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发话,牛道耕便叫牛天定去找朱大。牛天宁也放下碗筷,和哥哥一起去了。
一家人都没有了食欲,无精打采地草草吃过午饭。
老来,屎观音很少生气了。老人家言传身教,儿孙们个个都孝顺、勤劳。田土里的农活,用不着他多操心。家里的事,幺婆太管理得井井有条。大孙子牛天定是“天”字辈的“长房长子”,六七岁就开始跟他父亲下地干活。在家里,幺叔矮子幺爷和表弟朱正才,都对他敬畏三分。
牛天宁对朱正才的行踪一清二楚,带着哥哥,一拿一个准。在身强力壮的大表哥面前,朱大历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没辙了,只好乖乖跟着两位表哥回来。幺婆太叫他先吃饭。朱大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吱声,既不说要吃,也不说不吃。
屎观音开始发话了,开始是心平气和的,中心是谈学手艺的好处。他告诉外孙:“你们朱家塘的人,祖宗八代都是靠手艺走南闯北。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一艺在身,永不受穷。你的爷爷十岁提刀剃头……”接着,又谈到他父亲的技艺超过了他爷爷,再谈到眼下,剃头手艺的掌握,“对你娃娃一生”的好处,以及未来直到嗣后,乃至于死后多少代人——总之——意义深远。其中,还穿插了许多对朱光富技艺的评价,以及对他见多识广、无所不知的欣赏。
外公教训了一顿,轮到父亲了。朱光富对剃头的历史沿革和专业知识的掌握,自然不是岳父可比。他先历数屎观音治家立业的伟大功劳、光荣历史和正确决策,所以,“听外公的话”天经地义,因为听外公的话是绝不会有错的。然后话锋一转,很有针对性地说道:“你狗日的不要小看这剃脑壳的手艺。你知道过去人们称剃头匠叫什么吗?”说到这里,朱跛子的目光在四周牛家人的脸上一扫,很带了几分自得。“戏台子上有句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啥子意思?皇帝诏曰,就是皇帝老倌的文书说。过去人们称剃头匠是‘带诏’——带着皇帝的命令给人剃头!——早前时候——皇上要制服一些桀骜不驯的人,打掉他们的傲气,下令举国上下男人的头,剃成统一的模样——脑门心为界,前后一破两开,前面剃光,后面留发,编一根猪尾巴似的辫子。那些酸溜溜的读书人,讲究头发是妈老汉儿给的,爱惜如命,一听剃头,觉得地陷天塌,软磨硬抗,要死要活。皇帝老子急了,就颁布诏书: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啥子意思?就是说,不按照规定样子剃头的,杀脑壳!要活命的,赶紧剃头!为了把诏书落到实处,皇帝老子专门训练了一大批剃头匠,给每个剃头匠发一道诏书,配两个壮实的兵丁。剃头匠挑起担子,担子的一头,就挂着皇帝老子‘留头、留发’的圣旨。遇见一个男人,管你是不是读书人,也无论老少,先宣读诏书,然后两个兵丁一人架一只手臂,往凳子上一按,剃头匠就动手剃头。剃头匠,是带着诏书,奉了皇上的命令给人剃头,所以才有个响当当的官名:‘带诏’。我们家从你太爷爷开始,就有了这样的祖训——
三寸钢刀不离手,
天南海北任我走,
走村串街一吆喝,
柴米油盐不用愁。
——你说说,这哪点不好?啊——”
朱跛子的演讲,博古通今,说到高兴处,还哼唱了起来。比屎观音的说法精彩得多,虽然其间也擤了几次鼻涕,但仍然让人感动。朱大本人也听入了神。等到其他人附和着谈剃头的意义时,朱大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这些故事都是针对自己来的。于是紧闭双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恰像一个没读完小学的顽童,无意间钻进了大学课堂,面对长短高矮不齐的一群大教授,感觉怪怪的,莫名其妙。
说服教育阶段宣告结束,进入了质问阶段。“你到底跟不跟你老子学?”外公大声问。
朱大不吭声。
“学不学?龟儿子。”朱跛子不耐烦了,问。
朱大还是不吭声。
“答应跟你老汉儿先跑着!”外婆牛黎氏劝他。
朱大仍然不吭声。
“跑一段时间就习惯了。”大舅娘朱光兰说,“娃儿,没得事的,先帮你老汉儿做点儿小活路也行嘛。——养儿不学艺,等于放个屁。你看我们朱家塘那些大男人,哪个没手艺?你爹是对你好啊!”
