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羊绍雄窝了一肚子火。从羊子沟老屋回到船上,闷坐船头,一言不发。红樱桃穿的高跟鞋,石板路连着茅草小路,高低不平,脚脖子东倒西歪,如果不是挽着羊绍雄的手臂,不知道要摔多少跤。上船就甩掉脚上沾满泥灰的红皮鞋,一屁股坐在矮床上,抱着双脚揉搓。晚饭两人都喝了点儿小酒。无论怎样自我排解,大伯的骂声总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这一夜,商船的矮床上,两口子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对自己“荣归故里”可能受到的“礼遇”, 羊绍雄是做了反复推演,有思想准备的。但没想到,家乡人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按说,人穷志短,乡下人少见识,多爱“凫上水”。只要你有钱或有势,最好是有钱又有势,就不要担心没人来巴结你!所以,临回葫芦尾河前,他亲自导演了几场大戏:托人带信给这一方大大小小的狐朋狗友,在他到家时,都来“显摆显摆,帮衬帮衬”“抬抬轿子,吹吹喇叭”,晾晾威风。目的就是指望能“给大家点颜色瞧瞧”。谁知这种江湖上百试不爽的招式,竟然不灵了,乡亲们都不买账。连自己亲大伯也不给一点儿面子。俗话说“阎王都不赶送礼人”。提着礼品登门敬孝,不但没见到一个人、喝到一口水,连根板凳也没得坐。白白挨一顿狂骂,碰一鼻子灰。

大伯不依不饶,其他的亲房、本家,就更别指望了。

既然回来了,打算在家乡落地生根,就不怕碰钉子,不能气馁。羊绍雄在心里细细地排了一下,觉得应当去拜望拜望 “老东家”屎观音!——两家几代人的交往,也许他会“不看僧面看佛面”呢。

第二天一大早,羊绍雄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告诉红樱桃说,今天要去牛家大院,拜望屎观音,幺婆太。红樱桃不知道什么“死观音活观音”的,想到昨天的境遇,有点怯怯的,但不敢说不想去。一个人在船上,不时有人来,贼眉贼眼地东瞅西瞧,心里发颤。

羊绍雄给红樱桃介绍说,屎观音是我们羊家的大恩人,“葫芦尾河的托塔天王”。“今后打交道的事情多得很”。这人大名牛敬田,是牛家大院嫡传一脉的当家人。按辈分,牛敬田的堂弟“野牦牛”牛敬义,是大伯的岳父,所以我们该称他“大表公”或“牛大表公”。羊绍雄说,葫芦尾河的牛家人“古板”,信奉“不读书、不当官、不经商”的“三不”祖训,世代男耕女织。除了铁器和盐巴,什么都自家生产。而最让远远近近各色人等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牛家人的庄稼。——“那才叫做得好啊!”同一地段,牛家人一石田的谷子,少说也是我们羊家人两石田的收成。牛家人种庄稼的那股子钻劲,那本事和技艺,让任何亲眼见过的人,都只有连声“啧啧”,赞不绝口的份。——牛家人做庄稼活,像女人做针线,讲究漂亮、妥帖。路过牛家庄稼地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田园艺术家。而屎观音,则堪称牛氏艺术家中的大师。老辈人言传身教,自己苦苦摸索,使他对田土里的雕琢烂熟于心。他人生的最大乐趣,就是欣赏自己和家人的田间“创作”。他当面背地里都骂那些“毛三脚”的庄稼人:“稀稀拉拉,收个鸡巴”。土要挖深,挖大锄,再将土面扦碾得细碎松泡,土就不会板结。也不要翻出那么多生土来,耗肥。厢沟横竖端直,窝距、行距像是弹过墨线似的。一块地耕种下来,不会留一个脚印在土里。羊绍雄说,我们父亲在屎观音家打短工,曾种过地,没有少挨屎观音的骂。——在葫芦尾河,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农耕时令,牛敬田动犁,你就动犁;他平田播种,你就平田播种,包你不会误了农时。他的农事行为,就是榜样和无声的号令。

说来也奇,屎观音父亲娶了两房婆娘,接二连三,生了九胎,都是女。年近花甲了,小婆娘才为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叫牛敬田,希望他长大后精于耕作,好好继承祖业。

