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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屎观音牛敬田历来不爱多言多语。满脸皱纹,可那里面没有主意。大把年纪,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眼前这种难事。他的大儿子牛道耕,倒是个有主见的人,但这种事情,于公,保长、甲长都在场;于私,父亲在座,怎么都轮不到他拿主意。他知道父亲绝不会赞成“锄头扁担乱棒打死”的搞整法,那样太歹毒了,不符合老人家为人处事的起码准则。

牛家大院的“二号人物”牛敬仁,人称“仁菩萨”。天生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为人处事慢慢腾腾,拖沓稀拉,属于“三天打不湿,两天揪不干”那种性格。只要是与自己无关或关系不大的事,无论谁找他商议,他都会一言不发,总是模棱两可笑眯眯地先看着对方,然后就眯缝着眼睛,身子一个劲地轻轻摇晃,让你搞不懂他到底是在思考,还是在打瞌睡。直憋到别人忍不住了,说出点儿看法或主意的时候,他才似是而非地“啊?——那样啊?”

羊子沟“总老辈子”——“老粪船”羊连金为人狡诈阴毒,他的二儿子提出使暗手,用老辈人收拾淫魔道士的办法,把羊绍雄“锄头扁担乱棒打死”,从内心讲,他巴不得这样,解恨!但从其他人的脸色看:保长明显不赞成,屎观音父子更不支持。立即堵了羊登亮一句:“就你狗日的话多!”

“大粪船”羊登光比弟弟老实。他的盘算常常更加实惠些。说:“他不是有钱吗?只要他狗日的能赔我们家的房子——”话刚说了一半,看父亲狠狠瞪着自己,咽回去了。

“野牦牛”牛敬义本来是个“天凿烂了不补”的混世魔王。“十处打锣九处在”,为人处事“唯恐天下不乱”。但今天屎观音、仁菩萨一个堂哥一个亲哥在场,加之事主是女婿羊登山的亲侄儿,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大叫花子”羊登山已经多次表态,归纳起来两条:“坚决不准他狗日的姓羊;也坚决不准他狗日的再在葫芦尾河落地生根!——坚决要赶他狗日的走,免得再害人了!”意思表达清楚了,就按着气包,轻轻地“哎哟喂——哎哟喂”地叫,像是在唱歌,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有时根本就没有痛的表情,还是要“哎哟喂”地哼着。这样,起码可以少说话,不再进一步表态。

既然达不成共识,大家只好耐着性子,等待官府在葫芦尾河的正式代表——保长马德齐拿主意。既然俸禄是村民摊派的,他就有责任承头来搞整坏人,收拾恶人,保一方平安。

马德齐人不坏。没有野心更无祸心,平生就两个嗜好。一爱搞整女人,二爱搞整叶子烟。时不时要悄悄溜到镇上“窑子”里逛一回,搞整搞整“新来的花姑娘”。除此之外,“饭可不吃,酒可不干,就想鼻子冒烟烟”。年纪轻轻就一副大烟瘾。他家里有各种烟杆。最珍爱的一根烟杆是他随身捏着的这一根。白银斗,乌木杆,玉石嘴。据说这根烟杆就可以值好多亩地。马保长除吃饭睡觉之外,都在做一件事情:裹叶子烟,抽叶子烟。——把卷好的烟卷塞进他的白银烟斗,试着吸吸,然后将烟点燃。身上有洋火但舍不得用,用火镰石。他手熟,几乎和擦洋火一样容易。如果火媒出了问题,就必须用洋火了。点燃烟卷便要“吧嗒吧嗒”一阵子,然后才猛地深呼吸,烟雾似乎去肠肚里游了一回,一脸痛苦状,像是吞进了一只癞蛤蟆。然后烟雾兴奋地从鼻孔,嘴里喷出。接着又吧嗒吧嗒一阵,又深呼吸,又喷出。也和人说话,那音量、语气、意思都含有烟味。重重地进行三五次后,便咳嗽,在嘴里团口水,然后就“呸”地一声,一丝长长的口水线有力地喷出来。习惯朝左边喷发出去。他的左边三五步内最好别进入,那是发射区。直到过足了瘾,便将烟杆取成三段,捅烟油,清烟屎,打扫烟杆卫生。

