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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码头边。不知是谁发现——“狗日的狗子三”不在船上!

这下热闹了。葫芦尾河的“半截子大人”和一帮帮娃娃们,立即呼朋引伴,邀邀约约,争先恐后,都说要到红豆林码头,去看狗子三那“红扑扑,白嫩嫩,又新鲜又洋气,好看得很”的婆娘。

朱大来到矮子幺爷的磨房,说是先生病了,今天不读书。他凑在他耳边,悄悄告诉幺舅说,希望矮子幺爷能陪他,也去码头那边看看狗子三那婆娘。“都在说,狗子三婆娘好妖精啊,洋盘得不得了!”

朱大是剃头匠朱光富的儿子,在红豆林马家院子“鸡婆窝儿”读书。他的大名很响亮,是“鸡婆窝儿”先生马德高给他取的,叫朱正才。这些日子天天上学,还没有去看过羊绍雄的婆娘。昨晚听矮子幺爷说,马保长,两个甲长,还有气包卵羊大伯,老粪船家的几爷子,父亲、外公、小外公他们好些人,都在谋划搞整狗日的狗子三。他想,把羊绍雄搞整了,他婆娘肯定不会留下来。现在不看看,到时候再想看,就看不成了。

朱正才和矮子幺爷说的话,被磨房里的妇女听到了。她们“啧啧”起来。说“朱县长”长醒了,要想讨婆娘了。有人说,“是嘛,你看,那个东西都把裤儿顶起打洋伞了呢。”于是更有人闹着,要朱大把裤子脱来看,“保证那东西已经在‘称旺秤’了。”

朱正才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还没开口,脸就红了。别人说他“裤儿顶起打洋伞”“称旺秤”了——乡下人,这种话听得多了,知道是在说他的雀雀翘起了,就傻乎乎地狡辩,说自己没有“翘起”。惹得这一帮妇女们笑得前仰后合。于是有人装着要上前脱他的裤子。朱大慌了,不知该如何应付,双手护着裤裆,手肘夹着裤腰带,生怕妇女们真的去脱他的裤子来看。

矮子幺爷本是个喜欢逗猴子上树的角色,眼下大家捉弄朱正才,他这个当小舅舅的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他大义凛然地跑过去,挡在那些妇女和朱大之间说:“你们要看嗦?好,看我的!人家朱大娃儿是读书人。告诉你们,读书人的鸡巴金贵,不是想看就可以看的!”妇女们一听这话,像一群麻雀惊了林,立即转过矛头,叽叽喳喳地集体攻击起矮子幺爷来。

矮子幺爷是屎观音和幺婆太亲生的唯一的儿子。也是牛家磨房里唯一的男人。大名牛道奎。

乡下人,追求“人财两旺”。牛家有神螺山、玉扇坝,但世事难测,人生也很难一帆风顺。葫芦尾河牛家正宗嫡传这一脉,到屎观音父亲牛正大这一代,大、小两个老婆生了十胎,九个女,只牛敬田这一个儿子。竟然和葫芦尾河牛家始祖一样,又成了单传。他的父亲很不放心,告诫屎观音要多娶几房亲,人丁兴旺,才守得住家业。

为了给牛家“下牛仔”,屎观音不到十六岁就结婚。一年以后生了一女,取名牛道琼。“会结果儿必先开花”,女在先是好兆头,就是“凤引龙”。不过,生女是不算数的。好在第二个是儿子,就是现在的牛老大,牛正大给孙儿取名牛道耕。巴不得孩子生下来就能够下地干活。屎观音高兴心里在计算——这样两年生一个,不生十个八个才怪!乐得他看到婆娘的肚皮就想打哈哈。

可是生第三个时,怎么都生不下了。接生婆认准是胎位不正,难产。她告诉牛家人,通常的拯救办法,是将孕妇仰着身放在牛背上,牵着牛遍地跑。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对付难产的唯一办法。试一试嘛,只要试过了,是死是活,都算一个交代。