朱大看着大舅娘,眼泪汪汪的,还是不吭声。
矮子幺爷抬头望着被大人们逼得泪眼婆娑可怜兮兮的外甥,像是在望一座高塔,心想:今天够你娃娃喝一壶了。牛天定看爷爷和姑爷真生气了,在小叔矮子幺爷背后,使劲向朱大使眼色。示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何必硬顶?小心屁股遭殃!
“我要读书!”朱大觉得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好正面回答。这是他一直酝酿但没有勇气说的一句话,今天终于大着胆子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说完便转身朝磨房跑去。
“我也要读书!”矮子幺爷顺口说,也朝磨房跑去。
“回来!”屎观音“啪”地一拍桌子,把朱大,矮子幺爷以及所有的人,都吓一大跳,镇成了静止状态。
矮子幺爷慢腾腾地转过身,磨磨蹭蹭地回到屎观音面前。朱大迟疑了片刻,于心不甘地也回到了屎观音面前。
牛敬田的怒气还在上升,又凶狠地拍了一巴掌桌子,厉声叫道:“跪下!”
矮子幺爷应声跪下了。他跪下并不比站着矮多少,赶紧说自己错了,声明道:“我是说来耍的,我不读书了。”在牛家,家教的规矩,只要后人肯跪下说自己错了,一切就会烟消云散,至少事态会朝缓和方向发展。朱大不肯跪,也不认错。那桀骜不驯的样儿,惹得屎观音狂怒起来:
“你给老子滚出去!你不是老子牛家的人!你狗日长大了,和狗日的狗子三一路货色!”老外公竟然用了葫芦尾河最严厉的话骂自己的外孙:如果说他也有一个“教育方针”的话,那就是牛家——包括和牛家相关联的朱家,绝不能够出“狗日的狗子三”那样的人。由于发声分贝太高,骂了几句,上了年纪的屎观音就伏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朱光富见“他外公”气成这样,要上前打朱大,幺婆太拉着女婿,不准他动手。朱光富就命令朱大跪下给外公认错。牛家其他人都来劝朱大跪下认错。什么“滚出去”“不是牛家的人”,朱大知道是气话。但说自己长大后会成为“狗日的狗子三一个货色”,他接受不了。朱大不知道真实的狗子三是什么样子,但所有葫芦尾河的人都知道狗子三是坏人。他见外公消不了气,万般无奈地说了声:“外公我错了”。朱光富一定要儿子跪下,把这句话重新说一遍。没想到朱大一扭身,朝院外跑了。朱光富气得暴跳起来,嘴皮动了好久,才骂出一句话来:“你龟儿子敢不回来,就……就……就……给老子不要姓朱!”
“不姓朱就不姓朱!”
朱大这句话,直接把父亲抵到了墙角。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加之在岳父家中,骂脏话肯定是不允许的。朱光富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好了。他擤鼻涕,擦鼻子,骂儿子,劝屎观音,口齿不清,手忙脚乱,没了招策。
牛天定、牛天宁和牛天宇三弟兄都去追朱大,其余的人劝屎观音和朱跛子。牛家大院很少有过这样的不平静。
牛敬田缓过气来,见矮子幺爷还规规矩矩跪在面前,顿时平和多了。他知道,这个幺儿子不是真要和自己斗气,便又用他非常雄辩的理论,以异常严肃的语气,深入地又联系实际地向矮子幺爷讲述牛家人“不读书、不做官、不经商”的“三不”祖训。“读书干啥,啊?不就是为了当官嘛。我告诉你,十个做官的,九个屁眼芯芯都是黑的!可是,读了书不做官,又球用莫得!话还要说回来——你这模样,哪里是当官的料啊——”他转身对女婿朱光富、大儿子牛道耕说,“你们咋个在教人啊,这个朱大,那么小,就对老辈人不尊不敬的,长大了咋办?”他要求对管教朱大负领导责任的朱光富,还有负实际责任的牛道耕朱光兰两口子,好好整治朱大。牛家没有出过狗子三这种人,牛家也不许朱家出狗子三那样的人。
闹了大半天,一号主角朱大提前下了场,其他演员、观众的兴致立即大减。牛敬田觉得自己能冒的火都冒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责任尽到了。似乎以后朱大如果真成了狗子三那样的人,是你们的事了。愣了一会儿,提上粪筐,出去了。
屎观音走后,幺婆太亲自出面,把牛天定三弟兄一直跟踪着的朱大哄回家。吃了午饭,幺婆太一本正经地以外婆兼内当家的身份吩咐大家,“再不准说叫跟他老子学手艺的事了。” 她抱着朱大的头,轻轻揉搓着,无限爱怜地说,“我大外孙还小。他老子还跑得,慌什么?——就是嘛,大点儿学有什么关系?”
