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躲在红豆林里等消息的小粪船羊登亮,细麻绳已经捏在手里了。只要院子里一有风吹草动,他会立即冲出来,亲手把他狗日的羊绍雄捆起来——报仇雪恨!蹲在林子里老半天,那边仍然没响动,终于按捺不住,不声不响地进院子,想看个究竟。咋回事?在羊绍雄两口子面前,保长马德齐突然变得低三下四起来。听马保长主动提起县警察局阎大人、县太爷之类话题,羊登亮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真还猜不透这“狗日的狗子三”到底水有多深!父亲常说:不怕有来头,就怕不知到到底有多大来头!他很不心甘地悄悄把手里的麻绳扎到裤腰带上,拉衣服盖严实,站在墙角里看热闹。
野牦牛牛敬义其实比羊登亮到得早。神不知鬼不觉,从女婿家后门溜进院子,一直站在里屋窗子后面看动静。羊登山父子没到场,外面就不关他的事。看马德齐那点头哈腰的样儿,野牦牛也冒火,对女儿牛道梅说:“你看马保长那样儿,活像个龟儿子!”
院坝里那些刚才还在巴望羊绍雄被抓,等着看热闹的人,话题全转到了“过兵”的事。迫在眉睫呢!
葫芦尾河从没遇到“过队伍”,更没经历过“动兵戈”。听狗子三那么一说一描绘,男女老少吓得六神无主了。各自在打小算盘:自己或家中的什么什么,是该躲还是该藏呢?
羊登山在儿子的陪同下赶到红豆林,走进院子,发现这里已经是这“孽障”“混账东西”的天下了。气包顿时痛得要命。赶紧蹲下,按住,揉搓,轻声低喊“哎哟喂”。人们都围着马保长、羊绍雄高谈阔论,摆龙门阵。没人注意到他们父子到来。高凳上,刚剃完头,正歪着脖子掏耳朵的马德高,一转头,恰巧和蹲着的姨妹夫四目相对,想站起身招呼。朱光富连声道“别动别动”!羊颈子看到马先生了,连忙上前来,恭恭敬敬叫了声“姨爹”。羊绍雄闻声转过身来,一眼看见了伯父,连忙上前,弯下腰,伸手去扶。连声道:“红樱桃,这就是大伯——大伯你别急,慢些,慢些!”。
红樱桃笑眯眯地站过来,很得体地喊了一声:“大伯。”
羊登山天生一副倔脾气,对羊绍雄两口子的亲热毫不领情,叽咕道:“受不起受不起,哎哟喂——你们不要——叫我大伯,哎哟喂,老子羊家——哎哟喂——”后面的话没有骂出来。他双腿夹住,双手按着、揉着,“哎哟喂,哎哟喂”地连声叫着,根本不给羊绍雄留下搭话的机会。乡亲们面前,刚才还神采飞扬,口若悬河,唾沫四溅的羊绍雄,被伯父的一句“老子羊家——哎哟喂”搞整得面子上很下不来。又不好发火,似笑非笑,只尴尬地 “呵呵——”
牛道梅端着一根长凳子,喊“羊颈子,这儿有凳子,喊你老子——过来坐嘛!”羊绍章喊了声“大姨妈”,跑过来,接过凳子,回到父亲身边,瞪大眼睛,没好气地对他爹道:
“大姨喊你坐。我看你呀,屁话格外多。还说卵子痛呢!”
羊颈子戏谑他爹,引来众人一阵哄笑。羊登山坐下来,依然弓腰驼背,眼睛瞪着儿子,骂了句“你狗日的!”就没了下文。也不知道他是骂儿子,还是骂侄儿。
马保长很了解羊登山的脾气,担心他气包痛缓过来之后,说出更难听的话,灵机一动,顺风转舵,装着无意中想起的样儿,道:
“哎,三爷,你这会儿没别的事了吧?得空不?如果得空,我们先去看看那块宅基地?”
羊绍雄心领神会:“哎呀,那就太麻烦表叔保长大人了!”
众人目送着马保长、羊绍雄和红樱桃走出院坝。羊登山不解气,向他们的背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他没有注意到,此时,岳父野牦牛已经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见羊登山这动作,没好气地说:
“我看你狗日的,属茅厕石板的,——又臭又硬!你呸啥子?呸个锤子呸!人嘛,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你这种人啊,也难怪,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听岳父如此说,羊登山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言语,只是很不以为然地扭了扭脖子。马德高连忙拿话岔开,喊女儿马白莲:“莲儿啊,外公和姨爹来了呢。——你在哪里?”问羊颈子:“章娃儿,没看到你妹妹呀?”
