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牛家大院早早关了院子大门。厢房牛敬仁、牛敬义两家,打探清楚牛天安、牛天泰兄弟他们在红豆林粮仓关到天黑,就押走了。只好设法到镇上去找门路,设法“买丁”。长房牛敬田这一家,在琢磨如何“躲丁”。但是,到哪里去躲呢?今天来的,说还只是“探路”的。等到大队伍一来,蝗虫一样遍地都是。到那时,还能躲得出去呀?要躲,必须早打主意!
老五牛道宽想起羊绍雄来:“这江湖上的事,既然保长不能做主,甲长幺叔还挨了枪托,别人恐怕谁也没底了。是不是找找羊三——”他没敢把那个“爷”字说出来。
牛道耕知道他说的是“狗日的狗子三”,不由得一阵鬼火起:“老五你给我闭嘴!羊绍雄这狗日的,从小到大都不是个好东西!别看他现在发了财,‘鸡脚神戴眼镜——假充正神’,不得了了?你晓得他狗日的那些钱,是哪里杀人放火搞整来的哦。”
“除了狗子三,这种事,眼时谁还有本事,解得开呢?”屎观音一辈子凡事总往好处想,说道,“他爹死来摆起没人理,也找不到地方埋,我们牛家出钱出力帮他埋了。前几天,他还追着我,一直在说我们牛家对他有恩,他要报答呢。”
朱光富最恨狗子三,感情上同意大舅哥牛道耕。但回过头来想,还真他妈的自古鸡公岭一条道。保长、甲长不管用,除了羊绍雄狗日的,别的人哪个想得出办法?所以道理上又觉得老五的建议和岳父的想法,也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事。遂附和道:“马德齐倒是也这样说过,江湖上的事,狗子三见得多,有主意,摆得平。”
作为牛家长房长子,牛道耕过去和羊绍雄打交道最多。狗子三的胡作非为,他心里清醒白醒。在他看来,羊绍雄这种人,甜言蜜语张口就来,麻雀也能哄下树。站着一个主意,坐下又是另一个主意,和自己不是一路人,神仙也猜不透他肚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些日子,他听说过去一向对狗子三深恶痛绝的马保长,改口叫羊绍雄“三爷”;刚才,自己家中这位五弟,那话头,也差点就要喊出“羊三爷”来了,很有点人心难测的感慨。无论别人如何想去巴结发了财的狗子三,他牛道耕还是看到这人的影子就反胃、恶心!
俗话说,“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既然父亲、姐哥和弟弟老五都这样看,作为长子,牛道耕即使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大家商量的意见去找羊绍雄。求他拿个主意,帮助牛家人“躲”过眼前这可能降临的劫难。幺婆太叫牛道耕提一斤冰糖,说这是礼节。牛敬田没有吱声。牛老五说:“一斤冰糖提在手里,恐怕不像个礼哟。”话没说完,见父亲怒目圆睁瞪着自己,到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狗子三的房子正在修建中。
那些到朱发丰名下来修房子的石木匠人,都是些老江湖,见过大世面。河坝里探路的大兵“顺带”抓壮丁时,匠人中的青壮年知道大事不好,丢了手中的行头,各散五方,分头跑了。羊绍雄两口子当时躲在船上,没敢上岸来。临时搭建的那几间草房外面,到处都堆着木料砖瓦石头,很乱。诨名“狗熊”的管家罗祥森,杂役兼厨师的“殁耳朵”何旺喜, 两人恰好都到镇上采办油盐酱醋酒肉果蔬之类去了。建房工地上只有十来岁的小伙计“麻糖”羊绍全一人在守着。