她俯下身子开导朱正才,“迟早这手艺都是你的。你说是不是?——我的朱大,从小就乖,又不偷鸡摸狗,怎么会变成狗子三那样的人?你外公乱说的!”外婆告诉朱大,父亲说不准你姓朱,那是气头上的话。哪怕你当了皇帝,他都还是你的老汉儿。你说不姓朱就不姓朱,那是气死人的话,从今以后,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了。狗子三变坏,就是和他父亲斗气,好好的羊不姓,甘愿当狗,遭人臭骂。“我大外孙最有出息,就是要姓朱,本来就该姓朱嘛!”
朱大觉得,外婆说的才是道理,他对不姓朱就要“变成狗子三那种人”的理论依然不得要领。不过,不姓朱姓成别的什么,也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在外婆的调解下,朱大也就随大人的愿,表示愿意给父亲认错,还准备等外公回来,重新给他老人家跪一回。“——但学剃头,我还是不会干的!”
矮子幺爷自己明白,他哪里是真的想去读书啊!与朱大同去马先生的学堂,仅仅是觉得那里和磨房相比,别是一番风味儿,要好耍得多。
至于朱大想读书,那是真心诚意,千真万确,而且,真还是缘分!
对没有父母管束的孩子来说,葫芦尾河太小,跑不了几圈,就腻了;走出葫芦尾河地界吗?没那么大胆儿。朱大从小就不爱在磨坊里玩,那些妇女摆龙门阵,有时会提到母亲小时候的故事,朱大听了伤心。他喜欢漫山遍野地跑,四处转悠。有一天,居然转到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鸡婆窝儿”学堂去了。
在葫芦尾河,马家比牛家后到若干年。正脉风水的屋场地牛家占了;河坝溪边的粮仓田地,牛家也早已开垦得差不多了。马家只能退而求其次。他们的屋场,占葫芦尾河的“青龙”位,属木。田地靠近羊子沟多,略显阴背。葫芦尾河的马家的始祖,是个正宗的“秀才”。后世子孙们,全都正宗学斯文,和天下所有读书人一样,想当官,盼发财,骨子里崇拜的是“黄、黑、白”。
“黄”的是书。马家人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早前马家始祖带着家人迁徙。打前站的人走到葫芦尾河,一眼就被那棵红豆树和那片红豆林迷住了。感觉这山穷水尽的地方,正好是个世外桃源,就学着“晋太元中”那位“捕鱼为业”的“武陵人”,去拜望牛家人,希望允许他的一家在这里落脚。牛家人对深山老林里单家独户的日子,过得有点烦了,巴望有人来落户搭伴儿。一听说他们姓马,二话没说,就满口同意了:“别客气,牛马不分家嘛。”
马家秀才老祖宗喜出望外,曾赋诗一首:
南国生红豆,
悠然马家林。
深居桃源地,
高枝揽风云。
历史上,马家没有出过状元、探花、榜眼之类,但“举人”是中过的。无论男孩女孩,多多少少都得认几个字,念几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之类。代代都有人读了不少书。
“黑”的是官帽。“十年寒窗无人问,金榜题名天下惊”“读书不做官,等于白球干”。马家祖上确有人曾在京城行走,说不清究竟是朝廷多大个官,但得过皇上赏赐的“黄马褂”却是真的。早年,马家院子堂屋神龛下供桌上,有一个精致的檀香木盒,好多人都看过,那里面确实装过一件“黄马褂”。
“白”的是银子。“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口口声声“君子坦荡荡”“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的马家官员,无论是外地做官,还是本地为尊,掘地三尺搜刮财富远近闻名,虽不明抢暗偷,也会巧取豪夺。