马保长为羊绍雄相中的宅基地,位于离红豆林青云观不远的石板大路三岔路口,此处向玉扇坝方向,去牛家大院;向上河方向,去马家院子、羊子沟;向下河方向,经朱家塘下杨柳滩。这地块原属马家一绝户,现在是无主官地。没种庄稼,拇指粗细的蒿草长得蓬蓬松松,生机勃勃。马保长告诉羊绍雄,来过葫芦尾河的堪舆师,都说这里“是修房造屋的上好地段”。不过,还有话,说是“一般人不敢轻易拿这里当屋基的,必得‘命好八字硬’的人。没点煞气,镇不住。我看呢,这地基呀,就是在等三爷你哟!”
马保长一席话,说得羊绍雄哈哈大笑,连声说好好好,“我嘛,不说‘命好八字硬’,不信邪倒是真的!”他放眼四顾:这里视野开阔,地势高朗,是往来葫芦尾河水陆交通的必经之地,交通最方便。倘若在这里修房子,恰好就在葫芦尾河的关节上。醒目,顺气,还资格。如果再整个小摊摊儿,做点小买卖,赚两个油盐钱,安逸得很!他对马保长给自己相中的宅基地十分满意,连声道谢。马保长心里乐滋滋的。看红樱桃也跟着男人眉开眼笑,禁不住有点儿心猿意马了。
从走进马家院子那一刻起,羊绍雄很快就觉察到,这位“表叔”辈的马保长,看红樱桃时,那眼睛像长了嘴,巴不得啃两口,色迷迷的。一看就知道:色中饿鬼一个,属“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种!此时,他又色迷迷地拿眼睛瞟红樱桃,忍不住想笑。肩膀碰了碰马德齐,半开玩笑半认真,放低声音说:“嗨呀,马表叔,而今嘛,只要有钱,睡个把城里女人,小菜一碟。如果喜欢,我这就托人给你弄一个。保证——嫩得很!”
马德齐先是一愣,然后那张微微虚胖的脸蓦然红了。读过书,能背诵“君子坦荡荡”“非礼勿视”之类。没想到羊绍雄一句话直奔主题,说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心子实在发痒。欢喜得屁颠屁颠的。不推辞,也不应承,暧暧昧昧地连声:“三爷说的啥子话哟——再说嘛,再说。”
面对面不到半天,马德齐已经感觉得:在外面闯过世界的人,确实不一样。
回到马家院子,马保长立即喊拢自己手下的两个甲长——小粪船羊登亮和野牦牛牛敬义,三人对六面,先做了个“情况通报”。说是自己受大家之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了县衙——花费不少,才见到了县太爷。”他郑重其事地放下脸来说,“告诉你们,羊三爷,而今已经是葫芦肚河县著名的‘绅良’,算‘名流’了。县衙的人正在办文书,说是要聘他——坐一把‘县参议’的交椅。听了县大老爷这话,想想,过去的事,我这个小保长还敢提起?——县长还交代,如今世道乱了,羊三爷发了财回乡来,地方上不要简慢了他。这样吧——”接下来,马保长安排道:“你们去找人,就说我说的,在码头上来,石板路,三岔口那儿,先给他们两口子搭两间临时草房。需要的树竹草料,官家先垫着。搞整归一后,请他们两口子住上岸,再说接下来的话!”