此时,马保长已经捅过两回烟杆了。他一边听人讲话,一边又取出一支烟来,塞进他的白银烟斗。试着吸吸,松紧合适。点燃。牛家整个堂屋都是烟味,大家耐着性子。看保长吧嗒,深呼吸,痛苦状,喷烟雾,咳嗽,“呸”——终于又磕了烟灰,再一次把烟杆拆卸成三段了。他一边打扫烟杆卫生,一边说道:

“我看啦,登山老表,你说得对。看来,是不能够让他狗日的——在葫芦尾河落地。这种人啊,一落地,就要生根!一落地生根,就要惹是生非。——但是,如果像光富老表你说的那样,我们自己把他狗日的抓起来,——先还别说整不整死的话,他山上的人,——许家寨的许麻子,鸡公岭的刘鸡公,如果来找麻烦,人家有棒棒枪,硬火儿,我们惹得起?——登亮老表,你说的那样,锄头扁担乱棍打死?要不得哟!你是当了甲长的人啊!——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不能只图痛快呀!——我看啦,这样,反正当年,他是在葫芦尾河犯了事,才跑的。这种大事情,乡政府是按不平的。干脆,我到县衙,去报案,让衙门的人来,把他狗日的抓了,丢进大牢,依律治罪,关些日子,再说!有言在先——即便就是这样做,许麻子和刘鸡公那里,也还得想办法和他们交涉交涉。我看啦,这些江湖上的人,讲义气重朋友,那是说得好听,‘眼睛是黑的银子是白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是破财免灾吧!”说完,他飞快地往屎观音牛道耕父子的脸上扫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站起身来。——用不着点明凿穿,这葫芦尾河,有“财”可“破”的,不就你我牛、马两家么?

喝凉水塞牙。事到如今,遇到鬼了,认倒霉吧!

保长就是保长,吃官饭的人见识多。他终于没有辜负大家的等待。——想来,这确实是唯一的上上策。

屎观音眉毛一皱,喃喃骂了一句:“狗日的——灾星!”他当然明白马保长的意思。看来,又得“出点儿血”了。

大家都催促马保长早去早回。“免得夜长梦多。”


回码头的路上,羊绍雄青脸黑腮,一言不发。回到船上,捂头就睡。好心好意拜访屎观音、幺婆太,居然还是没进到家门。丢人现眼,太窝囊了!

一个亲人、一个恩人,连吃两道闭门羹,羊绍雄明白了:葫芦尾河人对自己怨恨犹存。平心而论,这也是自己应得的下场。想到这些,在葫芦尾河扎下根来的愿望反而愈加坚定。也许,只有风风光光地把羊家振作起来之后,这些葫芦尾河人才会真正认得我羊三爷!——这些人的脑子,全是“扛捆竹子进堂屋,打不了转”的。事情没有整来摆起,谁都不会信实你的。

真正让他觉得有点儿下不了台的,是这两天在婆娘红樱桃面前,颜面尽失。

红樱桃曾经是葫芦口河城里“倚翠楼”的头牌姑娘。八九岁时候,老鸨从省城买来。谁也不知道她的家世和真实姓名。“红樱桃”是她的艺名。十二岁被破了瓜。长得水灵,嘴巴也甜,“茶叙三分银,伴眠足二两”,简直就是老鸨的一棵摇钱树。羊绍雄逛窑子,暗自和红樱桃好上后,对“倚翠楼”的老鸨恩威并用,半买半抢,内外勾结,把她搞到手。

这红樱桃虽是妓女,毕竟年轻单纯。当妓女时恪守“职业道德”,对嫖客按价服务,不掺假水;跟了羊绍雄之后,倒也忠心耿耿,立即和那些旧相好断了往来。她从小生活在城里,跟羊绍雄一起来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见到葫芦尾河的天然美景,而且再不用担心下一个来“倚翠楼”的客人作贱她折腾她,也不用算计如何搞到点儿私房钱,心情本来十分愉快。她喜欢这葫芦尾河,喜欢羊绍雄。男人有的是钱,有的是力气。唯独这些日子,她突然感到不可理解:同男人一起“回到家乡”,竟然还一直住在船上;上门送礼,竟然没有一家开门纳客的。她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如此怨恨、讨厌自己的男人,全都在有意地躲开。