在葫芦尾河,马家财源茂人脉广,名声却难听。别看他们出得门来一个个衣冠楚楚,冠冕堂皇,摇头晃脑地“子曰诗云”,开口闭口“礼义廉耻”,却不乏“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角色,用目不识丁的乡亲的话说,净出些“黑心萝卜烂屁眼儿虫”!在近日的马家人物中,马德齐的父亲老“马保长”马国堂,人们的评价是:“瘦狗肚子里也要抠出三两板油来”,心毒,手狠。最可恶的,是他只要看上了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倘若不在“乱伦、灭天理”范围之内,必定千方百计搞到手,睡了人家,还不准说出去。
一次,羊子沟一位姑娘,独自在红豆林捡柴火,被马国堂看到了,连吓带哄,就在树林里的枯枝落叶上,把那姑娘糟蹋了。这马国堂本属那种色中饿鬼投的胎,又爱吃些提骚壮卵的药,搞整起来没有半点怜悯心,完全不顾及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羊家姑娘被他折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的路上几乎迈不开步。姑娘母亲知道女儿遭此横祸,差点上吊。慑于马家威势,羊子沟羊家人既不敢怒,更不敢言。甲长老粪船羊连金,不但不为羊家姑娘说话讨公道,反而跟着马国堂不要脸,黑着心肠,劝那家人把姑娘送给马保长“当小”。幸好“老叫花子”羊连榜看不下去了,出面“叫停”。否则,真要逼出人命。
在马家院子,敢指责马国堂,敢当面对他说“不”的,唯有幺房长辈马宗诚。这人在省城读过书。本该“留洋”去的,误了轮船没走成。他人虽年轻,却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眼界宽阔,心地善良。每次回家,多以长辈身份,规劝马国堂“得饶人处且饶人”,当心“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马国堂虽是晚辈,但年长,又仗着官势,不但不领情,很多时候还和马宗诚争吵乃至对骂。后来,外边世道乱了,马宗诚患病回乡,两人的矛盾竟闹到水火不容。
马国堂这衣冠禽兽,一次又一次干出辱没祖先的丑事,传到马宗诚耳中,不由得怒火中烧。时逢本房大哥马宗明办生庆五十大寿。仗着酒兴,当着十多桌几十位马家亲友的面,对骂之中,怒极的马宗诚出手狠狠扇了马国堂这个“老侄儿”两耳光,骂他“畜生不如”!
马国堂何尝享受过这种待遇?于是两人对打了起来。
马国堂毕竟有把年纪,吃了亏了。这下捅马蜂窝了。他家法吃亏搬国法,连夜到乡上团人,栽赃马宗诚“占组织”“通匪造反”,他要“大义灭亲”,把马宗诚送官府法办。那年月,仅凭“通匪造反”这一条罪名,抓住了可以就地“敲沙罐儿”,审都不用审的。等“幺叔”马宗诚酒醒了,得到消息,除了慨叹马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烂心肺”之外,别无良策,只好“后退一步天地宽”,远走他乡了。临出门,小女儿幺姑抱住父亲死活不放手。马宗诚本来就是个重情义之人,见亲生女儿如此,一咬牙,把小女儿一并带走了。马宗诚父女一去若干年,杳无音讯。家里老婆朱光玲为此哭瞎了眼睛!——孤儿寡母,全靠外公朱家塘铁匠朱发邦资助照料,勉强度日。
马宗诚跑了,但他那两耳光打得解气。马国堂的种种丑事,很快在葫芦尾河四面八方张扬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和他最相知的亲家“野牦牛”甲长牛敬义,也当面数落他“太掉价”“失格”。女婿牛道松背后也骂他“下流”。女儿马德春回家哭诉,说是因为马国堂的所作所为,自己在牛家大院人前人后抬不起头。
俗话说,“千夫所指,不病而死”,还真灵。马国堂“坑蒙拐骗”“吃喝嫖赌”,百毒俱全,身子早就掏空了。偶感风寒,小小毛病竟然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他死后,乡长受县长委托,来村里主持户长们“投票”,——当然是走过场。宣布他的儿子马德齐,眼下这个年轻马保长继任。