“官大一级压死人。”保长如是说,小粪船羊登亮敢不把“烧房子”那血仇放一边?连声应承“要得要得”。野牦牛心想,你龟儿子当保长的都要巴结,我个小甲长,当然只有“提夜壶”的分了。于是,两人保长面前分工。羊登亮大大方方地说,“怎么说,他也是我羊家的人嘛,多出点力,理所当然。我负责砍树砍竹子,搭屋架子。”牛敬义于是说:“那我就盖草。夹壁子。”
两天功夫,一切就绪。马保长带着两个甲长,上船请羊绍雄登岸。羊绍雄连声道谢,不断抱拳,打躬作揖。羊登亮哈哈连天。点头哈腰地一番自我介绍后,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点儿都不麻烦,你看,就两天功夫,搞整得巴巴适适了。小菜一碟哟。你们夫妻两个先住进去嘛,有啥子不便的,言语一声。千万不要见外哟。”牛敬义也道,“都是亲戚。今后还要你老人家多关照。”
羊绍雄喊羊登亮该叫“叔”,牛敬义比羊登亮还高一辈,该喊“表公”,听牛敬义说“你老人家”,羊绍雄有点儿不好意思,连忙说:“言重了言重了,别那么客气。你们都是老辈子,这么说,折我的寿啊——”
搬到岸上,红樱桃觉得实在比船上舒服多了。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茅屋的壁子是用草帘子夹起来的,虚虚实实,遮不严,难免漏光。又在路口,经常都会有人在草缝里看他们。看过了,就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们的闲话。
“啧啧啧啧,狗日的两口子白天都要抱着搂着。”正经的葫芦尾河人白天只干正经农活。大白天干那事,说是要得罪太阳菩萨。
“那婆娘也怪,男人一摸到,她就像猫儿样,要叫春……”
“嗨呀,老子过路,一晃眼,那两口子正在干事,站起的哟!——跟牛马畜生学爬背……”
议论归议论,羊绍雄两口子反正住上岸了。葫芦尾河的不少人,很快就学着马保长的样,改口叫“三爷”或“羊三爷”了。只有屎观音和大儿子牛道耕,从来不这么称呼,牛道耕骂道:“狗日的,真的是人一有钱就高三辈么?贱!”不过,即便是牛道耕自己,背地里也不再叫“狗日的狗子三”了,改称“羊绍雄”或者“羊绍雄那狗日的”。——这,才是葫芦尾河人记忆中他曾经的名字。
搬上岸后,羊绍雄那茅草房里几乎每天都客来人往。羊绍雄很快就在葫芦底河镇上聘了管家,请了厨师。俗话说,“客走旺相门”。以前,葫芦尾河人一年半载也难得见到的那些做官的当差的,而今隔三差五就来逛一趟。地方上有头有脸的,黑白两道,都来。有时一天还几起客。人多了,手忙脚乱,房子也显得太窄逼,挤。马保长又安排人,为他们加盖了三间茅屋。新茅草房竣工后,羊绍雄又找了十三岁的本家小兄弟羊绍全当“小伙计”。马保长介绍隔房小侄女马小妹来当“小丫头”。两个“小把戏”专门拿烟、倒茶,喊小口,跑腿儿。每当有体面的客人来,羊绍雄总要邀请保长马德齐作陪。胡吃海喝,有时还白拿,美得马保长自此舍不得离开“三爷”半步。天天近距离看红樱桃,既饱眼福,又可想象三爷即将给自己找来的城里女人。想着想着,就会大发感叹:这人生啦,有时真还有点像在梦中!
羊绍雄规划中的“走马转阁楼”新房子不久就动工了。葫芦尾河木匠的大掌墨师朱发丰——牛道耕的岳父朱光兰的爹,朱光富的亲叔爷——领班。葫芦尾河人来帮忙的不少——只吃饭,没有工钱。那木工、泥水工、雕花工,活都干得很漂亮,人们又“啧啧”起来了。私下里议论,都说“他狗日的哪来那么多钱啊!”人们羡慕得喉咙里伸手了。
从牛家大院到红豆林“鸡婆窝”读书,本来可以不走石板大路,晴天,抄小路近得多。但是,自从羊绍雄两口子上岸,无论上学还是放学,朱正才都要绕道从羊绍雄的屋边路过,有时还会不由自主绕着“打一幌”,甚至“转一圈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为的就是看到“红樱桃”。哪怕只是瞟到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舒服。如果哪一天没有看见,就心欠欠的。教娃娃读书也常出错。甚至茶饭不香。
早前,马德高先生喘着气,拖着嗓子,唱歌似的教娃娃们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朱正才还在“守门槛”,属编外学生。就跟着读。背下来也不难,却不知道是啥意思。就问大憨包。大憨包很不屑地告诉他,“这你都不懂?真笨!‘君子好逑’,‘君’是啥子都不知道么?告诉你,是皇帝!‘天地君亲师位’那个‘君’,——就是皇帝。逑么,球你会不知道?嗨呀,就是‘鸡巴’,你自己都长了条嘟嘛!‘君子好逑’,合起来,就是‘皇帝的好鸡巴’!明白了吧?”他摇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说,“你想嘛,皇帝的鸡巴,肯定比你的大个噻。”