那就把“鼓棒”牵来。

“鼓棒”是牛家最壮力最有牛脾气的一头公牛。这牛两只眼睛鼓起像灯笼,一对尖利的牛角令人生畏,四肢强劲有力,皮毛油光水滑,那牛尾如起势的钢鞭。除了使牛匠和喂养它的人,谁也不敢靠近它。

喂牛的长工把“鼓棒”牵到院坝。接生婆先作了些法事,——或许是神仙附身才能办事。你看她一阵念念有词,比手画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像是在叫神仙们别忘了带道具、器材。此时的人们,特别是屎观音,全都六神无主了,不知该去关注孕妇,还是该去关注牛,或者该去关注接生婆。整个院子一片寂静。都看得见,接生婆嘴唇在动,发出比蚊子还更低微的声音,谁也听不清楚她到底在念些什么。末了,接生婆叫喂牛的在牛角上扎上红绸。

说时迟那时快!那红绸在牛眼前一晃,一双血红的牛眼立马眦裂出来,钢鞭似的尾巴“唰”地向后展直,前腿朝胸前猛收,牛头向天昂扬。瞬间,那牛像长长了一倍。一个转身,一个“恐子”,“轰”地蹦出院子。等人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接生婆被牛尾劈倒在地,这回不是念念有词,而是哎哟哎哟地叫。那喂牛的长工木呆呆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牵牛鼻绳的姿势。

孕妇被弹出一丈多,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便断了气。——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婴儿是儿是女。

屎观音死了妻子,心里生出来许多恐惧。找人相了一回,说屎观音面带克妻相。尽管这样,看在神螺山、玉扇坝的面上,还是有人愿意将女儿嫁进牛家,屎观音于是续弦。第二位妻子怀了两胎,流产了。看来——牛敬田克妻又克子——幸好第三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牛道宽。大排行“老五”。但不久,这第二位妻子一病不起。请遍了葫芦河两岸名医,也没能救回命来。这下更把人吓住了。人家是来你牛家享玉扇坝福的,结果来一个你克死一个,你屎观音的相也生得太歹毒了吧!所以再谈续房的时候,连媒婆心头都是虚的。屎观音就只好暂时打着光棍,靠长工、奶妈、丫环们拉扯着儿女,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吃尽了“克妻”的苦头。

现在这个幺婆太,她对屎观音“克妻”早有耳闻。不过,她是有备而来的。一个道长给她施了法。道长说,要嫁给屎观音,先要“稳根”。从嫁到牛家算起,八年中,不能让屎观音动自己一下。他不是“克妻”吗,有妻之名无妻之实,就难克了。如能活下来,就算“稳根”了。八年后,如果要生子,也有危险。道长就打了两道锦符,念了咒语,分别将两道红阴丹布符,缝在她贴身衣服的前襟和后背。谆谆告诫:绝不准屎观音动她肚脐以上的部位:这样就可以白头到老。

公道地说,道长对屎观音还是动了点恻隐之心的,要是肚脐以下也不能动,那就太惨了。

吃尽克妻苦头,屎观音自愿严格遵循道长戒律。自己定了条规矩,就是“睡瞌睡,背顶背”。开始,有妻在床,上床不做床事就睡不着。屎观音就想这些年吃的苦头,想自己那张克妻的脸相,冥冥中就骂自己,骂自己那张脸。骂着骂着,居然也就睡着了。睡在男人床上,牛黎氏也难免要心动,就念稳根、稳根、稳根,念着念着也居然就睡着了。

其实,他们都想再生十个八个的。只是一个要战胜克妻相,一个要稳根。无可奈何,也就认了。何况这摊子孩子这个家,确实要个女人来打理。幺婆太娘家苦寒,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嫁到牛家后,把前面的三个孩子都当作自己亲生的来照管。孩子们自然对她格外敬重。

满打满算过了八年,那位为幺婆太画符的老道已经仙逝了。屎观音和幺婆太的道也就修成了。他们认定根已经稳了,于是便大着胆子行了房事。那两道符是贴在他们心里的,没法忘记。屎观音果真至死也没有动过幺婆太肚脐以上的任何部位。一对挺拔如峰的大奶子,衰成像没装钱的蔫荷包,屎观音确实没看过,更没摸过,他觉得这没有什么遗憾,平安就好,毕竟稳住根了。道士说他们不能生儿,否则有危险。但老天爷要送来,也没有办法,于是,便有了矮子幺爷牛道奎。