马德齐接任保长后,暗暗发誓,要在葫芦尾河“行善积德”。堂兄马德高这一馆私塾能开馆,主要就是靠他鼎力资助。马先生的老婆牛道梅,是马德齐亲姐夫牛道松的大姐,办学场地是马德齐家的房屋,无偿借用;他家出的米粮铜钱,已能勉强支撑马先生一家三口的生活用度了。明里说是要“给葫芦尾河的娃儿脚下垫一块石头”,暗地里是希望能修补父亲马国堂在乡亲们心中烙下的恶名。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也是为自己的儿子启蒙读书行个方便,既安全又保险。两全其美。
既然有“行善积德”的愿望,葫芦尾河愿意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都可以送来,也无所谓钱不钱,给先生行点礼节就是了。在这样的“办学方针”下,“鸡婆窝儿”平时怎么也有六七个学生。多的时候十几个,大都是马家或者和马家沾亲带故的娃儿。朱家塘石木雕花匠朱发钟把儿子朱光明,泥瓦匠朱发鸣把儿子朱光寿送了来,马保长慨然应允。羊子沟的羊绍银也来图了一段儿时间新鲜。不用说,既然马保长“出血”最多,马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必然就该是马保长的儿子了。这娃娃叫马白鹏。由于他妈已经在家里为他娶了个童养媳,学童们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小男人”。
马德齐十七岁成亲。父亲马国堂嫌葫芦尾河老是“朱马牛羊”相互开亲,巾巾袢袢越来越多,就重金托媒说了镇上的大户人家钱甘贵的二女儿钱文秀,小名“秀秀”。这钱家姑娘是镇上人,嫁到乡下自觉屈尊,本来就有点耿耿于怀,加之第一胎就生了个带把儿的白胖儿子,更是觉得该在马家“神龛上面安床”——理当把她供起来了。对马家上下老少,全都大呼小叫的,全然没有半点妇道贤良。在外面不可一世的老保长马国堂,家里也怕这个儿媳妇三分。孩子下地,钱甘贵喜闻添了外孙,亲自坐轿子光临葫芦尾河,与保长亲家、女婿一起,关着门研究了三天,一致决议给这个小男孩取名“马白鹏”,指望他“鹏程万里”“光宗耀祖”。
儿子稍微大点,钱文秀说儿子孤单,闹着要给马白鹏收个童养媳,“有个伴”,顺便关照儿子的衣食住行。实际上,她的小算盘是儿子出生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没怀上,想按乡下风俗“冲冲喜”。马德齐不敢不依,就领了钱文秀的远房侄女,十岁的钱幺姑到家。
这钱幺姑家在距离葫芦尾河十五里路远的杉树湾。父亲被抓了壮丁下落不明。母亲悄悄跟一个收荒匠跑了。钱文秀的父亲钱甘贵回杉树湾祖籍之地上坟,偶尔看到这个孙女辈的小姑娘,模样儿长得乖巧,小手也勤快,联想到女儿多次闹着说外孙需要个伴了,就领回到葫芦底河镇家中暂养,找了个机会把想法告诉了女婿马德齐。一拍即合。名正言顺地让钱幺姑“随姑”,做了马白鹏的童养媳。此时的马白鹏对“媳妇”“婆娘”之类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他坚决不和钱幺姑睡在一床。也不和她妈睡。搂着父亲的脖子,闻着父亲身上浓浓的烟味,他能很快入梦。谁知这“喜”一“冲”,还真灵,第二年钱文秀真又怀上了。钱幺姑对“童养媳”属于什么没搞明白,不知道自己在马家算什么。有时觉得自己是马家成员,有时又觉得是佣人。
朱正才初到红豆林学堂的时候,觉得这里比矮子幺爷的磨房小得多。学生少,看起来空荡荡的。几个学生,几张不规则的桌子,板凳也是不规则的。先生用的是一张漆成“偷油婆”色的古旧的抽屉桌。每个学生桌上都有纸笔墨砚。砚台多是烂碗碟做的,只有先生和马白鹏的才是正经的石砚台。学生没有书,只有先生桌上有几本焦黄的书。
