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来到船边。船跳抽回去了,马保长一行三人上不了船。

原来,如果红樱桃留在船上,羊绍雄每次上岸,总要吩咐婆娘把跳板拖回船上。尽管如此,红樱桃心里依然总悬吊吊的。躲在商船中间船舱里,不敢贸然走到船头。

马保长在岸上喊:“羊绍雄——”喊了好几声, 船舱里才传出一个女人软绵绵的声音:“他不在家。吃过早饭就出去了。没说好久回来。”

马保长估计,这大概就是那个叫作“红樱桃”的女人。改口说:“——他表嫂,羊绍雄回来,叫他到红豆林来一趟嘛,找我。我姓马,——叫马德齐。”

羊绍雄比马保长低一辈。马德齐称红樱桃为“表嫂”,是降低自己的辈分喊,以示尊重。船舱里的红樱桃,从篷缝里看到那个姓马的领着两个穿官服的带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吓得再不敢出声,更不敢伸出头来露脸了。马保长一行三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对着商船指指点点,说了好一阵话,红樱桃一句也没听清。看他们转身离去,才瘫软如泥地卷成一团,曲在船舱的矮床上。感觉全身发凉,立即拉过被子捂着头。——这是她早年落下的病根。刚到倚翠楼,八岁多九岁,遇到两队兵痞为抢姑娘大开杀戒。枪林弹雨,血淋淋的。倚翠楼老鸨的男人,还有他的跟班,死于乱枪之下,惨不忍睹。年幼的红樱桃从此落下个“怕枪病”。看到枪——也无论长枪短枪——就浑身冒冷汗,严重时候还会虚脱。

这回,是背着枪的人寻上门来,指名道姓找她的男人!

马保长和背枪人的到来,给河边石梯上洗衣服的女人们留下了无尽的遐想。她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在马保长、背枪人与商船之间穿梭。红樱桃没有露出人影,令她们多少有点遗憾。

朱正才和矮子幺爷知道背枪的人来找谁,他们没感到有什么可怕。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跑开。站在码头石边,仍然眼巴巴地望着商船,真心希望看见红樱桃。朱正才心里在盘算:——官府真的来人了。也许,今天是看红樱桃最后的机会了。刚才红樱桃在船舱里答复马保长那软绵绵的声音,朱正才觉得好听极了,简直比葫芦河上“阳雀” 的歌声还要婉转悠扬。马白鹏跟着娃儿伙跑了几步,见喊话的是他父亲,也回转身来,躲在朱正才身后看动静。马德齐也看到儿子了,句话没说,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小男人”心领神会,只好乖乖地跟着父亲和背枪的人,一起回马家院子去了。

河滩上安静了。红樱桃还是没有从船舱里出来。洗衣服的女人们也提桶端盆,陆续离开。码头上只剩下一高一矮两个少年,还在那里木呆呆地站着。

原来,羊绍雄自从找到父亲的坟墓后,一股无名火一直在胸口烧得他七窍生烟,坐立不安。今天一早,他再次去了仙鹤岭,在他爹坟头,跪了一阵,又坐了许久。他自惭、自愧,也迁怒,更有仇恨乃至疯狂!“儿子不孝,您老人家生前,儿子我,对不住你啊!——可恨的是,而今你老人家被葫芦尾河狗日的些,埋在了这个凶煞之地。人说‘一命二运三坟山’。把你埋在这里,明摆着是对我们羊家最寡毒的诅咒!现在我回来了。老人家再委屈几天,看我不把你老人家的坟迁到风水宝地,报他们狗日的些一箭之仇,你儿子我誓不为人!”羊绍雄已经打消了再次屈尊去拜望朱跛子的念头。他决定干脆直接“亮底牌”,去红豆林找马保长,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羊绍雄,葫芦尾河的人,羊子沟羊登岭的儿子,这里是我的家。而今,我回来了!要在这葫芦尾河落脚,成家立业,生根、开花、结果!

从仙鹤岭回到码头,已经晌午时分。葫芦河满河阳光,鳞波荡漾,灿烂辉煌,闪得人眼睛发涩。码头上,朱正才和矮子幺爷两人还站在那里,像两尊痴情的菩萨。羊绍雄走近了,他们转身望着他。那目光,依然是傻傻的。

朱正才心中纳闷:这就是红樱桃她老公“狗日的狗子三”呀?——穿得好洋气哟!——白胖胖的,肯定吃得好哟!奇怪,看不出,这家伙怎么就会是葫芦尾河最坏的坏人?咋会看不见他狗日的头上哪里有疮,脚底哪里在流脓?

