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书名,而且会歪歪倒倒地写出来,朱大更想读书了。但他一直不敢给父亲和外公提起。只悄悄地把心事告诉了矮子幺爷。还说马先生给他取了名,教他写“朱正才”,他现在已经是“朱正才”了。为了得到同党,他带矮子幺爷到学堂去过几回。矮子幺爷只对学堂里下课感兴趣:一会儿一起冲出院子去,一会儿一起冲回院子来,太好玩了!
马先生教的句子,矮子幺爷一句都背不完整,只是学了个“那时候儿”回去,要是读书,他肯定同“大憨包”马常山一样,是“挨手板”的料。
这天,朱跛子来到红豆林,喊“剃头了”。马家院子男人的头,也包给朱跛子剃。年底结账。铜钱给多给少随意。不给,他也绝不会追问。院子里的小孩听到喊声,就跟着叫“砍脑壳了”。朱大在学堂门槛上听到父亲来了,也没经马先生同意,就钻进教室,从幺门跑到隔壁马先生休息的房间,躲了起来。学堂里便闹腾起来了。马德高就叫学生下课。
朱跛子听到喧闹,便过来看。晃了一眼学堂,门槛里外没见到朱大,便和马先生打了个招呼,叫他抽空来剃头。马德高答应他一会儿就来。朱跛子回到院坝里,马保长已经坐在条凳上等他了。
马得齐对剃头的快感不太享受。几岁开始偷着学抽烟,烟龄和年龄差不多少。朱跛子给他剃着头,马保长依旧吧嗒着叶子烟,有时烟熄了,还要招呼朱跛子停下来,让他把烟点燃。这时围着围脖,双手不便太过用力,必须用洋火。只有修面掏耳时,他必须姿势固定,不能乱动,这才停止吧嗒。烟杆还捏在手里,烟还燃着。
那年月,乡下还没有兴起“开会”“学习”之类集体活动。除去做生办酒,人来人往之外,就只隔三差五,来个走乡串户的货郎,上门服务的骟匠、补锅匠、剃头匠,裁缝之类,别的“外人”,难得见到。来人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来围着,凑热闹。今天,院子里来了尽人皆知的剃头匠朱跛子,对于马家院子来说,也是“外人”。人们唧唧喳喳,各说各话,既是情感的交流,也是信息的发布。马保长、朱跛子虽然都是葫芦尾河的名人,但一般也只有剃头时才见面。为马保长剃头一次,朱跛子会丰富许多可供他口头发布的官方或半官方信息。马保长享受一次朱跛子剃头,也能听到些周围五州六府稀奇古怪的龙门阵。今天,他们的话题,不知不觉中,扯到了朱大身上。
“听白鹏说,你家朱大天天跑到学堂来。这么大了,咋不叫他跟着你把手艺学起走哦,你有个帮手,走路也有个伴嘛。”马保长出于关心。
“他表叔,就是说嘛。”这里的风俗,习惯把高一辈但不是至亲的男人统称为“表叔”,一般人又习惯以孩子的辈分称呼对方,显得亲切,谦恭。朱跛子非常感激马保长的关心,“他表叔,我和他外公都找他说了,这龟儿子不干,说要读书,你看我又没有多的儿。‘养儿不学艺,等于放个屁’。忙活一辈子,就靠他来继承我这手艺哟。”
“这娃儿不懂事,一会儿我找他。”马保长似乎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朱跛子感激不尽。
“德高大哥!”马保长在院坝里大声地叫。
马先生从教室里出来:“啊,那时候儿是德齐兄弟哇,剃脑壳嗦?”问而非问的招呼,是葫芦尾河人见面寒暄的习惯。
“那个经常到学堂来守门槛的娃儿,你看在不在?”马保长吩咐道。马德高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那时候儿——那时候儿——在!”
“帮我把他叫出来!”马保长吃公家饭,长期为别人断公道,言语中多少都会掺杂点为官的霸气。
马先生于是进学堂将朱大带过来,对他说,“这是马保长”。朱跛子厉声喝道:“人都不晓得喊啦?叫‘马表叔’!”