牛道奎的年龄,比大哥牛道耕的大儿子牛天定小,和外甥朱正才相差不多。

或许是因为父母违背了道士的教导,所以这个幺儿十多岁了,还不足半人高,下田踩不透泥,就会裤裆湿透,雀雀喝水。一个大脑壳,手大脚大,指头脚趾均粗短,走路像企鹅一摇一摇的。他从小就在磨房里和妇女们一起嬉闹、做事。正所谓“幺房出老辈子”。磨房里这些妇女中,少有平辈的,多是低辈分的,甚至有低两个辈分的,但大家都拿他开心,和他玩笑。一开玩笑还都是荤的。矮子幺爷也乐得大家开心,从小就学着开荤玩笑,简直就是磨房里的一个活宝。

在乡下,女人们喂奶是不回避男人的。不管田间地头,找地方坐下,把奶头从衣襟里扯出来,塞在孩子嘴里就行。俗话说:“金奶奶银奶奶,生了娃儿就是狗奶奶。”不遮不掩,顺其自然。磨房里的妇女就更不讲究了。更不要说这里唯一的男人就是矮子幺爷。一个女人喂孩子的奶,别的孩子如果愿意,也可以来吃几口,有时就像几个人争着喝一瓢糖水。

这时候,矮子幺爷就开玩笑了,什么“奶奶大,生个娃儿像王八;奶奶小,生个娃儿癞格宝( 癞蛤蟆)”。还有什么奶奶白、奶奶黑;奶奶圆、奶奶扁;奶奶翘、奶奶吊、奶奶摇的歌。曲是即唱即作,调是即演即定,词是即编即说,一定要唱得那些女人们团结起来,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叫他讨了饶,才算告一段落。

有一次,一个女人正喂着奶打起瞌睡来了。矮子幺爷就悄悄用篾块挑了“糖鸡屎”,抹在女人的奶头上(这常是乡下给娃儿断奶的做法)。孩子从此不再吃那个奶了,害得这女人因奶水不通,乳房发胀肿,吃了好几个月的单方才好。说起来,这女人该是他孙媳妇辈分了。

女人们是不计较矮子幺爷恶作剧的。她们也常常伙起来暗算矮子幺爷。有一回,几个妇女硬是把矮子幺爷抱起来喂奶,直到幺爷求情认罪。

葫芦尾河的中秋节,有吃糍粑的习俗。滚烫的糯米饭,经过舂揉就成了糍粑。葫芦尾河的糍粑有讲究:必须是石碓窝,用新砍的芦竹棒舂捣,吃起来有芦竹天然清香。舂好的糍粑,上面撒一层加糖的炒黄豆粉——也可以加上熟芝麻——趁热吃,香喷喷的,实在美味。

庄户人家,开头舂的糍粑是用来祭牛的。给牛吃一些,之后,还要将糍粑粘在牛角上,再把牛牵到塘边饮水。据说,牛看到自己角上的糍粑,就要流泪。谁也说不清楚牛流泪意味着什么,但这一直是传统的保留节目,是一定要这样做的。自从牵得动牛开始,这件事就是矮子幺爷的专业课题之一。

中秋这天,矮子幺爷把牛牵去喂了水回来,便去守候着女人们舂糍粑了。她们在磨房里舂,边舂边将舂好的滚热糍粑,端到堂屋里男人们的饭桌上去。

矮子幺爷顺手在石碓窝里抓了一坨糍粑,慢慢捏成条,要女人们“猜猜,这是什么东西?来不来一下?”女人们便边答话边使眼色,两个表嫂辈的妇女一下将矮子幺爷抱住,脱掉了他的裤子:

“来来来,给幺爷——来一下——好安逸哟!”