生活在商船上。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白天还好,晚上稍微有点风浪,这船就像摇篮。船一摇晃,她就要尖叫。婆娘一尖叫,羊绍雄就上去把她抱住,抱着抱着就想干那个事。两口子几乎天天晚上都要翻江倒海。高兴了还要来几火。一天夜里,居然把挂在顶棚上的马灯摇了下来。他们毫不知觉,结果衣服燃起来了。羊绍雄眼疾手快,把燃着的衣服抱来丢进了河里。庆幸没有把船烧起来。船上可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啊。

羊绍雄说:“不点灯了。”

红樱桃十分后怕,推开男人,赌气说:“不点灯了也不干了。你不上岸修座房子,我摸都不准你摸了。”

本以为老公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回到家乡,竟然无依无靠,还如此遭人忌恨。迷茫,担心,害怕,还多少有点前途未卜。她哭了起来,哭自己的“命苦”。

羊绍雄心里也不好受。看红樱桃那副哭相,感觉好笑。他明白,伯父羊登山,在葫芦尾河的大场面上,人微言轻,属于坐正席没份儿无座位,只能后门边捧碗吃饭的那种角色。叔公羊连金,才是羊子沟真正的“老大”。他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对自己恨之入骨,不可能帮自己说话。要在葫芦尾河落地生根,最重要最关键的,还是“牛、马”两姓人的接纳。——必须有屎观音和马保长的支持。屎观音这人不好说话,马德齐还没打过多少交道,拿不准。如果能够说服屎观音的女婿剃头匠跛子朱光富,问题就会有很大的缓冲。在葫芦尾河所有人中,朱光富也算是最恨自己的人之一。如果朱跛子能和自己“既往不咎”,相互关照,其他人就不好再纠缠不清了。羊绍雄觉得,自己应当主动去拜望朱光富。说齐天,不外乎是花钱。现在,有的是钱了。哪在乎这几个!从古至今,这天底下还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何况区区一个跛子小剃头匠?羊少雄没有提礼品,只用红纸封了三块“银元”。——凭朱跛子耍刀子剃头掏耳朵,一年不吃不喝也挣不到三块大洋。“瞎子见钱眼开”,这是古训。

朱光富住在朱家塘。这是一座三合院大瓦房的大院子。门前一口水塘,这水塘的名字和院子的名字都叫朱家塘。整个院子的人都姓朱。朱姓人家相信“天灾饿不死手艺人”。他们的治家格言是“养儿不学艺,不如放个屁。”在葫芦尾河,朱家不算人丁兴旺,却各自身怀谋生的技艺。凭一双双巧手,一年四季走南闯北。石匠、木匠、铁匠、泥瓦匠、补锅匠、骟匠、剃头匠,门门有样样全。朱家的人习惯早出晚归,挣一个吃一个。生意特别好的时候,也几天,十几天,甚至一年半载才回朱家塘。朱家人有田产,但不太在乎,毛毛草草,能有收获就行。朱跛子住的左厢房的当头。他鳏夫一个,一双儿女都寄养在牛家大院岳父屎观音家。朱跛子平常白天很少落屋,找他完全靠碰运气。

牛家大院坐北朝南,风水上,占了葫芦尾河坝子的正向。羊子沟在靠神螺山西北角的背阴处。而朱家塘,则在神螺山东南吊角。从葫芦尾河码头到朱家塘,比到牛家大院和羊子沟都还要远得多。羊绍雄对红樱桃说:“你那高跟鞋,乡下土路上,走起来拐过来拐过去的,崴脚。朱家塘路远,也不好走,我一个人去,如果没有找到人,马上回来。”

红樱桃不干,说她一个人在船上害怕。回来这些天,总有人莫名其妙地来码头,又莫名其妙地离去。东一眼西一眼,神秘兮兮的,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羊绍雄有点生气了:“青天白日,你怕个锤子!这葫芦尾河,有比我羊绍雄更横的人么?”他本想再说几句脏话,想到自己这两天已经在婆娘面前太过凶狠了,到口边的脏话打住了。——其实,羊绍雄早就看出人们到码头来晃悠,并无多少恶意。说白了,不就是亲眼目睹你红樱桃的芳容么?“我肯信,会看折二两肉?”