“狗熊”罗祥森是羊绍雄刚聘的管家,艄公“罗二癞子”罗祥林的亲弟弟。罗二癞子常年在葫芦河上行船,一次到了葫芦口河市,无意中认识了羊绍雄,得知他也是葫芦底河镇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几天工夫两人就打得火热。羊绍雄还乡之时,顺理成章请他开船。这罗祥林也是个惯看别人“眼眨眉毛动”的老江湖,对“羊三爷”老家情况略知一二,摆谈中听说羊绍雄回葫芦尾河后,少不了需要得力帮手,就把自己的亲弟弟介绍过来。这狗熊罗祥森原本在镇上绸缎铺当伙计,精于算计,为人忠诚老实,做事干练精细,但为人特别胆小,“走路怕踩死蚂蚁,喝水怕吞着蚂蟥”,看别人打架也能吓得尿裤子,得了个诨名“狗熊”。 狗子三和他见了两面,很满意,便留下了。马保长为羊绍雄盖好了几间草房,他两口子在岸上有了落脚之地后,罗祥森又为他们物色了自己的表弟,厨师“殁耳朵”何旺喜来家里做杂役。这何旺喜小时候左耳朵被狗咬得只剩下一点儿筋,耳朵“盘盘”全部都没有了,医好后,左边耳朵仅剩一小孔。得了“殁耳朵”外号。这何旺喜九岁就跟着亲舅舅学厨师当帮工,做“九斗碗”大席,在葫芦底河堪称一绝。
大兵河坝里抓过壮丁。羊绍雄躲在船篷后面观察了好半天,直到宽阔的葫芦河坝里已经看不到人影,确信这一波兵已经走远,才慢条斯理地在船上改换了装束,西装革履,打扮得油光水滑的,走出船舱来。他叫婆娘也换了一套新的旗袍,“尽量打扮得洋气点。”
红樱桃有点莫名其妙,问:“又不走哪儿去,打扮个啥哟?”羊绍雄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菩萨金装人要衣装’。江湖上行走,哪个不是‘衣帽取人’?穿得周吴郑王的,和阎王爷拨手过路,那些牛头马面也不敢东盯西盯的,就是刽子手砍脑壳都要把细点儿呢。这兵荒马乱的,在岸上,万一遇到当兵的,一看你我这身行头,量视一般的虾兵虾将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说完,牵着红樱桃的手上了岸,回到草房。小伙计“麻糖”或许是抓丁时受了点儿惊吓,此时放松了,在草房角落里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迎出来,开口就是一句脏话:“我日他先人,好鸡儿吓人啊!”
羊绍雄正要训他两句,抬眼看见石板路上,牛道耕提个小口袋正向这里走来。忙转身对婆娘红樱桃说“牛大表叔来了”。一边赶紧顺凳子拖椅子擦桌面,一边支派羊绍全道:“麻糖,你快去,泡杯好茶来——”
说话间,牛道耕走到草屋门前了。
临时草屋地面不平,红樱桃穿的是高跟鞋,走路像跳舞。前胸半露,一条金黄色的链链儿圈在光敞的脖子上,麻雀心子大小的一个小疙瘩儿,在一对奶子中间一闪一闪的。白嫩的大腿偶尔从旗袍的开口处露出来,确实能看到一小块屁股。她端了一根长凳,热情地递到正手脚无措的牛道耕面前,娇滴滴脆生生地叫了声:“牛大表叔,你请坐。”
看红樱桃那身打扮,牛道耕在想:“这女人不穿裤子,下头就这样敞起,未必不冷呀?”看那年龄,充其量不过十七八岁。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听不明白。但看那神情,意思能猜到:她是在招呼自己坐。
羊绍雄连声喋喋地“牛大表叔,稀客——稀客”。他上身那种“鬼皮皮”,牛道耕曾经见到过,马家院子那位在省城读书的马宗诚,穿过这样式的衣服回葫芦尾河来。狗日的城里人就是机灵。取的名字就是巧。这种鬼皮皮,“前不遮羞后不遮丑”,胸门口全露着,未必不叫“稀服(西服)”叫“密服”啊?颈子上套那种,牛道耕也见过,据说叫“拧带(领带)”。这名儿也取得好,抓住这绳绳,拖着就走,就像牵猪儿,一“拧”就能“带”过来——“拧带”。他罗汉肚儿腆得太超前,估计腰间系不稳带带儿,裤腰挂在小腹上,让人担心:如果不是“那活儿”挂着,这裤儿随时可能落下来。牛道耕正在胡思乱猜,羊绍雄左手端了个精致的紫砂小茶壶,随手拖了把木椅,大大咧咧地叉开双腿,在牛道耕对面坐下来。脚下黑皮鞋亮闪亮闪的。他不时拉拉在胸口小荷包与纽扣之间晃动的银白色的链链儿,摸出一个汤圆大小的金黄色圆子,打开盖子看看。右手夹洋烟,放在嘴角轻轻吸一口,再一“哈”,吐出一串圆圆的烟圈。那个叫“麻糖”的小伙计从草房的耳间端出一杯茶来,递给红樱桃。红樱桃将茶杯摆在牛道耕面前的方桌上。然后拉了条独凳,挨着羊绍雄坐下。身子一斜,就势偎依在男人肩头上。