她们将滚热的糍粑塞进了矮子幺爷的胯裆。这回矮子幺爷不打哈哈了,直叫哎哟!吃尽苦头,到茅房里去打整了半天。回来便感叹:“歹毒不过妇人心”。

——说归说,当着外甥朱大的面,矮子幺爷还真的敢脱裤子给妇女们看。那些妇女就拿起扫把来打矮子幺爷。矮子幺爷嘻嘻哈哈地抱住脑壳边跑边喊:

“天上起乌云,儿子打老人——儿打老汉儿天要黑,老汉儿打儿正该得。”顺势就跑出了磨房。

朱正才和矮子幺爷走出牛家大院,刚好遇到马保长的儿子马白鹏,他和朱正才是红豆林“鸡婆窝”的铁杆朋友,刚从红豆林跑过来。他告诉朱大说,羊绍雄那婆娘在船里,不肯出来,大憨包用石子砸她的船篷,她还是不出来。

“砸人家的船?干啥?吃饱了撑的!小心狗日的狗子三剥了他大憨包的皮!”矮子幺爷说。

朱正才说:“人家又没有惹你,砸人家的船,这不是欺负人么?”

马白鹏向朱正才补充道:“朱光明说,狗日的狗子三不在船上。羊绍银和大憨包他们,带着村里的好多娃儿,说是要想办法把那个鸡窝头发的婆娘,搞整出来,看个够,看过瘾!”

“不像话!走,看看去!”朱正才一走,大家就跟着走,小娃儿带了一串。跑在前面的娃儿,有的在假装“鸣锣开道”嘴里学着铜锣声响:“嘡——嘡——嘡——回避——”。有的在喊:“让开让开,朱县长来了——朱县长来了——走哦,走哦,跟朱县长去看狗子三婆娘哦!”

——喊得最起劲的,都是些不晓得屁臭的娃儿。


按说,在乡下,为别人取外号,以正规的“官衔”命名,那是犯忌的。那年月,似乎还没有“野心家”“阴谋家”和“抢班夺权”之类说法。但是,屁民一个,你却叫“猫保长”“狗县令”的,要是被那些真格的保长、县令听到了,至少会上火牙痛吧?可是葫芦尾河的老老少少,偏偏就不怕犯这个“忌”,称剃头匠跛子朱光富的儿子朱正才为“朱县长”。知道内情的人说,这外号并不属通常那种以生理缺陷或性格特点所取的带戏谑性质的“诨名”。说是当事人朱正才,为了要读书,曾经当众大言不惭地宣示他人生的“奋斗目标”,就是要当官,当大官,当县长。须知,朱正才本来就在一帮屁孩儿当中有威望,有号召力,他的这个宣言传出来之后,人们对他更是刮目相看。所以,在葫芦尾河,只要有人提起“朱县长”这外号或者“朱正才” 的大名,大人小孩都是“啧啧”不断,赞不绝口。

“这娃儿,人小志大,将来肯定有出息!”

朱正才的父亲朱光富,也是葫芦尾河朱姓人家的招牌人物之一。剃头匠世家。七八岁就跟着父亲学剃头。后来顺理成章继承了祖业。十里八乡数他的刀子耍得好。死人活人的头都是他在搞整。乡邻们评价说,朱跛子比他父亲手艺更过硬。为人仗义、忠诚、讲信用,人品也不错。——名气、声望、人缘,很大程度上可以和岳父屎观音、大舅子牛道耕以及保长马德齐相提并论。据说,屎观音当年就是看上了朱光富的手艺和人品,才主动请媒,将大女儿牛道琼嫁给他的。须知这牛道琼人长得漂亮,堪称葫芦尾河的一枝花。很贤惠,是大姑娘小媳妇们的样板。谁知牛道琼结婚后,生下朱大很顺利,再生第二胎时,生不下来。接生婆又说是难产,还是要将孕妇扶上牛背。有“鼓棒”上次的教训,就牵的娘家那头慢条斯理,性子温顺的水牛。人们把孕妇扶在牛背上,接生婆念念有词,然后给牛角挂上红绸。那牛左看看,右看看,既不兴奋也不发火,一点要走动的意思也没有。接生婆急了,就用使牛棍打它。那牛挨了一下,蹦跳起来。结果扶孕妇的人没及时配合,孕妇从牛背上摔了下来。孩子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婴,哭得惊抓抓的。大家都高兴,管他是儿是女,只要生下来是活的就好。可是,没想到产妇总是流血不止,没过几天,死了。乡亲们都很惋惜,叹“好人命不长”。但私下里都认为:朱光富和他岳父屎观音一样:也属克妻相!