羊绍雄一个人去了朱家塘。

在羊绍雄的记忆中,朱光富的形象很难看,上嘴皮短而薄,下嘴皮长而厚,向下翻着,像坠着半截舌头。擤鼻涕,流口水,身上总是有股难闻的味道。说话时唾沫四溅,还不时从口角上溢出一线悬口水。一条浓鼻涕悬在鼻孔,随着他不断地吸气、呼气,鼻涕欲掉又缩回。等手空了,就攥拢五指重重一擤,一弯腰,所有鼻涕便进入了手心,然后顺势向身后一甩,将手在自己的裤腿或者围在剃头人身上的围单上一捏,又迅速回到先前的工作和谈话中。

在葫芦尾河及四周的乡邻中,朱跛子口碑不错。祖传的剃头手艺。据说这方圆百十里的剃头匠,能玩转绝活“跳三刀”的,目前只剩下朱光富一人了。人们都乐意朱光富的到来。不光理发手艺好,还因为他确实是一张快嘴,特会吹龙门阵,绘声绘色,精彩极了。

在葫芦尾河,除了时而有收荒匠或杂货郎带点信息进来之外,绝大多数信息,都是通过朱跛子口头发布的。娶亲嫁女,红白喜事自不消说,花边新闻最适合乡下人的胃口。——哪家公公烧了媳妇的火,哪村大姑娘小伙子钻包谷地,哪家母猪下了条四脚蛇,哪位乡官嫖娼花大价钱搞整了一夜猪板油……如此等等,跛子朱光富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说,悬龙门阵多得不得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开胃健脾,好玩得很。羊绍雄记得,朱跛子每次到牛家大院剃头,也会把在牛家做工的羊家大人娃娃的头一并剃了,而且从来没有收过他们一分半文钱。小时候羊绍雄喜欢看朱跛子剃头,但不喜欢他给自己剃头,那围单的味很难闻。

羊绍雄站在朱家塘的塘坎上,放开喉咙喊“朱表叔”。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跑了一条母狗出来,气势汹汹地向着他狂叫。四个小狗崽子也登着小狗脚,学着母狗叫了好一阵,没劲了,就欢快地在母狗腿上挨挨擦擦起来,像是在欣赏母狗的歌喉,琢磨母狗的腔调,然后,来劲儿了,又学着唲唲叫几声。

院子里出来个老太婆,羊绍雄隐约记得,这老太婆像是朱跛子的大伯——木匠朱发丰的妈朱毛氏。老人家少说也该有九十来岁了吧。在羊绍雄记忆中,这老太婆似乎一直都是这么老。老太婆拿着竹耙,招呼着狗,眯缝着眼睛朝羊绍雄看了好一阵,也没有认出是谁,就说:“你喊朱大娃儿剃脑壳哇?不在家,一早就出门了,怕都走了十多里路了。”

羊绍雄站在朱家塘的塘坎上,四处望了望,这地方十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他还记起小时候,在院子背后竹林里偷鸡的情境。早前朱家院子那条狗本来是认识他的,平时还可以逗着玩,但他偷鸡那回,那狗就是不认黄,总追着他不放,好几次差点被狗的尖牙利齿撕了脚后跟。

看到眼前这个老人,羊绍雄突然想起,回来这么多天了,还不知道父亲的坟埋在哪里的。听人说,那年家里房子烧了,三天之后,父亲就落了气。父亲死后,大伯也正好病着。父亲的尸体在露天坝里摆了好些日子。既没钱办丧事,也没钱买棺材,更没合适的地方安葬——没人出面料理。结果,屎观音牛敬田动了恻隐之心,出钱出力,按风俗把“小叫花子”羊登岭埋了。

牛家帮他埋了爹,这是天大的恩情。但是,羊绍雄至今还不清楚父亲的坟在哪里。他想,父亲的坟如果能埋上牛家的神螺山,他无论如何也应当给屎观音跪下,叩三个响头。想着,他便朝神螺山方向寻路而去。