朱正才半信半疑,只是没听先生这样讲过,不放心,又不敢问。后来,成为马先生的“正式”学生了,专门找了个机会,请教先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白了他一眼,说:“那时候儿——等到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朱正才对先生的答案不太满意,又怀疑大憨包的解释。先生老人家是远近闻名的“子曰”先生,既“德高”又“望重”,那么有学问,估计是因为先生斯文,不好意思明说什么“鸡巴”这样的粗话。按照先生的意思,有些问题是不能明说答案的,人长大了就无师自通。
随着年龄的增长,朱正才渐渐对到底那些问题该无师自通,慢慢有了些醒悟。看见周围的动物交配——羊子爬背、狗扯砣、猫叫春、公鸡捡蛋——诸如此类,他情不自禁地要冥思苦想,虽然像是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些什么,但归纳起来仍然不得要领。只是有一点是真的:无缘无故地,自己嘴唇上,雀雀上,腋下——莫名其妙地冒出黑黢黢的汗毛来了。最奇特的,是下面那东西,挨着擦着什么,就会痒酥酥的,痒着痒着,自己就翘了起来。把裤儿撑得老高,忍都忍不住。联想到畜生们的“牵崽崽”,他逐渐意识到:胯间的这个东西,可能也不光是用来屙尿的。
红樱桃也注意到了这个经常围着自己房子转的小年轻。毕竟比朱正才大不了多少,她也对什么都好奇。住上岸之后,无所事事,免不了东走走西看看。无论走到哪里,她身上都全是眼睛:男女老少都在盯着她看。葫芦尾河的妇女们怎么也想不通,红樱桃那屁股咋个就那么大那么圆嘛,走起路来左摇右晃,风骚极了。男人暗地里都将各自的婆娘和红樱桃对照,觉得她那大奶子圆屁股怎么都看不够——“娃儿都是自己的乖,婆娘还是人家的好”,至理名言啊!
从人们的称呼和目光里,红樱桃知道乡亲们对自己没有恶意,心里踏实了。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梳妆打扮,穿一身换一套,搽一脸抹一头。和在城里倚翠楼不同,她看得出来,这里无论男人女人,是真心喜欢看她。她也乐意让他们看,将大家的“啧啧啧”理解为赞美。来人了,老公给她介绍,她大大方方地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她不太听得懂这些人的乡间土话,这些人也不太听得懂她大世面来的洋腔。她不解怎么这里都是姓朱姓马,姓牛姓羊的,全和牲口搭调。她好几次想笑又不敢。私下里想,这葫芦尾河人的穿戴,饮食,劳作,同作为畜生的猪、马、牛、羊,似乎也确有几分缘,有几分像呢。
唯独这个叫什么“朱正才”的“半截大人”,与众不同。——外号很怪很特别,叫什么“朱县长”。——身上有点其他朱、马、牛、羊不一样的地方,但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看样子,自己的年龄并不比他大多少。每次看到他那毫不遮掩的热辣辣的目光,红樱桃都会在胸中荡起点小小涟漪。——过来人,红樱桃毕竟见的多了,知道一个黄花少年的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其实,在红樱桃看来,朱正才文质彬彬,人模人样的,也还有点儿——中看,英俊。
葫芦尾河人,无论男女,平常都在田地里干活,跟泥巴打交道,一个个泥巴骚滚,黄皮寡瘦,死眉烂眼的。手脚伸出来,都粗皮厚茧,伤疤疮迹。穿的都是青蓝二色。粗布自家织自家染。衣服自家裁自家缝。无所谓得体。大人穿了,少出门的老人穿,老人穿了,不出门的小孩穿,巾巾刷刷,补疤烂眼,掀皮破肚。家中殷实点的,逢年过节,要走亲串门,讲点体面,套件新衣裳在外面,遮住里头的烂巾破刷,以显示家庭主妇的能耐。
朱正才恰恰不这样,无论站在哪里都惹眼。发育良好,身板结实匀称,健健康康。十四五岁,个子已经成人高了。模样儿清秀,脸儿白白净净,细皮嫩肉。青蓝二色的衣裤,多是半新旧的。洗得干干净净,浆得伸伸展展,很少泥灰。
——听说这娃娃还很会读书。口里极少脏话。
只是,他还那么小……
红樱桃发觉朱正才天天要从这里走几趟,目光热辣,情不自禁上前主动和他搭话。朱正才不敢走近,依然站得远远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乱中,常常问牛答马。红樱桃想笑,但又觉得不妥,无话找话,问“还不快点儿到学校去呀?”或者“看那边有娃儿来了呢,一起走?”