牛道琼和朱光富从小葫芦尾河手拉手长大。结婚后,共同生活了五年多,两口子感情如胶似漆,十分恩爱。老婆生孩子丢了命,朱光富痛不欲生,总觉得是他的过错,发誓“老子这辈子不再讨婆娘了”。指望儿子长大后继承自己的手艺,女儿养大嫁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女婿的决心让屎观音很感动。如果朱光富续弦,后娘对朱大,朱二妹好不好,还是个未知数。再说,屎观音平生最疼大女儿牛道琼。从女儿满了十二岁起。四面八方上门来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其中不乏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屎观音坚持“女儿放人户就近”的原则,一概不首肯。实际上就因为早就看上了聪明能干,能说会道,手艺精湛的年轻剃头匠朱光富。没想到,这孩子有运无命,年纪轻轻就没了。难得这个剃头匠女婿对女儿的一片痴情,屎观音对朱光富爱护有加。就说服朱光富,把朱大,朱二妹都放在牛家大院养。牛家大院所有男人的头,全包给朱光富剃。女婿一年到头的粮米,岳父家也全包了。

儿子、女儿放在岳父家,朱光富一百个放心。朱光富长期早出晚归,走街串巷,出村进院,中饭和晚饭多是哪里剃头,就在哪里随便吃点。除了每个月两次来牛家大院剃头以外,其他时间很少有空来岳父家,即使来,也很少同儿女见面,更不会过问他们的事。朱大,朱二妹跟外公、外婆,舅舅、舅妈的感情都很深。虽然姓朱,吃住在牛家,他们都感觉不出姓朱和姓牛有什么区别。朱跛子是父亲,兄妹两也没有觉得父亲有什么比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更该亲近的。

千百年来,人们敬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古训。朱大才几岁的时候,朱跛子就要朱大跟着他学手艺——只是跟着跑,做个伴,干一点打杂的活。朱光富认为,既然朱大迟早要走这条路,不如早点入道。“这是手艺,手艺这东西是有讲究的。你总不会随便拿起一把刀子,就在别人头上去刮毛吧?又不是烫死猪。”

儿子朱大不买账。先是说不。后来是不说。再后来,听父亲来牛家大院了,就躲。

“这朱大还没懂事。”牛家人劝朱跛子。人们都认定朱大娃儿迟早会成为受人敬重的剃头匠,因此,这就没有必要像牛家同龄的“天”字辈老表们那样,被长辈们赶到田地里做庄稼活,或者去放牛、放羊、捡狗屎。没妈的孩子,外婆家的人视如珍宝,舍不得打骂。朱大从走得稳路开始,就喜欢漫山遍野疯耍。大人们都将就他,啥话没有,顺其自然。有时,吃饭了朱大也不落屋,大舅娘朱光兰就给他专门温在锅里。按朱家辈分,朱光兰是朱大的堂房姑姑。她和朱大的母亲牛道琼是亲如姊妹的“毛根儿朋友”,所以对朱大格外疼爱,视同己出,经常打趣他:“你狗东西呀,天上都有你的脚印了啊!”朱二妹小时候没有吃上奶,一直营养不良,最爱围着外婆转,守着幺婆太要糖吃。她不像哥哥那样活泼多话,遇到不如意不顺心不高兴的事,就悄悄流泪,以至于眼睛成了红丝眼。努力睁开,也只能看到两道细逢。不过,脸盘、身段都长得像牛道琼,远看,小美人一个,蛮乖的。

有一天,朱跛子照例来到牛家大院。第一个节目,自然是“搞整”老岳父屎观音的头。

满四十之后,屎观音的头发就掉得厉害。六十出头,头皮就退化成了一片盐碱地,即使一年半载无人过问,也难得长出几根稀拉拉像样的庄稼。但是,屎观音依然几十年一贯制——每个月剃两次头,为的是要过剃头的瘾儿。