事有凑巧,“说曹操,曹操到”。羊绍雄刚朝神螺山方向走了几根田埂,正要拐上石板路。一抬眼,看到屎观音牛敬田正手提粪筐往神螺山上爬。羊绍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加快脚步,朝屎观音追赶上去。

屎观音是羊绍雄小时候最敬佩的人,也是最怕的人。越挨近屎观音,羊绍雄心里越慌乱了。


十多年没上过这神螺山了。举目望过去,山上依然是林木森然,钟灵秀气。盘旋的山路,刚爬了几十步石梯,羊绍雄就有点气喘吁吁了。记得小时候,几乎每年的大年初一,他都要千方百计躲过家里大人的眼睛,伙着羊子沟的小娃儿,悄悄爬上这神螺山来看热闹,顺便当当“守嘴狗儿”,得点幺婆太的“打发”。

这里的风俗,每年大年初一,各家各户都要上坟。

羊家祖先坟地周围的田土,早卖给马家了。祖先们也“无立锥之地”。每年上坟,要先给马家人打招呼。既然活人生活艰难,祭祀也就基本上是走过场,草草了事。每年这一天,羊子沟的一大帮孩子都会邀邀约约,上神螺山去同牛家孩子玩,顺便弄些吃的。在葫芦尾河,这一天属“寒食”,家里不动烟火,人畜都吃大年三十准备好的冷食。也不事劳作。包括不扫地,不做针线,更别说农活。男女老少,除了上坟,就一个字——“耍”。

神螺山牛家的祭祀隆重而热烈。鞭炮不断,烟雾缭绕。牛氏家族的人聚集一起,在屎观音的带领下,从神螺山最高处那座牛家的救命和尚“义父太初大师之墓”拜起,逐个坟头烧香化纸作揖叩头。——然后,再以小家庭为单位,给各分支的先人,通报各家的情况:“过年了,给你们送钱来了,拜年来了!”最重要的,是希望先人们有了“钱”,衣食无忧之后,“在那边”也要努力工作,保佑家人来年吉祥、安康、调顺。

好不容易盼到上坟仪式结束,牛家人在山顶神泉眼边那块平地坐下来,吃他们从家里带来的冷食、果品。多是花生、枣子、苕干、豆腐干、腊肉之类。大人们带上自家烤的高粱酒,小娃娃拿着镇上买的“棒棒糖”。这时候,和善的幺婆太牛黎氏,就会招呼在一旁看热闹兼“守嘴”的羊家、朱家、马家的“野娃儿”,吆喝——“娃儿些,过来!”大家磨磨蹭蹭挤挤挨挨地站过去,把幺婆太围在当心。老人家笑眯眯地,往他们的小手里,塞些这群孩子大多一年才能享用一次的美味佳肴。天很冷,孩子们高兴,总要伙着去玩神螺山上那股泉水。有的整得满头大汗;有的整湿一身,冷得打牙磕。都说:好耍!

这一天,无论谁家,大人都不会打骂孩子。大家吃着“香香嘴”,长辈们便讲起那些长眠在坟里的人的故事来。羊绍雄从小就跟着牛道耕、牛道宽和牛天定、牛天宁这些牛家晚辈一起,听屎观音、仁菩萨,还有野牦牛他们讲述牛家的故事。“和尚救孤”以及“神螺和仙鹤”的故事,是屎观音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十分惊险,也很神秘,很有趣,百听不厌。——七八岁的时候,这神螺山可以一口气跑上去,再一口气跑下来,不喘不咳不红脸。而今刚爬了几十百把步石梯子,就有点气喘吁吁了。羊绍雄忍不住自嘲地笑自己:“娘的,这身子骨,差不多就被婆娘们整空了。”