说来也奇怪,这马家长房的后人,不知何年何月开始,大凡读得书的,多在考个秀才之后,必定得病,极少能更进一步中举人或取进士,当不成大官;大凡身体健壮的,又屁股上面长了刺,坐不稳,读不得书,进不了学,还是当不成大官。前者就像马德高,后者就像马德齐。他这个保长职务,其实是半买半赖来的。马先生小时候,读书过目成诵,非常了得。遗憾的是先天性哮喘病,满了三十之后,一年四季中,多数时候都在弯腰弓背鼓着眼睛咳嗽。现在有把年纪了,面前的桌子下,常年有一堆草木灰,咳嗽一阵,就将痰吐进灰堆里。
初冬的太阳懒懒地斜照着学堂的影壁。朱大新鲜好奇地趴在门槛上,看马先生教学生读书。先生念一句,学生跟着念。学生没书,就望着先生念,先生有书,但没有看着书念。学生有时会把声音发得很怪,有时会发出“那时候儿”来。先生听出谁发出来的“那时候儿”,“那时候儿”就要倒霉。看来,“那时候儿”是马先生的专利,学生是不能够“那时候儿”的。
先生一手拿书,一手握着一根戒尺,双手反背在背后,环视着学生,慢慢踱着方步。教读一阵后,就叫学生到自己面前来背。虽然只有六七个人,但大家依然要挤,每次都是“小男人”马白鹏挤在最前面。他一口气将先生教的句子背了。先生点个头,通过了。他非常高兴,跑到旁边,向其他同学挤眉弄眼,显示自己多么的能耐。有人不会背或者背错了,先生便举起戒尺,那学生便自觉地摊开手板,接受先生的惩罚。打痛了之后,含着泪,站在旁边继续背。“小男人”就向流泪的人做鬼脸。其实,马先生教的那些句子,朱大觉得几乎一听就会,他比他们任何人都先背上来。朱大为那些笨学生着急,总忍不住要“递点子”提示他们,先生就瞥他一眼。
接连“守”了好些日子“门槛”,朱大觉得读书是件很有趣的事。跟着先生念,然后自己念,最后到先生面前念,只要念的跟先生念的一样,就“呱呱叫”。这成功也来得太容易了。他坚信,自己比坐在门槛里面的那些娃儿能干得多!
写字课更好玩。先生在每个学生的本子上写一个字或几个字。这些字学生会认了,于是就教怎么写。先生写起来十分轻松,就像用筷子将菜夹进嘴里一样简单。学生觉得难,那毛笔在手里总不听使唤,就像不会用筷子的人被迫用筷子夹鸡蛋。这回,“小男人”也不敢得意。提起毛笔,他的手也要抖,不怎么拿得稳。朱大没试过。那毛笔就一节竹棍加一撮毛,想来不会很重。既然不重,拿在手上画,应该很容易。可是,那些学生总把本子画得乱七八糟的。怕遭老师打,就用手去擦。擦了墨又擦脸,个个都成了大花猫,互相不敢看对方,看到就要笑。——课堂上发笑也是要受罚的。——就闭着嘴嘴儿笑。一笑,鼻涕就冲出来了。手上有墨,不敢擦,舌头儿向上一搅,进嘴里去了,咸津津的。好耍!
朱大拣根棍子,在地上学着画那些字,觉得自己肯定能把那些字画出来,便从门槛上站起来,改用手指在门上画,似乎在向马先生和那些学生们展示:我没读书,在门槛外面看都看会了,“你们咋就这么笨啊?”
最有趣的是下课,学生一起玩,一会儿冲出院子,一会儿冲进院子,还可以做各种游戏:老鹰捉鸡、鹞子翻叉、踩高脚骡子、下裤裆棋。只要不把人弄伤,先生是不管束的。被束缚过的自由发泄起来特别有味道。差不多大小的娃儿,一起疯疯癫癫地跑,跳,闭着眼惊叫唤……这里确实比矮子幺爷的磨房里好玩得多。
放学了,几个学生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留下两个学生扫地,其他人就可以回家了。地扫到先生的桌子下面,那堆有许多痰的灰,必须扫进箢箕里,提到院外去倒掉。朱大认为,这是唯一一件没趣的事情。
朱大看读书看上瘾了,每天都去。或趴或坐在教室的门槛上。学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把他认熟了。有一天,“小男人”马白鹏要磨墨的时候,墨不见了,就举手给马先生说,有人偷了他的墨。马先生问是谁拿了的,快拿出来,不然都要受罚。几个娃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都装着不知道。朱大从门槛上站起来说:“是他偷的!”