朱正才木呆呆地站着。鹦鹉学舌:“马表叔。”
马保长正准备顺势发话教训朱大,可剃头进入了修面程序。马保长不能说话了。一闪失,便会发生流血事件——朱跛子没那么紧张,依然“游刃有余”,但也不可大意。万一破了皮,流出血来。真出了血,朱跛子也有办法。就是从自己头上,用指甲刮点圪腻,伤口上摸一下。当时,伤口会火烧火辣地痛,但一会儿,就没事了。此法虽是百验百灵。但客官流了血,就算“失格”了,剃头匠很忌讳的。
马保长不便开口,可朱跛子是能说话的。没有外公在场,朱跛子便又带了三分自得地从剃脑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说起。不过,当着一个读书人,先生马德高;一个当官的,保长马德齐,他不好再把他外公“读书考官”论、“考不起官就球用没得”论、“当官心黑”论,拿来发挥了,重点强调剃头的历史沿革、学手艺的好处,人生价值、社会意义,以及现在开始就跟自己跑的必要性。朱跛子在理性阐述和实例说服中,总要恭敬地向马先生、马保长问上一句:“他表叔,他马先生,对不对?”“他表叔,他马先生,是不是这个理儿?”马先生不太急于认可,马保长只能小心谨慎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来,也不知是肯定回答还是否定回答,他需要提防正在脸上运行着的快刀。
好不容易才修完了面。马保长把手里的烟杆吧嗒了几下,烟熄了。他点燃,重新“吧嗒”了几口,正准备将刚才想好的教训朱大的话说出来。朱跛子按程序该给他掏耳朵了。马保长只好侧着头,歪着嘴,咧着牙,什么都不能说了。朱跛子又开始重复前面的理论,不时补充点新产生的想法。依然每说两句就要问:“他表叔,他马先生,是不是?”“对不对?”“是不是这个理儿?”
剃头的所有工序都完了。取下围单,马保长烟瘾大发,取出火石,点燃了烟。弓着腰,低着头,旁若无人,全神贯注“吧嗒吧嗒吧嗒”了好一阵——深呼吸,痛苦状,喷烟雾——再一次深呼吸……数次之后,才将长条凳让给下一位在旁静候剃头的马先生。自己换了一根矮板凳,坐下,将烟篮子拖到面前,开始了他的正常工作。这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因为,他刚才想好了要教训朱大的主要理论,已经被朱跛子抢先发布过了。
也该剃头了的几个男孩在一旁候着,朱跛子叫他们“去去去,去耍一趟,等会儿回来”。轮到马先生剃头了。朱跛子谈论剃头的伟大意义以及儿子天然该当剃头匠的时候,马先生一言未发。现在轮到他剃头了,本想趁机先说几句自己的想法,脖子却已经被围单围上了。朱跛子嘴里“翻转来牛皮渍翻转去渍牛皮”,自顾自地依旧把前面的言语重复念叨个不停。
先生是读书人,有修养,他不会随便打断别人的话。夫子有“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之训,“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又有“巧言令色,鲜以仁”“巧言乱德”“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又有:“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又有:“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之谓之瞽”,还有:“中人以上不可语下也,中人以下,不可语上也”,还有:“可与之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还有“食不言、寝不语”“诗书”“执礼”用“雅言”之类。朱跛子在为自己剃头,更不能言。——任凭你朱跛子何等快嘴,我马某人心气昭然,就是不附和着说。
先生马德高想他的“言”与“不言”,保长马德齐做他的卷烟工作,朱跛子手口并用,边剃头边念叨“龟儿子朱大”听过若干遍的话。朱大站在那里,木呆呆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好像在欣赏别人耍猴戏。
学生下课跑累了,过来看热闹。老远看见先生在这里剃头,他们只敢躲得远远地偷着瞧。