羊绍雄看这一高一矮,一靓一丑的两个少年,绿眉绿眼看着自己,觉得有意思。笑着问:“你们是哪家的?”

两人都不敢和羊绍雄搭话,怯生生地相互递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后走了几步,还是舍不得离去,站到更远的地方,又回过身来,依然傻乎乎地看羊绍雄,还不时朝商船张望。

看到男人的身影了,红樱桃从船舱出来,到船头顺出跳板。羊绍雄刚上船,那婆娘抱住他哇哇嚎哭起来。羊绍雄说:“莫哭,有人看着呢,逗别人笑话!”红樱桃抬起头,刚好和码头石边的朱正才四目相对。哇,好伸展个少年郎!她下意识地立即止住了哭声,用手肘擦了擦眼角。瞬间,对着朱正才闪了一个难为情的尴尬的抿笑。红扑扑的脸上顿时荡漾出两个勾人的小酒窝。

朱正才心里“扑通”一声,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感觉脑壳一下子大了!

进到船舱里,红樱桃抓着羊绍雄的手,惊恐地说,“我们快走吧!有个‘马倒骑’的人,带了两个穿黑皮皮的警察,都提着枪,来河边找你。——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羊绍雄亲了婆娘一口,哈哈大笑:“啥子‘马倒骑’啊,你呀,年轻八轻,耳聋盗听。恐怕是‘马德齐’哟。这葫芦尾河的保长。他带警察来了?管球得他们搞啥子缸啊!——你呀,怕个锤子!回来这一路,你都看到的,在这葫芦河地面上,未必哪个敢把我们两个咬来吃了?哎呀,算了算了,不说了——弄饭弄饭,今天我也累了。中午喝两口儿,睡一觉。提枪,提枪又咋啦?——只要是官府派来的,就一点儿都不用怕。嗨呀,亏你还见过世面的。快去,先整一杯儿葫芦特曲来,下酒菜——切点腊豆腐干儿。”

羊绍雄哪里会知道,此时,葫芦尾河好多人都欣喜若狂。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各自带回家一个惊喜:“亲眼得见”,“马保长带人来抓羊绍雄了!”——这消息,恰似一声春雷震惊了整个葫芦尾河。

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候着进一步的好消息:太阳落了山了,——天黑尽了,——吃过夜饭了,——往天,该吹灯上床了!——咋会还没有“羊绍雄被抓住了”的准信?龟儿子难道又跑球了?——哎,跑了也好,井水不犯河水……

千百年来,葫芦尾河人践行老祖宗“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古训,“各自打扫门前雪”,能不交往尽量不交往。几个大院子之间、各院子里内部家家户户之间,除非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夜里一般都不相互串门。更不会为了别人的事情连更连夜四处打探。“狗日的狗子三抓住没有?”——人们在各自猜测、推演、估计。——官府抓人,一般会在什么时间动手?多数人认为,恐怕会在半夜三更,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动手,以免惊动鸡公岭和许家寨的棒老二,引来麻烦。“抓住了直接就朝县衙送,最保险。”

朱光富终于还是等不及、稳不起了,连夜跑到牛家大院找老丈人、大舅子,咨询是不是应当找人去守着那商船。他最担心这狗日的连更连夜撑船跑了,大家空欢喜一场。没想到岳父大人屎观音恰恰不这样短见。自第一任老婆难产死后,屎观音很少真正笑过。听女婿说他担心狗子三跑了,屎观音居然干瘪的嘴唇咧了咧,鼻子里“哼”了两下,眉毛一展,笑了。他说:“跑了?跑了最好。就当他从来没有回来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人过活各人的日子。——做人,要留后路。任何事情,都不要做绝了。”父亲如此说,牛道耕也觉得是这个理,笑姐夫朱光富说:“你呀,咸吃萝卜淡操心”。