羊绍雄发觉,眼前这个“牛大表叔”牛道耕,早不是当年在大伯和父亲面前全无“小主人”“少东家”架势,神情有点扭捏的年轻人了。而今的牛老大正当盛年,健壮如牛。光头。头皮泛着吉祥的紫光。脸膛红里透黑,五官匀称、端正、大方。那手膀手臂在衣袖里胀鼓鼓的,标写着这里面有永远用不完的力气。他和父亲屎观音比较起来,牛道耕同样也内向,言语不多,但脾气更倔强,是非更分明,为人更耿直。属于那种没掺假水的本分庄稼人,没有见过世面,到过最远的城镇,就是葫芦底河镇。虽然家中常年有长工、奶妈、丫环,但牛家老人从来不准儿女当“小东家”。他很小就跟着父亲下田。和父亲一样,庄稼活做得鬼斧神工。天生不善言辞,不爱和人打交道。这些日子,尽管别人都说羊绍雄发了横财不得了了,但他依然对他瞧而不起,甚至有些鄙视乃至恨他。——当然,除了朱光富那条残腿,羊绍雄和牛家大院长房之间,也没有什么过经过脉的仇恨,牛道耕是看不起狗子三的人品。
今天这种场合,面对羊绍雄两口子的礼遇,牛道耕显然不适应,多少有点儿尴尬。看他们两口子旁若无人地挨挨擦擦,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个女人,下面几乎就是光的。”牛道耕居然也忍不住走神,目光时不时向红樱桃扫过去。“婆娘和婆娘,真还有些不一样。”
羊绍雄先开口。和在屎观音面前一样,全是感谢牛家的奉承话——“从小在牛家大院”——“幺婆太老人家好啊”——“牛家帮我埋了爹”——“大恩大德”诸如此类。还说“希望牛大表公和牛幺婆太给个面子,忙过了房子的事”,他要亲自上门,请牛家人都来做客。“让我表示一下心意,大家聚聚,高兴高兴嘛。”
羊绍雄关于记牛家恩德的表态,印证了父亲屎观音的话,牛道耕心情稍微轻松了几分。他打开口袋取出那斤冰糖,放在茶杯旁的方桌上。也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就顺着羊绍雄的话提起过兵——“动兵戈”,求羊绍雄帮忙的事。他原原本本地说了牛家人对过兵、抓壮丁的担心、忧虑。也讲了听说今天牛家厢房仁菩萨的两个孙儿在河坝里没来得及躲开,已经被抓了壮丁的事。说是——牛家长房这边,想请他帮忙,打个主意——按“男子年满18岁至45岁都算壮丁”的规矩,牛老五和牛天定都在被抓之列。
羊绍雄眼珠儿转了好些转,才长长地“——啊”了一声。侧身拍拍红樱桃的脸,让她走开。“我要跟牛大表叔商量点正事儿”。红樱桃向着牛道耕点了点头,笑笑,摇摆着屁股进到旁边屋子去了。
羊绍雄放低声音很神秘地道:“啊,我明白了。那倒是啊。这抓壮丁,我见得多了,惨得很,弄进去了,不折磨死,都要遭战火打死,有几个能活着回来?你们牛家长房,想得周到,那是对的啊!——不过,哎呀,是这样的——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牛大表叔,我倒是有个忙,请牛大表叔帮帮——说实话,回来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找个机会——嗨呀,你看,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出口来——”他欲言又止,装得活灵活现的。
“他表哥,你说,下力气的事,我们还行。”牛道耕以为羊绍雄是修房子要请人出力帮忙。
“这样吧,我晓得这件事你牛大表叔也做不了主,回去给牛大表公商量商量。我想,我爹是你们牛家帮着埋的——我希望你们好事做到底。我想——将我爹的坟,迁到你们家的神螺山上,重新埋过。这个事,就算是我羊绍雄,一是求你们牛家;二呢,算是向你们牛家买块地,无论要多少钱,要银子也好,要大洋也行,我都出——我当儿子的,生时不养,死时不埋,已经罪大恶极了。而今老人家埋在那里,我再不尽一点心,孝敬一下老人,就更加忤逆不孝大逆不道了!”