朱跛子像是说累了,停了下来,向马保长递眼色。言语中也在暗示:如果把孩子给我教育回来了,少不了你的叶子烟。其实,马保长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话,看在叶子烟的分上更打算要多说几句。结果马保长刚开了个头,朱跛子又把话接过去,好像刚才请马保长说话,只是为空出点时间来,方便自己擤鼻涕。
马保长实在忍受不了朱跛子疲夸夸地哆嗦个没完没了,决心干脆先把公道断了:“朱大,你说,你——到底——要做什么?”马保长摆出官架子,打着官腔,问。
朱大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很爽快地回答:“我要读书!”马德高在场,朱大隐约觉得:先生会支持他!于是有了勇气。
“你读书?读书来干什么?”马保长生怕朱跛子又把话接过去,这回连“吧嗒”都没有“吧嗒”,便接着问。
“当官!”朱大挺了挺胸脯,很干脆。
“你?当官?当什么官?这葫芦尾河,眼时就出了我这么个保长,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你当了,我干什么呢!”马保长语气非常认真,像是在和朱大谈判,讨价还价。
“我到外面去当。当大官,当县官。”朱大听说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官。
马保长语塞了,几乎有了点一个保长在一个县官面前的那种局促。不得不承认,太出乎意外了!马保长一下子就被朱大镇住了。还有朱跛子。听了儿子的宣言,他着实吃了一惊。一手握刀,一手抓着马先生的脑袋,眼珠子却定在了儿子的脸上,鼻涕趁机自由自在地流了下来。
尴尬了片刻,先生马德高说话了。——真可谓“可与之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失言。”马先生“不失人亦不失言”,说:“那时候儿——我说这孩子,是成大器之人。收在我门下来读书,其造化,定然——在你我众人之上。书名我都为他取好了,叫正才。那时候儿——光明正大之正,将遇良才之才。正而有才,乃无量之前途也。”然后,还隐隐地说了几句关于“束脩”一类话。
朱跛子和马保长都听得似懂非懂的。先生是文化人,他说朱大叫朱正才,自然该叫朱正才。他说朱正才收在他门下读书,就会“前途无量”,那自然该读书,而且那前途自然没有人能够去“量”。
“朱家也能出官?你?——像么?”朱跛子没有说出来,还在盯着儿子看。愣住了。此时,他已经把老岳父关于“当官的屁眼芯芯都是黑的”那段高论,忘得一干二净了!
——马德高给朱大取名朱正才,这娃儿将来“前途无量”,要“当县官”的消息,很快就在葫芦尾河传开了。葫芦尾河就此多了一个“朱县长”的话题。
“啊呀,这娃儿凶啊,他要读书当官,而且要当‘县官’!”
乡亲们觉得,朱大娃儿小小年龄,连马保长都不得不敬他几分,更不用说他的剃头匠老子了。于是一般人户教育娃儿,说起朱大,都会嘱咐自家小孩说:“你格老子不要惹他,人家将来是要当县长的。”听起来,这话怎么都有丁点儿“葡萄是酸的”那味儿。
然而,朱跛子却骄傲起来了,似乎在想象着县长的老太爷该怎么过日子了。保长马德齐在未来的“县长”面前,居然能放下保长的官架子,和一个娃娃儿“涮坛子”,说笑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现在就在巴结县长老爷了。先生马德高左拐右搅,终于让朱跛子搞清楚了“束脩”就是学费。朱跛子胸口一拍,非常爽快:“你教我儿子读书,我给你剃头,咱们就两免了,少些麻烦。”不用盘算也知道,马先生亏得太大了。但教朱正才是他心甘情愿,再说,讨价还价也有辱斯文。只呢喃地说:“那时候儿,还是各算各的好,清白些。”
朱跛子于是设法说服了屎观音和牛老大,亲自将朱正才正式送到马家院子的学堂。托人买了十六两秤二两“洋油”送给马先生。还搞了个简单的拜师仪式。为了感谢马保长的关心,特意送了他八两“上品叶子烟”。
先生是学问人,深知“礼轻仁义重”的道理。礼轻礼重都是礼,有礼便是敬。关键在于他收了个高徒。二两洋油就二两洋油,高高兴兴地笑纳了。
马德齐提着朱跛子送的八两“上品叶子烟”,忍不住一阵鬼火冒:“这也叫烟么?格老子——可惜钱!”