几乎天天这样,羊绍雄看在眼里,感觉有点儿怪怪的。时间一长,他就有点儿讨厌这个外号“朱县长”的小伙儿了。到后来,看到朱正才一来,羊绍雄就常常下意识地把红樱桃支开,让她到河边船上去拿这拿那。朱正才的目光仍不转弯,依然盯着红樱桃,看她进船去,拿了东西,回来,把东西给羊绍雄。羊绍雄火了,故意弄出点儿声响,或者狠狠瞪朱正才一眼。朱正才顿觉兴味索然,心有不甘地将目光从红樱桃身上跳开。
夜里,朱正才总做梦,梦见红樱桃。心里话憋不住,就悄悄告诉矮子幺爷:以后他娶婆娘,一定要找个红樱桃这样的女人,那脸盘子,看着舒服;大奶奶,圆屁股,摸着肯定安逸。
矮子幺爷没那么痴情。他对红樱桃也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他总觉得自己不配,想了也白想。既然是白想,就懒得去想!——女人就是女人,奶大奶小屁股圆屁股瘪,他觉得没有什么区别:“大人说,红樱桃这样的女人,骚得很,很难养得家哟。”
这也难怪。红樱桃眼里,矮子幺爷给人的唯一印象,只是逗人笑。看他那头、脸、脚板、腰杆,估计他年龄应当和朱正才差不多,但是脚短腿短手短,个头儿只有朱正才的一半。走路摇摆,像个足月的大肚婆。他也时常来羊绍雄的建房工地上玩耍,那是为了等朱正才放学,好和他玩一会儿。目光很少落在红樱桃身上。
除了看红樱桃,朱正才还喜欢听羊绍雄和客人摆龙门阵。新鲜说辞多,好些事儿,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不能不承认,羊绍雄和他那些客人,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见多识广。而自己,很遗憾——还没有走出过葫芦尾河。马先生书读得多,门出得少,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微。老人家知道“三垣二十八宿”,却不知道什么叫“美国”“俄国”;讲起“三皇五帝”来,他摇头晃脑,像是自己经历过;问起他“抗日”“闹”什么什么“匪”,他哑口无言,闻所未闻。羊绍雄的客人和马保长他们摆谈,连大公朱发丰他们那些走南闯北的手艺人听来,也很新鲜。
这天,矮子幺爷又给朱正才烧了根红苕送去。走到红豆林的建房工地坐了好一阵,没人理他,更没人和他玩儿,自觉没趣,就径直到了学堂门口。朱正才拿着先生的戒尺,学着马先生的样,背着双手,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迈方步,教学生读书。矮子幺爷没吱声,径直门槛上坐了。朱正才斜着眼瞟了他一眼,没有招呼,继续教课,颇有点“师道尊严”模样儿了。
矮子幺爷一点儿也不生气。他佩服朱正才有能耐,能把学堂搞整得有板有眼。先生没在学堂里,学生们读书的样子,比马先生在场更乖。矮子幺爷很清楚,为了对朱正才的前途负责,马先生找过朱跛子几回了,希望朱跛子把朱正才送去城里“考学堂”。马先生说,“那时候儿人不出门身不贵,你这儿子只要走出去,将来定能干成大事。”可是,大姑爷——矮子幺爷按习惯跟着侄儿们称呼朱光富为“大姑爷”——舍不得:“这么小出门,怕饭都弄不到吃哟。”大姑爷说,而今世道乱得很。乡下好些地方在闹匪,说是有钱大家花,有饭大家吃,找到老婆大家睡!城里头也不安宁。做工的闹、读书的闹,店铺里的人也跟着闹。吃饱了不做事,游街示众,搞来耍。一堆一堆的人,拿起小旗旗儿四处喊冤。官府这头按着那头跷,天天都出紧急文告。没人理会,只好来硬的,直接“敲沙罐儿”,三天两头枪毙人,还是镇不住。矮子幺爷看得出来,大姑爷在找由头,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他的独子去城里。——矮子幺爷更舍不得!如果朱大走了,自己更没得耍头了。