羊绍雄狠下心,趁机戳穿了他对“仙鹤岭埋爹”耿耿于怀那层窗户纸。走南闯北见多了,羊绍雄不得不相信神螺山是风水宝地,神在护着牛家。他们羊家败就败在祖坟没埋好,神不保佑。而今父亲的坟竟然被牛家人埋进了仙鹤岭,这是天大的事情。“埋错一棺坟,坑完一姓人”!羊家要发达,没有神助是不行的。不把父亲迁出仙鹤岭,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也要遭“天谴”。何况对神螺山,他从小就向往得眼睛滴血!他相信牛家人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你们帮我把爹埋了,我该感谢你们牛家;但你们将我爹埋在凶煞之地——希望你们牛家识相点,羊登岭还有后人在——还是好人做到底——这,不算过分吧?!
更何况,眼下这机会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啊!
听羊绍雄说希望将他爹的坟迁到神螺山,牛道耕顿时一阵发晕,觉得眼前这人影子和茅草房都在打转转儿了。十多年前,羊绍雄父亲“羊小叫花子”死后,光天化日之下摆起无人理会。屎观音牛敬田看不下去,主动出钱出力掩埋羊登岭。那时候,牛道耕就意识到,羊家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坟山地。羊绍雄又是那么个薄情寡义又横又狠的人,弄不好就会“一把粉抹在后颈窝——费力不好看”。而今,不幸被自己言中!
牛道耕已经看清楚了羊绍雄的底牌:说感谢,那是假的。怨恨把他爹“葬在了凶煞之地”,这才是真的!
这年头,真他妈的好人做不得啊!把羊登岭的尸骨埋进牛家人祖传的神螺山,别说父亲屎观音绝不可能答应,牛道耕自己也不会同意。按照风俗,在祖坟山上发现了死猫死狗死耗子死蛇,也要捡来丢到别处去,何况埋进外姓人?这是得罪列祖列宗,犯大忌的大事。我牛家哪里会缺你那几个钱嘛!别说钱,就是给一座金山,也不行!
——朱、马、牛、羊四姓人中,牛家最早在这葫芦尾河落脚。神螺山是牛家的祖坟山,牛家的风水宝地。
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说,牛家本来不姓牛,世代书香官宦门第,在长达近百年的一段儿时间里,每朝每代都有状元、探花、榜眼之类人才出自门下。祖籍之地正对大门的屏风背面上,进士以上的人才精英,写了满满一墙壁,家族极盛时,成了皇家的亲戚。
谁知“月满而亏,物极必反”。也算“人生识字糊涂始”吧!皇帝要悄悄出宫玩小姐,书读迂了的皇帝的大舅子偏偏要为当了皇后娘娘的妹妹出口恶气,居然昏头昏脑带人去捉奸“扫黄”,抓现行。其实,他学富五车,应当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制度无论好坏,都不外乎连哄带吓防止老百姓造反,对皇上是无效的。皇上乔装打扮素面出宫,连贴身保镖也没惊动,只带了两个小太监。好容易喜庆庆颤巍巍意惶惶和“相好”美滋滋入港,皇帝的大舅子跪在门外,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惊得屋里顿时鸾颠凤倒。哪里还干得起那事?皇上脸面挂不住了,一阵鬼火起,怒气冲冲拉开门给了大舅子两耳光。然后,几近赤身裸体地扬长而去!