在叶子烟问题上,马德齐讲究到了苛刻的地步。一般情况下,他一年只买一次烟叶。他的叶子烟加工制作技术,属葫芦尾河马家独创。无论在何处,如果抽到了真格的上品叶子烟,他会想尽办法搞清楚别人的加工制作工艺,并由表及里,由此及彼,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发扬光大。如果听说别人在外面搞到了好烟,他也会上门“问候”,不择手段弄到手。他是马保长,别人只好给面子。他保管烟叶的耐心,远比一般人服侍病重老人还要用心、专心、细心。烟叶必须保持干燥,一小捆一小捆的,放在阁楼上,一层干稻草一层烟叶。要用时提前取下一小捆,先放在墙角,回润两天。用时泡上一杯酽茶,将茶水含在嘴里,拿起烟叶来,将嘴里的茶水均匀地喷在烟叶上,用手轻轻抖动,叶片和叶片酥松开来。然后将叶片剪成短截,放在一个竹篮子里,就是女人做针线活的篮子。里面有剪刀,有线麻,有青菜叶,青菜叶是用来保持烟叶润度的。
剪成短截的烟叶不能一下就展开,否则要脆烂。须握在手心里,顺着哈气,然后轻轻展开,小心地去掉烟骨,像是在剔鱼刺。然后开始卷烟。先将不规则的理顺,放在里面,外面用上好的宽大无损的烟叶去包裹。麻丝将一头系上——万不可用棉线,烧来有布臭味——将两端剪齐整,用嘴试着吸吸,通顺而不松散,验收合格,便存起来。他一直在卷着,一直在抽着。外出时便有一个布袋,袋里有卷好的烟,也有剪成短截的烟叶,也有线麻,袋里的烟叶是用青菜叶子包着的,始终保持最佳润度。
葫芦尾河人都知道保长的这个嗜好,所以只要是给马德齐送礼,多多少少都有“上品叶子烟”这个项目。可惜的是,朱跛子为人烟酒不沾,烟叶品位的鉴定一窍不通。马保长一看那烟叶的颜色,一闻那味道,一摸那厚度,就知道是劣质。背后骂道:“还上品呢——狗卵子个上品!”
好在朱大进了学堂,果真是读书的料。很快就赶上并越过了马白鹏。一则,马白鹏比他小;二则,他是未来当“县长”的料,赶上是自然,超越也就不奇怪了。
朱大守门槛做见习生的时候,曾帮马白鹏的忙,举报过大憨包马常山,马白鹏对朱正才很有好感。现在朱正才升格,成了正式学生,两人很快就结成了死党,共同对付大憨包。
大憨包也不是省油的灯。
马常山在马家院子属幺房,俗话说“幺房出老辈子。”葫芦尾河马家“光耀宗国,德白才茂”,马常山属“国”字辈。年龄不大,辈分很高。保长和先生都是他的侄儿辈。小时候,父亲在省城读书。大憨包体弱多病,母亲想给他“补补身子”,找先生开“圆药”。到药房里,被抓药匠搞错了药单子,错把一个妇女的安胎药给了大憨包的母亲。大憨包的母亲不识字,提药回来就磨粉、煎蜜、团丸,等到圆药都吃得差不多了,那个安胎的妇人发觉不对头,找到药店说聊斋,才知道搞错了药单子。这可苦了大憨包,小小年纪从此胃口大开,饭量惊人。很快就吃得一肥二胖,精力过剩,块头大力气也不小。父亲远走高飞后,这一房就没有了成年男人撑着,全靠收羊子沟羊登贵、羊登康他们点儿薄租,勉强糊口。外公铁匠朱发邦,常年走街串巷补锅补鼎罐,对他们母子也难以照顾周全。马常山成天上树掏窝下河捉鱼,天上地下自由自在,玉皇大帝的胡须也敢扯来耍。长得牛高马大,恰恰就缺心眼。在娃娃们的行事规则中,“拳头硬的当老大”。朱正才没有介入进来之前,他就是马家院子的“娃儿王”。
马常山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先生马德高发脾气。马先生虽然辈分不及马常山高,但进学的第一天,就三跪九拜认了师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马先生向弟子们灌输了很久,还算有用。马常山只要学堂里一坐,自然认可“先生见人高一辈”的特权。——敢不服?要遭打嘟嘛!
马常山读书不行,并非朱正才所言的“笨”,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因而不专心。他感兴趣的是在学堂里搞同学的恶作剧,所以几乎每天都要挨几回手板。他畏惧马先生,也有点恨他,更恨管闲事的朱正才以及朱正才的跟屁虫马白鹏。马常山觉得,这两个龟儿子一次都不挨手板,是马先生“舔肥”,包庇他们。他不在乎马白鹏,他是“孙子辈”;也不把“朱县长”放在眼里,“你那样儿,当县长?屙泡尿照照,像县长的鸡巴!”
马常山对朱正才给自己取名“大憨包”耿耿于怀。一次,他和另一位同学扫地,就叫那位同学先回家去,自己愿一个人扫。平时扫地,都是他在一旁耍,强迫这位同学一个人做,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位同学巴不得,先走了。
早晨,大家到学堂,才发现大憨包将先生桌下有许多痰的柴灰,分别倒进了马先生、马白鹏、朱正才的桌子抽屉里。
小小年纪敢于如此欺师灭祖,气得马先生差点咳不出痰来!一把揪着大憨包的耳朵,拖到了马保长面前。“读书人”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马保长也气得七窍生烟,给了大憨包一个耳光,说是不让他再来学堂读书了。他点着大憨包鼻尖,咬牙彻齿地怒吼道:
“你这种人,不成为第二个——狗日的狗子三,才怪!