慢慢用温水将头皮浸湿、拭干,先用刀子在他头上粗放地剃一遍,然后换滚烫的毛巾,将头皮捂一阵子。去开毛巾后,便用刀子刮,无数遍地捂、刮,再捂再刮,让岳父大人尽情享受刀子给头皮带来的快感。牛敬田眯缝着眼,悠然自得。不时和女婿闲聊几句,于是便得知了许多奇闻轶事。屎观音那半聋不聋的耳朵,说来稀奇,只要和女婿朱光富对话,他就听得清大关节。

葫芦尾河刚出了“狗日的狗子三”那几年,剃头的时候,他们翁婿的话题,差不多每次都要提起“这个狗日的”来。后来,朱跛子被这狗日的整断了“连二杆”,成了半个废人,那话题就更是恨恨的了。再后来,羊绍雄人间蒸发,连许麻子刘鸡公他们都不知道这“狗日的”跑哪里去了。时间久了,对“狗日的狗子三”的关注就慢慢淡了。

——这天,翁婿两人的话题,无意中落在了朱大身上。屎观音问:“你那个朱大,是不是可以跟着你跑了?”他正儿八经提醒女婿说,“开年就满十岁了吧?”

“可不是,他外公,我找他说过好多回了,这龟儿子不干,看不起他老子这一行!”朱跛子在屎观音面前说话,都恭敬地称呼“他外公”。说朱大,都爱加个“龟儿子”。朱跛子说:“他外公,自从提了这件事后,这龟儿子看到我就跑。”

“蠢嘛!哼,天灾饿不死手艺人。——去,宇娃子,你给我把朱大叫来!”屎观音让三孙儿牛天宇去叫朱大。

作为外公,他从来没有正言厉色说过外孙。和大家一样,他也在等待着一个新剃头匠的诞生。今天,听女婿说,这娃儿居然“看不起他老子这一行”,立即觉得问题很严重,朱大竟然敢不去做他自己当然该做的事情,这回定要以外公的身份,教训教训这孩子。屎观音暗自盘算:叫外孙学手艺,完全是为了他好。——这就是说服力!在他看来,只要他亲自发话,这件事就定了。记忆中,在牛家大院里,几十年来,确实没有过他说了话定不下来的事。

“是呀,他外公,我在他龟儿子这个年龄,都跟我老子跑了些年头了。”朱跛子附和着说,“这孩子只有你当外公的才镇得住。”

一会儿,牛天宇找了一圈儿,回来说,没有找到朱大。 “肯定又去红豆林学堂里,给人家守门槛去了。”

“跑红豆林学堂去了?到哪儿去干啥?招魂啦?他一个人去的?简直野人一个了!”屎观音自言自语道。

“守门槛?给哪个守门槛?”朱光富还没有弄明白,问道。

“哪个?‘那时候儿’先生的学堂头嘛!”牛天宁回答说。

原来,红豆林马家院子有个私塾学堂。这里把学堂叫“鸡婆窝儿”。私塾先生姓马,叫马德高,字“子曰”,号“望重”,是马家长房的后人。马家这一房的男人,说来也稀奇。小时候,读书都过目成诵,十分了得。稍大点,偏偏个个都先天有病,能考个秀才就很不错了。由于先天不足,无体力又不会盘算,只好团个馆,收几个学生,念点“子曰诗云”,教点《文选》《观止》,收几文现钱,养家糊口。这马先生说话文绉绉的,还爱带个口头禅,每一句话开头总是“那时候儿”。——这与时间无关,只是开口即来的发语词。于是大家就叫他“那时候儿”,或者“那时候儿先生”。

“哦——”朱跛子回过神来了,解释说,“他外公,这龟儿子说不学手艺,他要读书,马先生还亲自找我说过。”

“读书?读书有个屁用!读书就要考官。考不起官,球事做不来;考起了官,就要学会整人害人,那是天打五雷轰的买卖!——我牛家祖传不读书,不做官,不做买卖,不是过得上好?!”和女婿说话,牛敬田很少这样生气过。