这下事惹大了。皇后娘娘苦苦哀求也于事无补。宫廷之内,皇上养着的,历来都是一群乌眼鸡,官官之间,表面上你好我好,心底里巴不得啄死一个少一个,落井下石的人蜂拥而至,莫须有罪名一编一大堆。皇帝的大舅子——读书读蠢了的迂夫子,被人栽赃“谋反”,遭了灭门惨祸。
大难临头时,葫芦尾河牛家老祖宗还是个没满月的婴儿。也是家族脉不当断,小孩儿命不该绝。灭门之时,婴儿正好熟睡,一位长期在家中走动的皇家寺庙和尚太初大师,将这个婴儿藏在怀中,带了出来,留下了一条根苗。
太初大师将婴儿救回庙中,本想如实禀报住持。可是找遍庙里每个角落,都不见住持方丈的身影。太初大师不知如何是好。来到方丈室,发现方丈室的台面上,放着一双筷子,一盘梨,一盘杏仁用碗扣着。一盘西瓜。和尚冥思苦想了起来。天快黑了,他终于明白了住持方丈的指点——快(筷)离(梨),隐姓(杏)埋名,向西行。
在关城门之前,太初大师怀抱婴儿逃了出来。
按主持方丈的指点,太此处重峦叠嶂,已是另一番天地,便停歇了下来。大师也累了,脚上的厚茧告诉他,这里肯定是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顺一条溪流朝离河岸不远的一座小山上爬。上了山顶,大吃一惊,原来这溪流的源头,就是这小山顶上冒出的一股清泉,——这山竟是活的!站在山顶回望山下,长满茂草矮树的一块巨大河坝,分明就是上天赐予的天然粮仓。西面与之相对应是一座巍峨的状若雄鸡的高山,绵绵延延,恰似一把椅子,兜着脚下这座小山。高山的后面是更高的山,再后面,云彩里隐隐能看见些山的尖锋。
太初大师和婴儿成了葫芦尾河的第一户人家。显然,国舅爷的姓氏不能用了,太初大师就让婴儿姓了自己俗家的姓——牛。站在高远处,看这山顶清泉涌流的小山,像是葫芦河岸一个巨大的螺,因此将它命名为“神螺山”。虽然和远处的山比起来,神螺山只是一个小丘,但它面河临坝,前有望后有靠,简直就是身后那些大山们精心护卫下的一个小宝贝,充满生机和灵性。这神螺山的西南面是悬崖。悬崖下有一个洞穴,传说洞里曾经有一条巨蟒。没人见过是什么样子。但人们都相信有巨蟒,因为这洞穴从来就没人进去过。东南面是缓坡。正南面山脚下,是葫芦河冲积而成适宜农耕的大片河滩。
故事传奇,真假不可考,但牛家坚信确有其事。香火传承,经过不知多少代人的开垦繁衍,牛家终于成了葫芦尾河的望族。最好的良田玉扇坝和风水宝地神螺山,成了牛家的祖业。后来,兵荒马乱中,一个姓马的秀才,拖儿带女逃进深山,看上了红豆林一片土地;再后来,羊家老祖宗被人追杀躲藏进深沟;最后,是朱家兄弟两个手艺人前来落户。人们佩服仁义救忠良的太初和尚,羡慕牛家的神螺山。山顶的那一眼泉,终年有水,细细的,从不汹涌,也不断流,流进神螺山下一条小溪沟。小溪沟两岸是茂密的芭蕉林。方圆几十里没见过这种植物。隔着宽阔的河坝,与神螺山相望的,有一座比神螺山更小的山包,酷似飞鹤,名叫仙鹤岭。仙鹤的头,正朝着神螺。
传说这仙鹤乃追吃神螺而来,正要张嘴,却被玉皇大帝发觉了。这玉皇大帝估计比人间的皇帝老倌还闲。皇帝老倌没事找找小姐,玉皇大帝则长期四处旅游,美其名曰“巡视”,这个老山旮旯都来过几回了。他命令土地神,将仙鹤定在了那里。于是,神螺山和仙鹤岭之间,就有了一座土地庙。这庙建于何时,谁家所造,不得而知。说是庙,其实不过是块石碑,顶着个石刻的“房”盖,碑前坐着披红挂绿的一个胖老头儿和一个胖老太婆。据说那就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乡下人实在,知道土地菩萨是具体分管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是个掌财权的实职真神,故庙虽简陋,香火却旺盛。
神螺山下的葫芦河坝,形状就像一只蠕蠕爬动的王八。头南尾北,东西有爪。仙鹤岭前面的几个小土堆,那是“王八蛋”。葫芦河就像是上苍奖给“王八”的一条银色绶带。牛家大院就位于这王八脊背的中心线上。背后就是神螺山。牛家的祖坟位于神螺山西北朝向的坡上。大凡曾经到过或路过葫芦尾河的堪舆师,都会忍不住爬上神螺山。罗盘一架,乾坤;坎离;艮兑;震巽;掐指一算,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总会忍不住惊呼:风水宝地啊!据说,曾经有位得道的堪舆师,踏遍青山,堪得此地风水后,愿出百两纹银,求牛家允许他迁来父母尸骨葬下,被牛家人婉言谢绝了。
在葫芦尾河人看来,牛家已经过世的那些“老骨头”,在神螺山这风水宝地里快活着,保佑着牛家历经若干代不败。牛家的神螺山因此也世世代代让人眼红。马家曾经打过算盘,想把祖坟也迁埋在这里。牛家不得不拉下脸来,抬出马家来葫芦尾河时,秀才祖先签字画押的“铁劵丹书”:“马家子孙,永世不得动牛家神螺山、玉扇坝一草一木”,坚决地顶了回去——不答应!