两家人本来就有仇,现在居然被马保长扇了耳光。大憨包觉得,在家族里,这是第一个“侄儿打幺叔,忤逆不孝”的案例。好在他终于可以不上学堂了,又觉得扯平了。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成为“第二个狗日的狗子三”。他把书包一甩,怒极而吼:“你才是狗日的狗子三,你敢打你幺叔!妈的——”在侄儿面前,他这个“老辈子”得体地省略了最后那个脏字,转身冲出红豆林马家院子,跑到葫芦尾河边。伙着几个野娃儿,捉螃蟹去了。
来了个朱正才,走了个大憨包,应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学堂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马先生收了未来的“县长”为徒,如获至宝,好生得意。人前人后,时常感叹:“正才可造之才也!”马先生经常给朱正才“开单份”。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先生常年抱病,还熬更守夜,不辞劳苦,不惜血本,青灯白纸,一笔一画,蝇头小楷——用马师娘洗涮先生的话说,“拉着风箱(哮喘),拍着簸箕(咳嗽),吹着灰包(吐痰),翻着书页”,——专门为朱正才抄写了一本 《文选》。
马先生手书、师娘麻线装订的“手抄本”,让小男人马白鹏非常羡慕。具体那书到底有多大神力,他不得而知,也说不清楚。不过,傻子也知道,这显然是先生的最高奖赏了。能得到这种奖赏,该是多么高的荣誉啊!朱正才没有来上学前,自己是先生的最爱,也没有得到过如此的荣誉。他不是那种嫉妒心强烈的人。自从朱正才主持公道,为他收拾了大憨包,他就认同了朱正才,成了“朱县长”当然的追随者。大憨包说他是“跟屁虫”。
在马先生的影响下,渐渐地,人们夸起朱大来。牛家人也大多认可了朱正才“该读书”。大舅娘兼姑姑的朱光兰还因此有了几分骄傲,人前人后“我那朱大娃儿,啧啧啧,狗东西人小,是乖哒!”。连屎观音也有点后悔自己曾经把亲外孙拿来和狗日的狗子三相比。朱跛子叫儿子,从此不再加“龟儿子”,改口叫“正才”了。
时间过得飞快,先生家藏的那几本赖以团馆“传道授业”的书,朱正才已近滚瓜烂熟。那本手抄《文选》,更是倒背如流。马先生给朱跛子说,“那时候儿赶快——送朱正才到城里去,考大学堂。”
朱跛子七分舍不得,三分缺钱,犹豫不决。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在外闯荡了十多年,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头上生疮脚下流脓——坏透了底”的“狗日的狗子三”,回来了!
朱正才还没有出过葫芦尾河。听那些亲眼目睹了狗子三和他婆娘的人说——那两口子“洋气、排场、有派头”,“那打扮,那言谈,总让人心里痒痒的,说不出滋味。”
到过河滩码头边,看过那商船之后,朱正才开始朦朦胧胧感觉到,这一对从外面回来,被外公和大舅他们称为“狗男女”的两口子,他们过着的生活,和牛家大院、马家院子、朱家塘的所有人相比,是一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生活,更不用说羊子沟了。特别是他在远处瞟到过一眼头发梳来像鸡婆窝的红樱桃之后,内心里就像春天的竹林坝,地皮东一点西一点地在松动,下面有东西在往上面拱,要冒出地面来。人前人后,他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还真有点想出去看看葫芦尾河外面的世界……
有一点朱正才还弄不明白,就在他最尊敬的马先生劝他父亲送他“出去进大学堂”“将来当大官挣大钱”的时候,“狗日的狗子三”,为什么偏偏跑回葫芦尾河来呢?矮子幺爷听大人说:“狗子三是犯了事跑出去的,官府一来,肯定,完都完球了!”难道这狗子三敢不怕官府?