堂屋里三人正在叽咕,羊颈子牵着他气包卵爹,在岳父野牦牛陪同下,也找过来了。听说马保长真带着官府背枪的人回来了。羊登山连夜来找岳父证实事情的真伪。牛敬义也道听途说了此事,拿不准。看朱跛子进了牛家大院,估计也是来打探消息。就带着他们,也过长房这边来了。

羊登山走进堂屋,看屎观音、朱跛子和牛老大都在,很高兴,那气包毛病像是早好了大半。高声道:“这个挨刀的,十多年前,让他狗日的跳水跑脱了。这回,看他狗日的,霉昏昏的,还带着个婆娘,啷个跑嘛,又能朝哪里跑嘛。”

听他那口气,虽然饱含解恨和舒心,但似乎更多的是担忧。其实,在羊登山看来,不怪天不怪地,更怪不得乡亲们不仁不义,全怪他狗日的自己送回葫芦尾河来。既然官府已经出面,管他怎么处置,羊家父子也和大家一样,希望早点得到最终准信。野牦牛一言不发,目光在女婿和牛敬田、朱跛子以及牛道耕之间来回转悠。他是甲长,甲长的天职是听保长的。按照常理,保长从县衙回来之后,多少该给他漏点信。自己居然没有得到一点儿风声,他担心自己遭了马保长的“寒火”。

——这一夜,葫芦尾河好多人都辗转难眠。

天刚亮,小粪船甲长羊登光就偷偷来河边看。见商船还在,假装到河边石梯那儿,洗了把脸,捧把水漱漱口。静下来,侧着耳朵听听,船上似乎还有响动。凭感觉,觉得狗日的那两口子都还熟睡着。心里诅咒道:“你狗日的也有今天!待会儿有你狗日的受的!”他摸了摸吊在裤腰上细麻绳子。这是他准备一会儿抓羊绍雄时捆他用的。这种绳子捆人,一拉紧就钻肉,捆死血了能把人的胳膊整残废。

野牦牛也到河边看了看。他听说过,羊绍雄的船上有很多宝贝。寻思,假如羊绍雄真的被官府抓了,恐怕不能让马德齐一个人吃独食啊。他知道这个保长和他老子一样,是朵“色花儿”,红樱桃肯定要遭他整够——但可能也不敢带进屋,马德春她嫂子钱文秀,坛子醋。这一关,恐怕难过!

屎观音提着粪筐,也故意去码头边转了一圈。他估摸着,既然自己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羊绍雄如果真聪明,早该趁夜跑了。看见羊绍雄的商船还原地未动,看样子,两口子对面临的危险毫无知觉,——也许是罪有应得吧?人在做,天在看。离地三尺有神灵。一报还一报,注定了的。羊绍雄作恶太多,该遭报应啊。“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哄得到人哄不到鬼,”牛敬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着神螺山方向,捡粪去了。

羊登山一夜没有合眼,胸口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天亮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去码头看自己的亲侄儿最后一眼,还是该去马保长那里亲眼看着羊绍雄被官府抓走。想来想去,气包又痛起来了。夹着,按着,揉着,一步都迈不开,哪里也去不成。儿子羊绍章没想那么多。他和堂哥毫无感情。对亲缘血缘之类,半通不通。他天生爱热闹,见父亲拿不定主意,担心去晚了看不成稀奇,就催着羊登山上路。父亲一直弓着身子,按着气包喊哎哟,他估计十有八九看不成官府抓人了。很扫兴,坐在草房的门槛上,顺手捡了根木棍,赌气在门前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气包卵”。

朱光富独自一人在朱家塘家中兴奋得手舞足蹈,自言自语。天刚麻麻亮,怎么也按捺不住激动,兴冲冲地赶早到了红豆林马家院子。——过了红豆林,走拢院子当头的竹林坝了,才发现自己忘了挑剃头挑子,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自言自语地骂自己:“日妈——修座房子欢喜倒了,生个儿子欢喜死了。——狗日的疯球了!”又折回身,回家去担自己的剃头挑子。

台风中心最平静。羊绍雄两口子屁事没有。慢条斯理地吃过早饭。羊绍雄换上新西装,擦了皮鞋。系上领带,拿过红樱桃的镜子照了照,觉得领带太打眼,笑笑,“乡下人,看你颈子上吊根绳子,要挨骂的。”扯下来,挂在船舱的钉子上。顺手解开衬衣的顶扣,又往西装口袋里塞几包洋烟,这才提了礼物:几包糕糖、三段洋布、一捆上品叶子烟——上了岸。红樱桃一身素色旗袍,蓬松着头发,棕色高跟鞋,双手紧紧挽着老公的手臂,脸挨着羊绍雄的肩头。石板路高高低低,她的步子依然是摇摇晃晃的。