裤子兜儿里揣着还有余温的烧红苕,矮子幺爷坐在学堂门槛上想心事,等朱正才放学,没有注意到朱光富此时也进了马家院子。
朱光富从鸡公岭峡谷那一面外省地面剃头回来,到处都在传说过兵的事,他急于想知道保长马德齐那里有没有最新消息。特意穿小路转到马家院子来。院门口一问,都说马保长还没回来。转眼看见小舅子在学堂门槛上坐着发傻,知道儿子在代替马先生教课。很有成就感地向着小舅子眨眨眼睛。看矮子幺爷没有理会他,有点儿扫兴。挑着剃头挑子,向堂屋正阶沿那边去。
马先生坐在学堂侧面阶沿上,正翻开棉袄衣襟寻虱子。感觉有人过来,赶紧扣好衣服,正襟危坐,眯缝着眼睛晒太阳。朱跛子和马先生的婆娘,都是牛家“道”字辈,乡下称“老姨”。朱大投在马先生门下,他们就更加亲近了。也没有什么客套的,放下挑子,拉根凳子坐下,朱跛子就天南海北地瞎吹起来。马先生是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不爱多言多语,朱跛子说十句,他最多回半句。两人摆不起龙门镇。朱跛子的独角戏演得很累。田间劳作的男女还没落屋,家中的老弱已在升火做饭,各家都忙活自己的事。没人来围观,朱跛子的“壳子”吹不起劲,场面很是冷清。
估计娃儿们快要“散馆”了,朱跛子也准备回朱家塘。恰好这时,马保长从羊绍雄的建房工地回来了。走路偏偏倒倒的,看样儿,他喝得不少。晃晃悠悠走两步,又“吧嗒”一口叶子烟,嘴里哼哼嘘嘘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眼看见朱跛子,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格老子,才剃了脑壳多久?你咋又来了?”嗨——看样子,人还算清醒。
朱光富迫不及待地问起过兵的事,他说:“外面传得很凶啊。”马德齐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说:“刚才,饭桌子上,羊三爷说了,大队伍走鸡公岭,路不好走,麻球烦得很,如果河对岸的许麻子愿意借道,大兵就从葫芦底河镇桥上,过桥,走河对面。大马路,方便。不过,许麻子势大,还不知干不干。”说了几句话,再“吧嗒”时,烟已熄了,便又取出火石来敲,“但又听说,走葫芦底河桥这边,从我们这一带,径直翻鸡公岭,可能性更大些,山路归山路,近嘛,要省下好些天脚程。”
“但愿这狗日的许麻子答应让路。”朱跛子说。
先生马德高站起身,说是要到学堂里去,“娃儿些该放学了,我去看看。”转身问朱跛子,“朱大跟你一起走?”朱跛子笑着答道,“才不呢。——他狗日的嫌老子一身臭。他幺舅早就坐门槛上等着他了。他回牛家院子——”马先生“哦”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文绉绉地说了一句:“你们议,那时候儿,但冀不兵戈啊。”
马保长此时“一半清醒一半醉”,堂兄的话似懂非懂,摇晃着头说:“是啊,‘但冀不兵戈啊’。三爷说了,江湖上的事,啥子都摆得平,就是这种和兵打交道的事情呀,难办得很。首先,你不晓得是哪家的兵;再说,更不晓得是哪部分的兵!这年头,有枪便是草头王。半句话不投机,枪杆杆一横,机关一扣,啪——花生米米是不长眼睛的,阎王爷也怕三分啊!狗日的,凶!”