自从牛家大院“保甲会”定计之后,葫芦尾河人几乎都知道了马保长“报官”的事。人们耐着性子,期盼马保长兑现承诺,去县衙里带回官府的人来,收拾狗日的狗子三。矮子幺爷旁听过“保甲会”,内幕一清二楚,几次催促朱正才说,再不抓紧,说不定什么时候,官府把狗日的狗子三一抓,那时再想看狗子三婆娘,“门儿都没得了!”几句话点醒了朱正才。这些日子,他一直神颠魂倒,心里像猫抓。
朱正才去过码头几次,却没有瞟到过那婆娘一眼,心理毛刺刺的。他不像别的娃儿。每天的早、晚,他不敢去码头,怕外公撞见,那是要倒大霉的。白天读书,中途逃课更没有可能。而今,马先生已经放手让他带着其他孩子读书、写字,他已经升格成为马先生手下的“小先生”了,哪能为了看一个女人而伤了先生的心?
好不容易,机会来了。马先生伤风病倒,下不了床。早晨,朱正才刚到鸡婆窝,小师妹马白莲就跑过来,拉着朱正才的手:“正才哥哥,我爹叫你去。”来到先生床前,一看,心想“准是又叫我领着大家读书”。灵机一动,没待马先生开口,抢先“告状”说:先生,你老人家不在,他们总捣乱,“在学堂里到处乱跑,我喊都喊不听”。马先生明白他的意思,也无可奈何,说:“那时候儿,今天放了吧。”
“好安逸!”朱正才牵着小师妹马白莲,连蹦带跳,跑到“鸡婆窝”,向刚刚到校的朱光明,朱光寿他们宣布:“今天放了。耍——”大家欢呼了起来,朱正才立即回了牛家大院,找了幺舅矮子,领着一队猴猴儿崽崽儿大军,哼哼哈哈,闹闹喳喳,向河坝里开去。矮子幺爷自恃是长辈,背着双手,大步走在最前面,感觉特威风。
码头石那边,大憨包邀约 “疯儿洞”羊绍银带着羊子沟一群娃儿,这些日子天天有事无事都在河边转。今天,他们早早地来到码头上,一直在等着狗子三婆娘走出船来。
大憨包性子急,见好半天了都没动静。火了,就岸边捡石头砸河水。还假装着不小心,把石子扔到船边。——差点儿就落到船上了。狗子三婆娘还是不出来。羊绍银就带着娃儿们放开喉咙,唱起来——
河水亮堂堂,
银子白亮亮;
船儿摇晃晃,
床儿宽敞敞;
船上骚婆娘,
裤儿脱光光!
……
有娃儿一边唱还一边甩小石子砸船篷。
几个妇女洗完了衣服,却不离开,有说有笑,装着骂那些娃儿“臭屁不懂”,说是“不准乱说”,眼睛却也一直在往船上瞅。其实,她们也想看到“那个婆娘”——红樱桃。
朱正才叫住大憨包,不准他们乱喊,更不准他们砸船:
“人家又没有惹你!” ——这是孩子们心目中最正当的理由。
不在学堂了,大憨包再不怕朱正才告马先生,所以也就不把朱正才放在眼里了。骂道:“关你屁事!你这么为着她,她是你的婆娘啊?想吃她的奶奶么?”
朱正才又气、又羞、又恼:“你,——再说一遍!”
大憨包笑道:“哈哈,我说错了,你是想摸她的奶奶!”
朱正才就要冲上去,矮子幺爷死死拖住他。“朱大,听话。不能打!打——你要吃亏——”
没想到,矮子幺爷一句实打实的劝导话,反而助长了大憨包的嚣张,洋洋得意地来了点儿“猴子跳圈儿”步伐,伸胳膊擦拳头,逼上前来:“来吧——来吧,耶——上来呀!不上来的,没得卵子!”
朱正才挣脱了矮子幺爷的双手,冲了上去。两方站定,正要动手,有人在喊:“哇——马保长来了!”
娃儿们不约而同都转过脸来:真的,马保长来了。他身后,还有两个背枪的,穿着黑皮皮官服,腰间扎着皮带。那个背长枪的,还打着绑腿。
吓人!——枪吓人!背盒子炮的人,那张脸,哇,比枪更吓人!
娃儿们立即停止了内战。第一反应就是快逃。大的跑得快,小的跑不动,就哭。大的跑出几十步远,停下来,向后看。小的追上了,也停下,惊魂未定,转过身,眼泪汪汪地也在看。
马保长和背枪的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这一伙屁娃儿,径直朝羊绍雄的商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