在羊绍雄眼中,牛敬田那模样儿,恰像跳大神里的雷公爷。五短身材,精神矍铄。老来更显精悍。光光的头。小而狭长的脸。颧骨高高尖出,脸腮向内深凹,衬托出直而大的两扇薄耳。眉毛长而浓,黑眼球像是深藏在眉里。目光深邃而尖利,似乎可以从别人的脸上刮下肉来。鼻梁高拱却精瘦。牙齿东倒西歪,掉的掉,坏的坏,只要一张嘴,容易让人想到洪水刚退的河床。满脸皱纹沟沟壑壑,像被野猪糟蹋过的一片麦田。他虽不读书,却也能随口来点“忠孝仁义”之类。为人勤劳节俭,心地善良。和他家的前辈们一样,在葫芦尾河,他的口碑很好。在他家发达的长途中,乡亲们几乎都甘心情愿出过力;困难时候,也多多少少得到过他家的资助。于是人们用心目中最伟大的菩萨——“观音”——做了他的外号。

有祖祖辈辈的榜样,成年之后的牛敬田,出门总要提上个粪筐,拿把粪叉。哪怕是走亲戚喝喜酒,回来也总要捡回一筐粪。他比前辈捡粪更有经验,能准确预见到哪家的狗,会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拉屎。简直神了。因为有此特长,人们就在他“观音”外号前,加了个“屎”字:“屎观音”。并无贬义,反倒显得实在,更名副其实。

有田地,有米粮,有牛家大院,有牛、羊、肥猪,更有钱。不过,无论如何,骨子里还是农民。满过六十岁后,牛敬田下不得水田了,踩在松软的稀泥巴里,看到田里的水一晃一晃的,人就发晕。只能去土里扯点杂草,干点匀秧补苗的轻活。他从来就闲不住。清晨起来,两眼一睁开就往田地里奔,太阳老高了才回家吃早饭。庄稼人都这样,早饭前干一阵活,说是抢点露水。

在葫芦尾河,牛敬田算是一号“绅良”。羊绍雄给红樱桃介绍说,“江湖上有句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算你是如来佛,下界洗脚,也要给土地菩萨送根棒棒糖,意思意思。要不然,那螃蟹的爪子不认黄。”更重要的,是他家对羊家有恩。“从爷爷羊连榜那一辈起,我们家的人就经常在牛家大院的灶头上刨饭。”羊绍雄说,他从小就很怕“牛大表公”,“他那牛眼睛一瞪,吓得娃儿伙些都要打尿惊”。不过,他永远记得——幺婆太好。

草草吃过早饭,羊绍雄换了身中式长衫,圆口布鞋。边把礼品放进口袋,边告诉红樱桃:“幺婆太是屎观音的婆娘,我们该称牛大表婆。这两斤入口化渣的酥蜜糕,就是专门为她老人家准备的。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幺婆太那一块块拇指头大的冰糖。该还个人情哟!——江湖人都懂——有恩不报枉为人!”

提了礼品,登上岸来。深深地吸了两口潮湿而清新的乡间空气,羊绍雄顿觉神清气爽。一抬眼,远山,近岭,脚下的田土,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隐着点儿陌生。拐过红豆林,走到临河的一大片麦田边,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太眼红面前这一块叫做“玉扇坝”的地方了。沿河几十亩镜平的田地。麦苗即将出齐。站在高处远看,一片翠绿,就像一把展开的碧玉扇面。传说这是有点丢三落四的玉皇大帝,年轻时追王母娘娘,不小心摔了一跤,将一把本该做定情物的“玉扇”,落到了人间。——刚好就是葫芦尾河这里。庄稼人一望便知,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坝良田的旁边,有条终年有水的小溪。这小溪活活泼泼从玉扇坝背后的神螺山欢快地流下来,平时可以截水入田;洪水天,将山脚下的水道一堵,溪流改道,田里毫发不伤。自流灌溉,旱涝保收。

“宝地呀!真是块宝地!”羊绍雄忍不住叹道。对红樱桃说:“牛大表公家,就是仗着这块宝地,才富甲一方呢。”

昨天拜大伯挨了骂,今天又要“拜观音”, 红樱桃不知道会不会又是自讨苦吃,有点打不起精神。不过。船上窝久了,上得岸来,山青水绿,空气新鲜,似乎又觉得,这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处。羊绍雄面对一大片田地发感慨,红樱桃感到好玩。但不知道这“宝地”意味着什么,也不敢问。

羊绍雄知道她什么都不懂,自言自语道:“可惜哟,这块宝地,和我羊家无缘,世代都是牛家的。仗着这块宝地,屎观音那鬼老头儿,简直肥得流油啊。”听人说,自己飘泊江湖这些年,牛家不仅财源茂盛,人丁也开始兴旺了。屎观音的大儿子牛道耕,一口气生了三男一女。他戏谑地对红樱桃说:“如果你要问,这牛家到底有多‘牛’?那么,我告诉你:中午时分,牛家院子的骚鸡公不叫午,葫芦尾河的狗就不敢在坝子里吱声!