和羊绍雄不同,走在前面的屎观音,三天两头就来爬神螺山。走在石梯上,步履轻盈,神采奕奕,没半点疲惫倦意。

神螺山是屎观音的祖坟山。每次到这里来,面对一座座古墓新坟,他从来都没有任何的神秘,恐惧和担忧。这里的坟茔,给他的是几分亲切,几分家的感觉。他可以一座一座的坟——从自己的前妻、父亲、大娘、娘数起——一直向上,数到葫芦尾河牛家始祖以及太初大师。他早就悄悄请风水先生也给自己择好了一棺地。计划好了自己死后埋在何处。活到这份上,他对死亡已经看得很平淡,没有了恐惧、凄凉和悲伤。掂掂自己这份家业,看看竹林春笋一样的儿孙们,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先人们。死,对他来说,不过是“到那边”去向先人们“述职”,然后得点先人们的赞扬,接受他们的嘉奖。

从父亲牛正大手里接过家业之后,只要是晴天,吃过早饭,牛敬田都要例行公事似的,提着粪筐遍山遍野去捡一趟粪,到处走走,看看。时不时放下粪筐,同干活的人拉扯几句。小时候患过中耳炎,老来耳朵更不好使。距离稍远一点,别人说什么他根本就听不清楚。所谓摆谈,不过是“打点顺风”“扛点顺风旗”,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几句张冠李戴的大话,解解闷。只有走到他那块宝地玉扇坝时,他才格外踏实。漫步在田埂上,不时用脚去试试缺口,扯两窝稗草,看看儿孙们干活。有时看到秧子的行没有拉直,或者犁沟有漏犁,他就要吼几句什么“左看、右看,鸡巴就是吊墨线”之类的话。在自家的田埂上转悠累了,他会提着粪筐,不假思索地沿着一条茅草小路,向神螺山走去。

沿石梯爬到神螺山半山腰,屎观音喜欢独自一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一会儿。在这里,可以看到他的玉扇宝全貌。平平整整,方方正正。在牛敬田眼里,他的玉扇坝,什么时候都是黄澄澄的谷子,白亮亮的米粒。一年中,“头伏秧苗二伏谷;三伏四伏收进屋”。最美是秧子封田的时候,这一坝的稻田,看去就是一块硕大无比的天然翠玉。早上,太阳用温和的五彩霞光擦拭着这块翠玉;中午,太阳漫不经心地抚过,翠玉闪闪发光;傍晚,太阳到神螺山背后的鸡公岭那一面歇息前,总不忘用它火红的晚霞,依依不舍地亲吻怀里的翠玉。

走在前面的牛敬田,刚刚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回转身,立即发现一个穿戴得周吴郑王的人,气吁吁地追上来了。来人喘着粗气,连连叫“牛大表公”。看那神色,听那称呼,“难道是——狗日的狗子三?”屎观音自言自语道。

屎观音的记忆中,小时候,羊子三常跟大人一起,到牛家院子里来的。这娃娃机灵,能吃苦,还很有自尊心,本是棵不甘心久居人下很有希望的苗子。可是,自从母亲去世,父亲患病,家道衰落,生活困苦又无人管教,这娃娃“怪脾气”就与日渐长。偷鸡摸狗,十来岁就在娃娃伙伴中强吃霸赊。那之后,屎观音就再也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了。有时羊绍雄喊他,他也懒得应答,更不愿和他说话,最多只在鼻子里“嗯”一声。

——此时,人已经走到面前,口口声声“牛大表公,我是羊子三呀,你不认识我了?小时候……”

牛敬田再不理睬,就有失长辈的风范了。不得不应声道:“哦——”

“果真是他狗日的!”屎观音本能地站起身来,提起粪筐,继续向山上走。他想避开他。羊绍雄满脸堆笑,紧紧跟在屎观音身后,也往山上爬。“你老人家身子骨这么硬朗,寿福啊寿福啊!我羊绍雄——能有今天……小时候,你老人家,还有幺婆太——嗨呀,大恩大德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奉承、感恩的话。

想到羊绍雄造下的种种罪过,特别是大女婿朱光富那条拖累一辈子的残腿,屎观音不由得怒火中烧,很想一粪筐扣到他的头上去,至少也得教训他几粪叉。但是,而今已经不是动怒就可以出手打人的年纪了。他强压着满腔怒火,不想搭理他。