他指着的那个学生最高大,每次背书都要被打几回手板,反复好多次,才背得出先生教的句子。这人上课也经常发怪声,照例挨先生的打。下课,他就背着先生的目光打同学,把“损失”找回来!娃娃们都怕他。朱大觉得他读书很笨,捣乱可恶,欺负同学可恨,给他取个外号“大憨包”。刚才朱大亲眼得见,“小男人”的墨是他拿了。大憨包装着很委屈很无辜的样子,申辩说:“捡的,银子钱买的!”但还是乖乖地把墨还给了马白鹏。
“大憨包”是马宗诚的儿子。马宗诚逃离后,杳无音信。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十来年过去,儿子马常山已经长得牛高马大的了。无人管束,长肉长个头儿不长脑子不长记性,成天憨咚咚傻耍。——下课了,“大憨包”理所当然地来找朱大的麻烦。朱大说:“我不怕你,我要去告给马先生听。那墨你不是捡的,是偷的。”果真他就去找先生了。学堂里的人都是这样,被人欺负了,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及时发表声明,“要去告先生”。不知不觉中,朱大已经把自己融入了这个集体,他相信马先生最公正、最有神力。
马先生果真惩罚了“大憨包”。解气!
一天下课,学生们游戏去了,朱大还在教室门槛上发愣,回味着刚才马先生所教的内容。马先生早就觉得这娃娃有点奇特。一问才知道,是剃头匠朱光富的儿子。先生问他想不想读书,说只要你老子同意,给马保长说一下就可以了。朱大心里早就想坐进教室里去了,嘴里却不敢回答。他知道,父亲和外公都要他学剃头而不是读书。还有,他不喜欢马先生吐痰。读书终归是要扫地的。
没等朱大回答,马先生喉咙里“哏”了几声,引来一阵猛烈的咳、喘,又吐了一阵痰。吐得很累,像是缓不过气来。他边咳嗽,边用手指着桌上的瓶子。朱大看懂了,上前将桌上的瓶子递给马先生。马先生拿了瓶子,轻轻地喝了一口。朱大闻那味道,原来是点灯用的“洋油”。这东西老远闻着都不舒服,没想到还有止咳的作用。——朱大平生唯一一次知道洋油有此药用价值。
马先生缓过气来,就问朱大的“书名”叫什么,朱大不知什么是书名。说自己是朱大,妹妹是朱二妹。也难怪,这葫芦尾河人,历来看重的,是姓、辈分和排行。哪个是哪家的,谁辈分高,谁辈分低,这不能乱。平辈人多称呼外号或小名,显得更亲切。很多人虽然有书名,但并不重要,因为很少有人叫。像他父亲,几乎没有人叫他朱光富。即使面对面,男女老少也都叫他“剃头匠”,后来就叫“朱跛子”了。在乡下,称呼为“马猪儿”“羊狗儿”“朱麻三”“牛癞壳儿”的,比比皆是,一叫就知道是谁,生活也照样过得实实在在。书名似乎是生活中的花架子,不适用,懒得叫。
马先生弯着指头数:“你朱家塘朱家……建、功、永、发,光、正、仁、义”——“那时候儿,——你老子叫朱光富,‘光’字辈,你该‘正’字辈,我给你取一个书名,那时候儿就叫‘正才’,那时候儿你以后就叫‘朱正才’。”
马先生在他案头的蜡黄纸上,用毛笔写了“朱正才”三个字。说:“那时候儿这就是你的名字。”指着教他念,念了几遍,朱大就会念了。想到自己就是“朱正才”,很兴奋。
马先生又教他用毛笔写“朱正才”。他就照着先生写的样式去画。嗨呀,这毛笔在手里果真有点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画出来,但三个字那样儿好像都是睡着的,不像老先生写的“朱正才”是站着的。马先生就握着他的手来写,这样写来就是站着的了。不过,马先生像拉风箱似的喘气和那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难受死了。
再后来,马先生就叫他自己写一遍。这次写出来的字,虽然歪歪倒倒的像喝醉了酒,没怎么站稳,但到底还是像个“朱正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