛子“家里人这几天不要出门”的口信,牛敬田稍微平静了些。但是,甩脚甩手的大男人,一生劳碌惯了,长天白日的,突然间关在屋里,不能去他的玉扇坝、神螺山转悠,不能在田边地头扯几窝杂草,拣几坨狗粪,屎观音浑身上下不自在。站不是坐也不是。背着双手在堂屋里打转转。牛道耕也憋得慌。找事做,竹林里砍了几根竹子,坐在堂屋里启竹篾,编簸箕。

晚上,没有月光。葫芦尾河宁静的夜,沉重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睡不着,屎观音端张椅子,在院坝里坐着。幺婆太在里屋叽咕道:“这么凉的天,老头子你疯球了哇?坐阶沿上,也要热和点嘛!”

屎观音没听见,依然在那里长吁短叹。幺婆太给他拿了件棉背心,让他披上。矮子幺爷看大哥编了会儿竹篾,天黑尽了。端了张矮凳子,到院坝里紧挨着父亲坐下。大黄狗伏在屎观音面前,低下头,将长长的嘴巴搭在一双伸直的前爪上,不时斜着眼睛瞟矮子幺爷一眼。看来,大黄狗对这两爷子何以秋凉之后还坐在这里,也不甚了然。老少主人都在这里,自己属不得已才来陪着。屎观音此时的心情,巴不得坐到院子大门外面去:他时刻惦记着外出的三个后人,总觉得道宽、天定还有朱大会突然回来。特别是朱大,那么小,一直在自己身边养着,从来没出过远门,更没让他吃过苦,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活得好不好?

整整一夜,没有动静。

第二天,朱光富信也没带一个回来。到晚上,马保长带信来了。招呼大家:“早些关门睡。”

牛家大院厢房躲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小半边院子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这两家的鸡鸭们,得不到主人的关照,挤挤挨挨可可怜怜地缩在门槛下。猪圈里的几条猪显然是饿了。相互埋怨、相互厮打了一阵,没有听到主人有响动,自知无趣,懒懒地睡下,哼哼唧唧,自认倒霉。屎观音习惯地背着双手,步履蹒跚,绕着院子转了三圈,才亲自去闩上院门。大儿子牛道耕把编好的簸箕丢在那里,说明天来锁口口,叫父亲早点进屋睡,自己回屋去了。屎观音仍旧坐在院坝里。矮子幺爷和大黄狗依然来陪着他。

“这个世道……狗日的,咋就不能清静点啊!——不清静……简直不清净……”屎观音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矮子幺爷和大黄狗说。

老辈人都说,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哪个会到这葫芦尾河来啊!历朝历代,这里都属蛮荒偏僻之地,人户不多,老远才有一家人或一个院子。春晚,猫叫春的爱情之歌,让人疑心那猫是被鬼在一旁挑逗着打架。夏夜,野外青蛙的声音主宰万籁。秋来,夜里偶尔有几声鸟鸣,惊动那些无家可归似睡非睡的野狗,懒洋洋地发几声愤世嫉俗的议论。到了冬日,葫芦尾河夜晚,就属于那些住在院子里养尊处优的家狗了。北风凄厉,狗狗们冻醒了,牢骚满腹,漫无目的地汪汪汪,敷衍了事地呼应几下,以表示自己还在辛辛苦苦忠于职守。直到黎明,才有远远近近的雄鸡争相斗嗓,催人起床。

大兵进入葫芦尾河的这几晚,哪里还有鸟儿敢出来飞翔、鸣叫?时而东边狗吠羊咩,时而西边鹅鸣鸡叫,到处都惊慌失措的。矮子幺爷的大黄狗最通人性,知道主人近来不爽,一般情况下,只听到院外狗叫,它才偶尔附和几声,以表示自己的存在。对其余的声响,多数时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抬起头听听,不屑理睬。躺在屎观音脚下。它的任务是警卫,保护主人。如果真的有人走进院子,它会立即尽职尽责,警惕地朝院门冲去。在院内焦躁地对着大门咆哮:“我看谁敢再进来一步!”