“不要动,不要动,他外公。”朱光富又将屎观音的头控制起来了。岳父的头是他的广告牌,是精心雕琢的最精致的艺术品。刮完头皮,又用滚烫的毛巾把屎观音的头擦了几遍,然后叫他仰着脸来修面。先拧一块滚烫的湿毛巾,把屎观音的脸捂上。捂了一会儿后,就将脸的各处仔细擦拭一回,然后才正式修面。如果说刮头皮得到的是“快感”,那么,这修面才是“高潮”。

这时屎观音可动不得。老脸上的皱纹特多特深,好似一坨捏成团的草稿纸,皱沟里即使藏进一个蚂蚁窝,也不容易被发现。朱跛子右手举刀,左手用食指和拇指将皱纹撑开,小心翼翼地刮,生怕割破了草稿纸。刀子不会像在头顶上那样自由自在,他也不能谈笑风生。在头顶上,他根本可以不用眼睛,光凭手感就可以自然流畅地用刀。这脸上,千万大意不得。

额头刮过,朱光富手又顺了。那刀子就像书法家手中的笔,时而中锋,时而侧锋,挑提转折,游走龙蛇,行云流水,酣畅自如,半张皱脸可以一气呵成。然后,再侧过另一面来。朱跛子只要手一顺,嘴里又天南地北闲扯起来。当然,屎观音是不能动的,最多听女婿说到精彩处,从鼻孔里“嗯”个音出来,表示自己没睡着,在听,也爱听。

确定整个脸都刮好了,屎观音知道,按照惯例,朱光富剃头绝技最拿手的“跳三刀”就要来临,这是简直妙不可言的享受!只见朱跛子用左手将毛巾伸进热水里团捏几下,右手将屎观音的头轻轻掀起来,用毛巾将整个头脸仔细擦拭一遍,甩掉毛巾,然后用刀子在屎观音头皮、额头、双耳根慢慢巡视一回,最后收到后脑勺来。——刀尖儿在后脑勺停下,然后,顺着后颈发根,弹腾而下,直到背心,一次,两次,三次,——妙不可言啊!收刀,背上一拍,舒服!这是剃头绝技“跳三刀”。

屎观音剃头,还有一个漫长的尾声,就是掏耳。

屎观音偏着头,闭上眼,大咧着嘴,下巴歪过来歪过去,享受着掏耳的快感。朱光富照例说他的话,溅他的口水,只是不会轻易去擤鼻涕的。鼻涕流出来时,他只好用吸气的办法来控制。实在无法控制,只好任其自流,他的手不敢大意。

耳朵掏过之后,朱光富便恭恭敬敬地又拧一回毛巾,递到岳父手上。屎观音彻底过足了剃头的瘾,一身轻松。像是早已忘记了刚才的话题,他没有再说起朱大的事来,提上粪筐出去了。

朱光富也无暇再欣赏他的杰作,将围单一抖,连吼带骂地叫“鬼娃儿些,来剃头——”

老岳父的头必须精心雕琢,其他人则简单多了。尤其是剃毛孩子的头,对朱光富来说,就像读书人打草稿,随便画。比较固定的格式就是“马桶盖”。热水不方便,一盆水洗十几个脏兮兮的小脑袋。那水都可以送给木匠绞墨线了。孩子多了,有时干脆就不洗头。坐上来,围单一围,孩子手里还捏着玩意儿在玩,他便骂:“丢了!不动!再动耳朵给你割下来球了。”于是孩子便乖乖地偏着头,任他摆布一阵,然后用梳子梳几下,取下围单,在孩子脖子上抖几下,“去!”——完了。

孩子也很喜欢这种简易操作,因为他们实在享受不了朱跛子的口沫、鼻涕以及他身上和那围单的腻味。

吃午饭了,朱大仍没回来。朱跛子问矮子幺爷:知不知道朱大去马家院子“鸡婆窝儿”的事?矮子幺爷先前不肯说,屎观音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只好坦白:眼时朱大天天都去。“今天,他知道大姐哥你要来,还肯定是在这里吃午饭,就不肯回来,我帮他烧了几根红苕送去,当午饭。”

牛敬田这才记起,剃头时和女婿讨论的有关朱大前程的话题,火了。发话:“快去把朱大给我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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