悬,越说越悬了!听马保长这话,连什么阵仗都见过的羊绍雄,对“过兵”也十分畏惧,其他人就万分害怕了。
消息传开,人心惶惶。往日里鸡飞狗跳鹅唱歌,生气勃勃的葫芦尾河,现在大白天都关门闭户。一些人户有几块银元,带在身上怕遭抢,藏在家里怕被搜,埋到地里怕被偷。几乎家家户户都搞整几罐子白米,埋到屋角墙下,以备万一。姑娘们在家里也抹一脸的锅烟墨,把自己弄得模样像鬼王。
又过了几天。
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屎观音像往常那样,在神螺山山腰那块大石头上坐着,望着他的玉扇坝出神。
有神螺山的泉水自流灌溉,省去了很多劳作,玉扇坝每年都种夏、秋两季。眼下,除了准备留着明年开春做秧田的田块关着水,明晃晃地映着天光之外,其余田里,全是麦苗、胡豆苗。西下的夕阳,懒懒软软,和和气气。微风吹拂,那田坝里漾起一波一波的绿浪,恰似婴儿的蹒跚,少女的朗笑。坐在阴凉处,已经有了几丝凉意。屎观音仿佛看到了一担担风得干干净净的殷红的小麦,油绿绿的胡豆,在朝粮仓里运去。
屎观音近来心情不很爽。羊绍雄没有听自己的劝告躲出去,更没有被官府抓起来,反而比过去更加威风更加风光了。而今又冒出来个“过兵”的话题。牛敬田觉得,这完全是在添堵。按说,自己家业大,为人处世凭良心,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之祸。牛家毕竟在这葫芦尾河好多代了,根深蒂固。
如果没有眼下这些烦心事,牛家大院本该欢天喜地了。
前些日子,幺婆太领着大儿媳朱光兰,厢房侄媳妇马德春当参谋,牛家已经拉开了筹办两台喜事的序幕。老五牛道宽、长孙牛天定相亲成功。都是外乡姑娘。亲家家风正气,家境殷实,门当户对。既然幺婆太牛黎氏和朱光兰婆媳,还有马德春,都说两个姑娘不错,那肯定是错不了的。几方几面都高兴,满意。接下来,就该准备办酒成亲了。
牛道宽在牛家大排行第五,人称“牛老五”。幺婆太为他相了几次亲,高不成低不就的,好不容易才成了。这在牛家算个天大的喜事。老大牛道耕的大儿子牛天定,比他叔爷中看些,模样儿呱呱叫,机灵,能干。相亲一次成功。竹子要分个上节下节,按规矩,叔爷的喜事理当办在前头。猪圈里那四头上了膘的大肥猪,就是早有预见的幺婆太,给他们这两叔侄办喜事准备的。再过几年,矮子幺儿和长外孙朱大娃儿朱正才,也差不多该谈婚了。牛敬田对这些都不焦愁,反正有幺婆太牛黎氏撑着,这方面她很在行。牛敬田的任务,就是监督大儿子牛道耕,照看好他的玉扇坝和神螺山。
一抬眼,看见女婿朱光富背着剃头箱子,正一拐一拐地从山下急赶而来,老远就在叫:“他外公,糟了,狗日的,大事不好了!”
牛敬田没听清女婿在说什么,山路不平,石梯上长了青苔,有些湿滑,担心他摔倒,直说:“慢些,慢些,小心,看摔……”
朱光富爬上山,来到老岳父面前,惊魂未定,说:“他外公,狗日的,说来就来了——狗日的大兵,来了!抓壮丁!抓壮丁了!——狗日的,好凶啊!”
“我们不是缴了壮丁费的吗?”屎观音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他马德齐打了包票的,我们牛家不派丁!说话不算话?老子出了那么多钱!你幺叔呢?野牦牛他在干啥?该喊他去过问一下嘛!”
“他外公,这回,马保长还有幺叔他们,可做不了主哇。”朱光富擤了一把鼻涕往后甩。“决了定了,大兵要从鸡公岭过。这一路,补充军粮,补充兵员。放起那些狗日的大兵出来抓,说是抓住一个壮丁,奖励三块现大洋。狗日些当兵的,尽都想找现钱。厢房牛天安、牛天泰两弟兄,在河坝里挑粪淋麦子,当兵的走来就撞到了,都说遭抓了,厢房院子马婶娘眼时哭得死去活来。幺叔野牦牛和马保长去看究竟,想去说情,希望他们两弟兄至少放一个回来吧,结果,幺叔被当兵的打了一枪托。嗨呀,说关在保队府粮仓的。狗日些当兵的说的,这是‘捉笼子猪儿’。抓去之后,不愿当兵的,关起来饿饭,一天早中晚按时打三道板子。还说,今天来的这些大兵,只是探路的,大队伍还在后头……嗨呀,长枪短炮的,全是真家伙。看到有人跑,狗日些就开枪。幺叔野牦牛挨了枪托,腰杆都差点打断。听人说马保长都吓得尿裤子了。狗日的些,吓死人了!”
“老五,还有天定娃儿,快弄到哪里躲躲啊。”牛敬田听到过外乡人说抓壮丁,这葫芦尾河还没经历过,想不出是怎样的。惹不起躲得起啊。唯一的主意就是赶快躲。自己刚才还在估摸老五和大孙子的婚事呢。遇到这种天大的麻烦,喜事暂时就不要去忙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屎观音急匆匆地说:“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