最可怕的,是时不时地会传来枪声。

夜已经很深了,屎观音打算回屋睡觉。这时,大黄狗突然冲向院门,暴跳着,狂叫着——一听就知道,有生人!

屎观音一把将矮子幺爷拉到身后,害怕他贸然去开院门。父子两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希望这狗的疯狂吼叫,能够撵走门外的恐惧——更希望是大黄狗搞错了。

矮子幺爷听到门外有外乡人的声音,像是在轻轻地叫“牛老伯”。屎观音也听到了人声,他耳朵不灵,唯一的念头是自己的三个后人捎信回来了。大着胆子,招呼矮子幺爷去看看。

矮子幺爷从门缝往外看。外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一股熏人的粪臭味扑鼻而来。他感觉得到,确实有人在推门,还小声叫着“牛大伯,开门”。矮子幺爷不敢开门,悄悄回到屎观音面前,在屎观音耳边说:“外面有人叫牛大伯,不像本地人。”

屎观音拿不准这门一开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迟迟作不出决定来。狗不停地叫着,外面敲门的声响更加急迫,大黄狗朝院门一次次的猛扑过去。牛家大院的人都醒了。刚睡下的牛道耕已经起了床,穿好了衣服,顺手抓了一根扁担,在窗户下站着,静静地观察着院坝里的情况,等待着父亲的指令。其他屋里的桐油灯也陆续亮起来,昏黄,摇曳,照着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更不知道在这院门边等着的,到底是祸还是福。

屎观音朝院门走去,他决定开门。大黄狗更显得凶猛无比,它像是在提醒主人:“是不是再权衡一下后果?”

屎观音咳嗽一声,大黄狗知道自己的意见被否决,立刻知趣地放低声音,忠诚地紧靠在屎观音的腿上,张开嘴,裂开尖利的牙,黑暗中眼睛闪着绿光,死死盯着前方。屎观音轻轻拉开了门闩。看不到人,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叫牛大伯。浓浓的大粪臭气立刻弥散进院子里,连大黄狗也被臭得退了好几步。

来人从门的侧面站起来,大黄狗正要朝他扑过去,屎观音连忙摸摸大黄狗的头,把它招呼住。那人飞快地一侧身,悄无声息地跨进了院门。

好高大的人,像是一座向他们倾塌下来的山峰。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得出是一个大兵,手里还提着长枪。身上臭气令人窒息。枪和臭气让大黄狗没有了进攻的勇气,傻在那里了。矮子幺爷本能地转身就跑,嘴巴里呜呜作响,他自己大概也不知在喊什么。屎观音到底大把年纪,见得多些,还稳得住。只退了两步,站定。

那人压低声音:“牛大伯不要害怕。”他进门后,没有朝前走。“牛大伯,幺爷小弟,招呼着狗,我们有急事相求。”

没等主人同意,那大兵手一招,又进来一个,也是兵。两人进了门,屎观音想也没再多想,便把门闩上了。

两个大兵扑通一声,齐齐地跪在了屎观音的面前。他们把手中的大枪和子弹袋,放在了屎观音脚下的地上。

矮子幺爷认出来了,这两人那天来过牛家院子。其中那高大的,便是夺矮子幺爷菜刀,还受了伤的那个。现在手指还缠着纱布。那矮个儿,就是对着矮子幺爷拉枪栓那个兵。

屎观音也认出他们来了。一阵无名火直向胸口窜,仗着夜色,他胆壮了几分,不顾老命地骂了起来:“是你们嗦?狗日的,喂不饱的狗嗦?抢了肥猪,抢了大米。还要收我的老命么?”