羊绍雄知道屎观音看不起他。屎观音的冷漠和不屑,让他很尴尬,很难堪。想到自己要在家乡落脚,有求于面前这位葫芦尾河的“托塔天王”。——“大丈夫能伸能屈”“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依然紧随着屎观音向山上爬。左一个“牛大表公”,右一个“永世难忘”,还特别提到屎观音发善心、动慈悲,葬了他父亲的事。说到动情之处,也不乏些许真情实意。

牛敬田一辈子心肠软,听他说到这些,想到这娃娃当年当“小伙计”的时候,自己和幺婆太对他也确实不无关照。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娃儿,——后来虽是讨厌,但“可恨之人,必定有他可怜之处。” 怎么说,他狗子三也是葫芦尾河人下的种。人家送上门来赔礼道歉,屈尊示好,太过高傲,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了。

想到这里,牛敬田动了恻隐之心。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用粪叉指着羊绍雄,数落道:

“啊,是你哟?——回来啦?我看呐,你格老子——是吃错了药。——我就没搞明白,你狗日的,回来——干啥子?你自己在这葫芦尾河做了多少恶,欠了多少债,未必你不清楚、不晓得呀!既然你称我一声‘牛大表公’,我就还是把你——当后人看。——你娘老子和我牛家多年的交情,你死去的大伯娘,还是我牛家的姑娘。——你今天找到我名下,实话对你说,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是犯了大事,才躲出去的。而今已经有人去县衙报官,马上就会有官府的人,来抓你了。我看,你还是趁早离开这葫芦尾河。哪里凉快哪里去。——各人过活各人的日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犯不着和大家一颗钉子一个眼!”

该说的话,牛敬田觉得自己已经说尽了。转过身,提起粪筐继续向山上爬去。他确实不想再多说什么,也不愿看见他在面前晃呀晃的。心烦。

在“保甲会”上,牛敬田虽然不得不认同马保长到县衙“报官”的处置方案,但他心里另有一把算盘:他看得太多了——历朝历代,什么样的王法,都可以走展——说白了,是假的。只要有钱,啥子样的官府,都可以买通。狗子三只要不太岁头上动土,扯旗造反和官府作对,即使犯了死罪,充其量也不过“退财免灾”而已。花几个钱,啥事都可以摆平。须知而今的狗子三,可发了横财回来的!如果他知道是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把他弄进大牢去的,依他那脾气,有朝一日出来,不变本加厉地报复才怪!屎观音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只希望羊绍雄因为怕官府来抓,自己早点主动离开。反正他狗日的都是满世界混饭吃的人。外面社会有他不多,葫芦尾河无他最好。大家“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眼不见心不烦。

听牛敬田如是说,羊绍雄不以为然,笑了笑:“官府抓我?恐怕不会哟。牛大表公,不关事的。——我才不虚火呢。你放心,没事。”那口气,似乎对“报官”“抓”之类话,他根本没放心上,仍然跟在屎观音身后,向神螺山上爬,继续说些千恩万谢的话。又走了好一阵,羊绍雄才装作不经意的口气,问他爹的坟埋在哪里,说是自己“回来都好几天了,怎么说,也该到他老人家的坟头,磕几个头。”

屎观音听羊绍雄问起他爹的坟,停下脚步,回转身,用粪叉指着仙鹤岭说:“就在仙鹤岭——这么看过去,那边,正对土地庙那座坟就是。” 原来,羊子沟羊家祖坟周围的地卖给马家后,要在那里埋新坟,就必须花钱向马家买地。羊登山兄弟自己的那点薄田瘦土,不是位于沟头,就是挨近崖边,没有一处能做坟山地。其他人家的坟山不可能收留。万般无奈,牛敬田征得“大叫花子”羊登山的同意,将羊登岭葬到了葫芦尾河的“官山”——仙鹤岭。乡下所谓的“官山”,就是掩埋无人收尸的无主尸骨的地方。那年月,逃荒难民、流浪汉,冻、饿、病死荒野,乃是常事。

“仙鹤岭?”羊绍雄心里一怔,脸色骤变,停住了脚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人会把自己的父亲,当成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埋到了仙鹤岭上!他向屎观音粪叉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骂了一句:“——狗日的!”

屎观音耳朵不好使,没有听到羊绍雄那句骂人的话,也没有再理会他。独自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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