神螺山是牛氏家族的精神寄托。有一代一代先人们的保佑,那些人——包括马家,也斗不败牛家。
牛道耕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狗日的狗子三”真他妈脸皮厚心子黑。把他爹的坟“迁上神螺山”,这样的话,亏他也说得出来!
牛道耕直想对着羊绍雄的脸一口“呸”过去,但他忍住了。毕竟现在是自己送上门来,有求于人。
“我回去商量商量。”牛道耕强压怒火,怏怏地说。
牛道耕哪里知道,在他有求于羊绍雄“设法”的时候,第二波大兵——据说叫做“先头部队”的——已经开到葫芦尾河驻扎下来,而且又有人被抓壮丁了。
马家大院里平时大大咧咧,什么事都“随便你”的大憨包马常山,仗着自己“没满十八岁”,不藏也不躲。这些比土匪还土匪的大兵,谁有心思查户口本啊,凭马常山那个头,足够卖三块现大洋了——不由分说,他第一个被抓去了。
大兵真来了。但凡是男丁,个个都在慌。连无论冬夏头上喜欢包块帕子,在马保长带领下派捐派粮派壮丁款的羊子沟甲长“小粪船”羊登亮也在跑。但轻而易举被追上,抓住了。那当兵的正庆幸大洋到手,揭了他的帕子,才发现这人已经是满头白发,还是个“锤子壮丁”啊?气得那几个大兵站轮子每人扇了他两耳光,惩罚他“你狗日的跑啥子跑?!”打得小粪船站立不稳,脸肿得来眼睛也睁不开,看不见走路。
最可怜的是羊颈子。他躲在草房后面的柴屋里还是被发现了。大兵来抓时,情急之中,他便用柴刀将自己的指头砍断了两根。大兵看到柴凳上血淋淋的两个半截指头、柴刀以及羊颈子血淋淋的双手,知道这已经是废人一个,到手的三块大洋飞了。气极之下,抄了他的家。但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找到,几个兵痞就将他气包卵父亲羊登山打来耍。吓得羊颈子举着血手既不敢哭,也不敢叫,更不敢喊痛。
已经有两三个大兵从牛家大院外经过,看院子大,光天化日怕犯众怒,暂时还没有轻易进院。牛敬田赶紧将牛老五和大孙子牛天定锁进了粮仓藏起来。
牛家人惊恐不安。如果大兵人来多了,闯进院子硬来抓人,没有哪里能保险。事到如今,已经万般无奈,保人要紧,保命要紧。牛敬田惊慌失措,只好吩咐刚从羊绍雄那里回来的牛道耕,“再跑一趟。”设法把羊绍雄请到牛家大院来,一起商量。
牛道耕只好去了。屎观音、朱光富各自背着手在堂屋里东走西走,焦躁不安。朱正才和矮子幺爷看两个大人如此神色,也紧张得连出气声也悄悄放低。粮仓里,老五牛道宽和牛天定两叔侄,趴在谷堆上,一动不动,像是僵了一样,生怕弄出点儿声音来。
羊绍雄跟着牛道耕从竹林里悄悄进了后门。他说,他知道这支队伍,说一个字:就是“坏”!说两个字:就是“野蛮”!他又说,他自己现在已经决定了,为了保险起见,他带着老婆,也马上要出去躲几天。管家狗熊已经和他哥商议好。撑船的罗二癞子,已经在河边船上等着了。他还说:“地方上的官,你来我往吃亏占便宜,大家心中有个数。当兵的就不同了,谁都不敢惹!”他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更是恐怖。
羊绍雄说,既然牛家人看得起,“看在神螺山的分上”如果大家信任他,今晚上可以顺便把“五表叔和大表弟”两个“壮丁”带上。大兵走后,再送他们叔侄回来。一应用度,绝不要牛家出一分钱。否则,就是“见外”了。
事到如今,没有更加保险的办法了,牛家不得不听羊绍雄的。牛敬田明白,让羊绍雄在神螺山埋他爹,这让狗日的占了个天大的便宜。但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牛道耕一团火窝在胸中,燃不起又扑不灭,五脏六腑都快烧得焦煳了!