老人骂了几句,这才发现两个大兵是跪在面前的,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便叫他们站起来说话。两人站起来,高个子比屎观音高出一头还多。

高个子说,他姓司马,叫司马大奎。这个小个子,是他的外侄。姓刘,叫刘天明。他们都是北方人,从家里去大学堂读书,路上,被抓了壮丁。一路上,被押着盯着裹挟着,不知不觉已经跑了千把里,家里人还不知道。目前两拨军队的司令官,同看上了一个女学生,为争风吃醋打仗。队伍明天就要从葫芦尾河开拔,到省外的前线去。“所以,连更连夜,把所有大兵的头都剃光了”。他们两人都把帽子摘下来,让屎观音看。司马大奎说,他和外侄两人从军营逃了出来,被人发现了。幸亏给大兵剃头的那个跛子剃头匠,把他们藏进茅坑,才把他们救了。他说,是剃头的跛子大爷“叫我们来找牛家的”。

“我们没有别的请求,只想跑脱,好回自己的家。想用枪和子弹,跟牛老伯你换身老百姓的衣服,讨点盘缠。”司马大奎说的外地话,屎观音和矮子幺爷能勉强听得懂。“牛老伯,我们驻扎这儿几天,知道您外号叫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只要我们逃出去了,有朝一日,我们会报答您的。”

原来当兵的也不全是些豪抢强夺之徒,也有这等伤心难过的兵。想到自己正逃丁在外的儿孙们,屎观音心软了,叫矮子幺爷把他们两个带到磨坊,先洗洗。找衣服的事情,幺婆太负责。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发他们走。两人身板都很硬朗,全身脱下,冷水劈头盖脸冲洗,竟然没有一点儿怕冷的意思。衣服找来了。小个子刘天明还可以穿。给司马大奎衣服,全都是牛道耕的,是家中最大套的了。本来是大腰裤子,裤腿却拉不上身。上衣根本就穿不上。

幺婆太当即决定,干脆就将衣服,裤腿的线缝拆开来,添加些布料,连更连夜重新给他改缝。

司马大奎坐在幺婆太旁边,含着热泪等待幺婆太缝衣服。小个子刘天明就教矮子幺爷打枪。

司马大奎穿上幺婆太现改现缝出来的衣服,千恩万谢。幺婆太说:“看你们两个娃儿也可怜,干脆,好人做到底。”她进屋取了两块大洋和一些零钱,交给牛敬田,要屎观音送给两个大兵。

“两块银元!”在这里可以买几挑上等水田了。屎观音这一辈子,除了积攒大洋,很少亲手用过。屎观音心痛,“两块大洋?”有点不忍心送出手。想到自己正在外面躲壮丁的儿子、孙子,还有外孙,万一他们遇到这样的事,不是也需要菩萨保佑么?司马大奎收下钱,拉着被他称为“外侄”的小个子刘天明,再次双双跪下,给牛敬田和牛黎氏“嘣、嘣、嘣”叩了三个响头。

屎观音催促他们快些上路。司马大奎一定要把枪和子弹留下来。屎观音不要,说这东西惹祸。

司马大奎说:“现在兵荒马乱,这是两支好枪,看家护院用得着。”刘天明告诉牛敬田,他已经教会矮子幺爷怎么上子弹,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了。

司马大奎又解释说:“我们带在路上,就不好逃了。你们实在不要,我们只好拿到河边丢了。这就太可惜了。这两杆枪,放在你老人家这里,如果有缘,我们或许还能见面。到时候我们再来取。”

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有点难分难舍的味道了。屎观音也就默认了把枪弹留下。看两人消失在院外浓浓的夜色里,幺婆太不停地擦眼角,屎观音和矮子幺爷也有点鼻子酸酸的。

送走了两个逃兵,屎观音叫矮子幺爷赶紧把枪弹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家里有这玩意儿,这是惹祸的东西。幺婆太说,那些衣服,虽臭,但布是上好的,洗干净,可拆成布块。

矮子幺爷把枪藏在磨房的柴堆里,总是睡不着,一会儿又去看,拿出来弄一下。刘天明说过,装上子弹,扣动扳机,枪一响,那是会死人的,他当然不敢去试。搞懂了怎么打枪,他很有成就感。

屎观音在床上也睡不着,担心那两个逃兵被抓,连累自己和家人,也不知道这事做得对还是不对,该不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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