岸边田地里,比往天多出了不少人。他们一出船舱,这些人都神情各异地停下手中的劳作,在盯着他们。红樱桃觉得这些人的眼神怪怪的。羊绍雄回身把跳板推回到船上。装着没看见那些人:无所谓,看就看吧,脚是脚手是手的,又不是哪里没长全!

朱跛子返回朱家塘家中,担来了他的“行头”。那挑子前头是一根独凳,凳子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箱子,里面剃头刀子、剪子、梳子、磨石、荡刀布——样样齐全。箱子上面是叠好的围单布。挑子的后头备了个火炉,一小捆柴火,一个铁皮洗脸盆,盆沿上搭着张黑呼呼的“布巾子”。按惯例,葫芦尾河几大院子,要剃头的人都会自己烧热水,用不着朱跛子那剃头挑子“一头热”。走进院门,只消吆喝几声,“剃脑壳咯……”就行。——再次走进马家院子,天虽然已经大亮。但给人剃脑壳,依然还是显得太早了些。来都来了,只好上到正堂屋阶沿上,大声招呼:“剃脑壳咯……马保长、马先生——各位表公表叔表兄弟——剃脑壳咯——”

马保长捏着烟杆走出家门,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恁球早!朱跛子,你们朱家塘的鸡公些,遭抱鸡婆整疯球了,咋晓不得时辰了哟!——你怕还没吃早饭吧。”

朱跛子心不在焉,顺口答道:“早?早个球。这冬时天,亮得晚。——给你们搞整完了,我还要下杨柳滩那边。”边说话,眼睛直往马保长身后的房屋里面觑。

马先生的学堂还没开课,早到的几个孩子坐在教室里,磨皮擦痒,东张西望。马先生病没有痊愈,勉强下床来到学堂,是为了给朱正才“镇堂子”,压住学生,教书的事,仍由朱正才代理。朱正才每天到学堂都是最早的。看院子里突然多出许多人来,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原来,那些根本不剃头的婆娘们,也围着父亲,麻雀闹林似的,东一句西一句,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猛然间记起了昨天下午河滩码头上,马保长和背枪的人的事。——小男人马白鹏刚才告诉他:那两个背枪的人,昨晚就住在他家。——朦胧中,朱正才为红樱桃担忧起来。

钱幺姑从马保长家端来洗头的第一盆水。每次剃头,马家院子第一个照例是马保长。他在凳子上坐下来,依旧吧嗒着他的烟。朱光富神不守舍地摆弄着他的行头,眼睛东盯西瞧。在寻找昨天来的那两个背枪的人。朱正才以为父亲在观察自己教书的“小先生”模样,更加一本正经。


正在这时,羊绍雄、红樱桃两口子,居然进院子来了!啊呀,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哼哼!这一男一女,也真的太有看头了。葫芦尾河的人只有过年、走人户时,才穿件新衣服或者干净衣服,而且一般是青蓝二色。人们何时见过这么耀眼的衣衫?特别是红樱桃那旗袍,脚杆捞捞的,大腿腿儿都看得到。从身边走过,一股香味,熏得孩子家流口水。男人们闻到,断定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骚味儿”。葫芦尾河人还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什么“香水”之类。这里的殷实人家,洗浆时用从杂货郎那里买的碱膏膏。贫寒人家碱膏膏也舍不得用,烧把谷草灰,或者胡豆秆灰,滤一瓢碱水。不是要把衣服洗香,只是除汗味。

羊绍雄和红樱桃都是初在葫芦尾河“正规场合”露面,孩子们不敢靠太近,躲在院门墙角看,悄悄议论。有说屁股好看的,有说奶子好看的,有说闻到香味的。

听学堂外面有人在高声说“狗日的狗子三”和他婆娘来了,朱正才忍不住一阵阵激动得浑身打抖抖!——昨天折腾了半天,他只看到了红樱桃一眼,而且仅是个搭在男人肩膀上的脑袋和脸盘,身子影影儿都没有看清楚。他站在学堂门槛上,恰好一眼看见羊绍雄两口子正走进地坝,朱正才的两眼立即死死钉在了红樱桃身上,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入神了,竟然自言自语:“简直——像个仙女儿——下凡……”

朱正才突然记起马白鹏刚才告诉他的话,不由得一阵紧张,心痛:他担心背枪的人抓狗子三的时候,把红樱桃一并也抓走。他差点儿就喊出“红樱桃快跑”来!