羊绍雄一眼看到站在旁边的朱正才,随口问:“这娃儿多大了?”
朱光富连忙说:“快满十五了,懒长。”
羊绍雄说:“这么高,完全是大人样样儿了。抓壮丁,那些大兵只看块头、个子,哪个舅子会查你的年龄哟? 我看,保险些,他也一起出去躲几天。”
牛敬田和朱光富觉得羊绍雄提醒得及时,朱正才那么高大,万一被看上了怎么办?大憨包不是已经遭了么?朱正才没有出过远门,心里有些害怕,但没有不跟他们去的理由。朱光富只能连声道:“要得要得,那就费心了!”
事不宜迟,走脱了就是对的。趁着天色已经黑下来,一行人从后门进竹林,悄悄地绕小路向河边摸过去。
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牛道宽忽然小声地说:“后面好像有人。”
他们停下脚步,果真,后面有人!
幸好已经到了码头。罗二癞子和红樱桃已经在船上等着了。羊绍雄压低声音说:“快上船!”
一行人慌慌张张上了船,罗二癞子收了船跳,猛地一篙杆,把船头打入河心。船头在水上急转,猛一摇晃,朱正才没有站稳,一个仰身,慌忙中,抓住了红樱桃的衣服,两人一起掉入了河里。
红樱桃不会水,反手死死抓住朱正才,边灌着水,边往下沉。朱正才会水,本能地头一低,扎到水下,用身子把红樱桃顶出了水面。罗二癞子把船拨到他们面前,大家出手把他们拉上了船。
又是惊吓,又是呛水,红樱桃昏过去了。
羊绍雄过来掐人中揉胸口,红樱桃“哗”的一声,把肚子里的河水吐了出来。“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朱正才如释重负,高兴地叫了两声。
“别出声!”艄公罗二癞子提醒他们。朱正才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逃亡,抱歉地吐了吐舌头。确实有人在朝这边走来,大家都听到脚步声了。
羊绍雄吩咐说:“快走!”罗二癞子拉开架势,用力划起桨来。顺水行船,只几桨,就离开了葫芦尾河码头。
他们不知道,跟在后面的,是泪眼汪汪的矮子幺爷和大黄狗。矮子幺爷舍不得这些人走,特别舍不得朱正才走。他一直在他们后面跟着。更远处,朱光富和牛道耕也跟着。
突然,岸上有人在高声大喊:“站住,不站住就开枪了。”
“啪!”一声枪响。好可怕!
“大家趴在船板上,都不要动。” 羊绍雄低声吩咐道。罗二癞子弯下身子,继续快划。“落在这些当兵的手里,就惨了!”羊绍雄说。其实,他内心既不是怕这三个青年被抓壮丁,也不是害怕婆娘被糟蹋。而是害怕自己的财物被抢。他大半生挣来的所有财产,几乎都在这条船上啊。
岸上确实有大兵在追。但不是追船,是在追壮丁。那个被追的人,从矮子幺爷身旁朝河边跑去了。矮子幺爷看清了,是大憨包马常山。
大兵开枪时,大憨包已经跳下河去了。
商船离开葫芦尾河,向黑夜的深处划去。朱正才心里在翻江倒海,“这是到哪里去呀?”不知道,也不敢问。
船上。黑暗中,朱正才隐隐看到不慌不忙指挥若定的羊绍雄的身影,立即想到从小听来的关于“狗日的狗子三”的种种传说,不由得接连打了几个尿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