奇怪哟!——正等待剃头的保长马德齐,面向堂屋坐着,听人们窃窃私语,扭过身子一看:嗨,那是?——哎哟,羊绍雄两口子嘟嘛!——马德齐连忙起身向里屋高声叫:“来客人了——幺姑儿,快烧水——泡茶”。

——咋回事?马保长的热情招呼,朱光富十分不解。转念一想,哼,肯定,狡猾狡猾的——缓兵之计嘟嘛。——未必是那两个背枪的狗日的还没起床?——既然没准备好,——先稳住,是对的……

羊绍雄径直走到朱跛子他们所在的正堂屋前,上得阶沿,把礼物放在马保长家门前的太师椅上:“马表叔,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啊!”

马德齐颈子上已经被朱跛子围上了围单。硬着头皮僵着颈子,口中一连串的“要不得,要不得;破费了,破费了”。羊绍雄放下礼物,回转身,西装口袋里掏出洋烟,先发给马德齐。保长从围单里伸出双手接过烟,点了点头,把洋烟拿到鼻子下闻了闻,捧在手上。——剃头的工序才刚刚开头,他不敢乱动。接着,羊绍雄把烟递给朱光富,一边递烟,一边在喉咙里咕咕隆隆地说着什么,吐词不大清楚。大概意思,似乎是在向“朱表叔”赔礼道歉。这烟,马保长都接了,朱光富不好推辞,也把烟接了。眼睛在观望四周。心想,趁这狗日的在散烟,最好的时机呢——拿枪的人该出现了吧?!

朱跛子下意识地弹了弹自己的残腿。

除了马保长和朱光富,站在一旁的马德寿、马德雄、马德忠他们,都没见过洋烟,但都将洋烟接在手里。葫芦尾河人抽叶子烟,有烟大家烧,谁都可以拿别人的烟来裹,多数人还没有遇到过这种给人发杆杆“洋烟”的事。既然马保长、朱跛子这些跑世面有见识的都接了,那就先接着吧。

羊绍雄也给已经闻讯围了上来的娃娃们、半截大人们发烟。娃娃们“哄”地一声全散开了,没人敢要。等羊绍雄散烟的手缩回去,揣进西装口袋里了,小孩们又才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羊绍雄掏出二指大,非常精巧的一个小机器,拇指一扳,那机器上头就冒出火来了。马保长在一旁解释道:“没见过吧?这叫打火机。安逸得很。方便。”羊绍雄于是给大家点烟。打火机点烟,稀奇,试试吧。于是,大家就抽上了。马白俊刚吸一口,就呛得脸色发紫,咳出了眼泪。

“洋烟这东西,不是谁都有口福享用的。”马保长笑着对马白俊说,“你娃儿出洋相了吧?”

保长自己当然是吸过洋烟的。不过,他觉得洋烟的唯一好处,就是叼在嘴上气派。和他的叶子烟比起来,“寡淡,一点儿不过瘾。”像喝惯烈酒的人喝着掺了水的醪糟,马保长历来认为,抽洋烟来不起劲。

朱光富不抽烟,大概也是出于对打火机好奇,把烟点燃了,往嘴里一吸,感觉味儿怪怪的,不敢往喉咙里吞。把烟子吐了,嘴巴不舒服。他的嘴皮平时就关不住口水,这回是不吐不快,吐了嘴里还是不舒服。

坐在一旁等着剃头的先生马德高就惨了,别说抽烟,闻到烟味就咳嗽,哪里还经得住把烟点燃?只吸了半口,就咳得一塌糊涂。咳上了就没完没了。——先是咳弯了腰,然后是蹲下去咳,后来干脆跑到学校门槛上坐着咳。痰也吐了一地。朱正才连忙懂事地去老师的抽屉桌上拿来了洋油。马德高喝了一小口,才缓了过来。毅然决然地把已经熄了的洋烟送给了堂弟马德齐,说自己“没这个命,享不了这个福”。

说话间,马保长的头已经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掏耳这道工序了。既然保长有公事,朱跛子就示意马先生:“趁空,你先剃头吧。”

马保长接过马先生递过来的洋烟,夹在耳朵上。取下围单,让出凳子。一边和羊绍雄说客套话,招呼他两口子坐,一边自己拉小凳子坐下来,搞整自己的叶子烟,眼睛却时不时地瞟着红樱桃。——和父亲马国堂一样,马德齐也是色中饿鬼。不过,他不乱伦胡来,有“色而不淫”之雅兴。眼下这红樱桃耐看,咋看咋顺眼。镇上窑子里那些女人没得比!真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城里女人就是不一样。特别是那脸盘,那胸脯,那屁股,马保长有点儿口干舌燥浑身轻飘飘的了……比较起来,自己那个婆娘,简直就是一捆麦秆、谷草。

红樱桃知道马保长在盯着她看,也还算得体地不时勾他一眼。这更让马保长神魂不定心猿意马了。手里裹的叶子烟不停地返工。

口里不说,所有的旁观者心里都在盼望着马保长家里那两个背枪的人马上出现!但始终没有看到背枪的人出来。马家院子好多人都亲眼得见:那两个背棒棒枪的官差,昨晚就在马家住的呢。奇了怪了!

马保长终于正式开口了,说:“嗨呀,让羊三爷破费了啊!三爷你太客气了。——三爷衣锦还乡,我等倍感荣幸咯,我们都还——还来不及——向你羊三爷表示意思呢。你反而这样客气,太那个了——”

马保长此话一出,满院子人都吃惊得眼珠儿快要蹦出眼眶了。所有人几乎都在怀疑自己听错了。“羊三爷”?“三爷”?这是马保长在称呼羊绍雄吗?——葫芦尾河的朱、马、牛、羊四大姓人,历来都相互开亲。按照辈分,羊绍雄理当称呼马保长为“表叔”。即使是为了表示尊重降低辈分喊,也充其量喊羊绍雄为“他表哥”。今天怪了,马德齐竟然称羊绍雄“羊三爷”“三爷”。

“狗日的马德齐——疯癫球了?”人们都在心里疑惑, “这清早吧晨,马德齐闯到鬼了?”

朱光富刚刚给先生马德高围上围单,听马保长叫羊绍雄“羊三爷”,一下子愣成了木桩。站在那里好半天,才记起自己该给马先生剃头。朱跛子想找个由头接过话来提醒马德齐,但没等他插嘴,马德齐又更加分明的叫起“三爷”来了:

“三爷,你们回来都好些天了,该我来拜望你们哟——听人说,你们还住在船上呀?这咋个行嘛?想来,也是个麻烦事。你家祖业那点房子,太破旧,也太窄弊了。你大伯一家住着,都不宽敞。三爷呀,你要真正在这葫芦尾河安顿下来,我看还得重新修房子啊。我四下转了转,已经给你看好一处屋基。如果三爷你觉得合适,不妨搭个简易房子,先住下来。过些日子,再找朱家塘朱发丰他们这些正南齐北的匠人来搞整。修房造屋,百年大事,马虎不得啊。”

“这回回来,就仰仗保长马表叔大人,还有诸位乡亲了。”羊绍雄一边说一边抱起双拳,向马保长作揖行礼。身子转了一圈,又向在场的各位乡邻行作揖礼。

“自家人别客气别客气。”马德齐谦恭地站了起来,哈着腰,直点头:“三爷,知道你大本事啊。今后,这葫芦尾河,就要靠你这根大树子了。”

羊绍雄哈哈一笑,“马表叔,过奖了,过奖了!什么本事不本事哟?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些年,胡乱交了些朋友而已。”羊绍雄边说又再次掏出洋烟散发。这回,居然大家都连声道谢,没有人敢伸手接了。

马德齐笑着说:“我们这些人,没见过簸箕那么大块天,哪来福气抽洋烟哟!”

朱光富简直像是掉进了万花筒,弄不清赤橙黄绿青蓝紫了。想不通这到底怎么回事。思想开小差,注意力不集中,手就发了颤,无意中把马德高先生的上口皮刮破了。血珠儿在嘴缝里一浸,马先生立马感到嘴里咸咸的,吐了一口,通红,很是吓人。抿抿嘴再吐,还是通红。朱跛子一下慌了神,“罪过罪过,得罪了得罪了啊——”刀子见血是剃头匠的耻辱。朱跛子的刀子一年半载也难得见到血的。他手忙脚乱,立即在自己头上抠了一指甲膈腻,仔细地摸在马先生伤口上。别说——血还真的就止住了。

马德齐吧嗒了几口叶子烟,接着刚才的话题,“抽叶子烟的命。抽洋烟过不了瘾,还费钱。”话题又一转,对羊绍雄说:“明人不做暗事。三爷,你走了这么多年,刚回来,我们呢,地方上有些事情,不知道真情,拿捏不准,按规矩,到县衙去询问询问。一些狗日的就造谣,说我是去‘报官’,带人来抓你。根本没那回事!县衙警察局的阎大人说,你是他的三哥。大大的好人!他还说,你回乡路过县城,县长亲自摆宴为你接风。啊呀呀,三爷——你给我们葫芦尾河长面子了哟。以后,这葫芦尾河的大小事情,都要靠你了。小保长马某人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三爷海涵!”

羊绍雄的脸开始异样地发起光来。“哪里哪里,话说重了话说重了——马表叔,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只管吩咐。”说完,目光朝四周一扫,略微弓腰,轻轻点点头。

“听说昨天有人来找过我?”羊绍雄开始大大咧咧起来,很随意的样子,问道。

“啊呀,说的就是你那个警局的老爷朋友。我们一起从镇上回来,他们立马要到河边码头上来拜望你老人家。你忙,没找到你,昨晚他们在我这里歇脚。今天天不亮,忙公家事情去了。回来就走河那面,不转来了。让我给你老人家带个好!——听他们说,是去鸡公岭找刘鸡公,要过兵了,官府出面去找他们借道,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时候儿,这不是,要动兵戈吗?”马德高先生在旁边听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马先生没有理会羊绍雄,“君子固穷”,不愿和羊绍雄之流为伍,有辱斯文。这种场合,他发声就是打招呼。他对堂弟马德齐在一个“表侄儿”辈的年轻人面前,点头哈腰称“爷”的下作表现,有点不屑。瞧而不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学富五车的马德高先生点明了,所谓“过兵”,就是“动兵戈”——葫芦尾河人都知道这样一句谚语:“桐子树儿结弯刀——要动兵戈——天下大乱。”非同小可,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羊绍雄装着若无其事,很随意的样子:

“动兵戈?嗨呀,充其量,不就是打仗嘛。就过过兵,小事一桩嘛,何必局长老爷亲自出马?带个信就够了。正牌儿军来了那才过瘾呢。刘鸡公算哪把夜壶?敢不借道?刘鸡公他手下那几个虾兵虾将,经得起正牌儿军打?机关枪一架,哒哒哒,那人就像禾把子一潮一潮地倒,吓死人啊!那过山炮最凶,狗日的,专打山那一面,你人影影都找不到在哪里,炮就落在头上了。一响,一群一群的人脑袋就开花了!嗨呀,人是一片一片地死!这年头哇,这话不敢在外头说,兵荒马乱,兵即是匪,匪即是兵。抢粮抢钱抢女人,兵匪都一样。真要过兵,还要防着遭抓壮丁,‘捉笼子猪儿’。这男丁吗,能躲就躲。年轻女人嘛,也躲远些好。哪个女人也不是牲口哟,经得住一队一队的大兵来糟蹋?”

羊绍雄实在是好多天没有这么痛快淋漓说过话了,这时口若悬河,说得嘴角泛起两点白沫。他把话说得“稀松快活”,活灵活现。在场的乡邻开始听他说是小事一桩,都笑;后来又听他说人是一片一片的死,都吓白了脸;到最后,又说是抢钱抢粮抢女人,还抓壮丁,全都听得目光暗淡,打尿惊,发冷战。

谈笑之间,若干年来葫芦尾河令人恐惧的“狗日的狗子三”问题烟消云散。“过兵”“动兵戈”的恐惧,正一步步向人们袭来。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