“你的童年一定很有趣……”红樱桃被这绿水青山感染了,突然说。

羊绍雄心里一震,脑子里一片乱象,他努力避开童年不堪回首印迹,想找点值得回忆的事情来。如果说——童年真还有丁点儿值得回忆的话,那就是牛家大院,这牛家大院的磨房,这牛家大院的幺婆太!”

羊绍雄心目中,幺婆太是个活菩萨。从羊绍雄记事起,她就一直坐在堂屋门口齐麻、纺线。她是尖尖脚。

听人说,幺婆太娘家在二十里外的黎家坝。嫁给屎观音后,才有了名字,叫牛黎氏。同辈的妯娌表嫂亲切地称她叫“黎妹儿”。她是牛家的实权人物——“大内主管”:牛家院子里面的大小事情,都要她操心。院子外边是男人们的世界,她从不过问,也懒得过问。一大家子,人多事杂。生朝满日,婚丧娶嫁,生男育女,走亲访友,哪件误得?偌大家业,雌牛发情,鸡婆隔抱,母猪牵仔,小羊断奶,家里的事都是财。老太婆神算过人,凡事早早就筹划好了。平时,妇女们之间会闹些小矛盾,离不了她的裁判。幺婆太说谁不对就是谁不对,因为幺婆太是不会有错的。孩子间谁受了欺负,必定“我要去告幺婆太”!她是孩子们心中的神。一听要告到幺婆太名下,欺负人者立即便会 “虚了”,主动“放下屠刀”。——实在没有人来告状,她就骂鸡到处拉屎,骂狗找不到睡处。

童年的羊绍雄最感兴趣的,还是牛家的磨房。磨坊很大,大碾盘小碾盘,大檑子小檑子,大石磨小石磨。和磨坊相连的是牛圈、猪圈、羊圈。三头水牛,两头黄牛。

黄牛是用来拉磨的,用笋壳做成眼罩将黄牛的眼睛罩住,人只在旁边吆喝着,牛就干起活来,不叫它停下它是不会停的。羊绍雄小时候的主要工作,就是吆喝黄牛,但不是只做这一件事。挨着牛圈有五个猪圈,平时圈里有四五头肥猪,还有母猪、仔猪。办大生,红白大喜事,牛家都要杀猪。羊子不多,一般情况是一公几母,有半大的,也有小羊子。公羊很有责任感,有什么响动它会最先警觉,两只角也不是吃素的。羊绍雄每次看到公羊闻母羊的屁股,就知道公羊有意思了,“又要爬背了”。他连带负责打扫这些猪圈、羊圈、牛圈。还要听大人们使唤。稍微偷点懒,活就干不完。

磨房里还有鸡圈。鸡们白天自己找食,晚上晓得回鸡圈。有的就在柴草堆上过夜。生了蛋的母鸡就叫,直到幺婆太来撒一把谷子或者碎米给它,它才安静下来,这是它应得到的待遇,它有权利不让其他鸡靠近。幺婆太拣了热乎乎的鸡蛋,说那只鸡又要生蛋了,丢把谷子把鸡唤过来,一伸手,那鸡自己就蹲在那里,乖乖地让幺婆太捉了。幺婆太一手提着鸡翅膀,一手去摸鸡屁股,笑眯眯地对身边的一群孩子说:“就是这两天。”孩子们不懂幺婆太的话。幺婆太就解释道:“快下蛋的鸡脸要红,要唱歌。”原来鸡也看重政绩,要报喜争奖励盼提拔。

磨房还放农具,堆放些柴禾。耗子、地虱婆多得很,有时还有蛇。夏天的苍蝇、蚊子简直讨厌极了。白天晚上都得烧上一堆谷壳,用烟将苍蝇蚊子和人都一块儿熏着,不然你的手是抽不出来做事的。一年到头都是这味儿。闻习惯了,觉得好闻。想到这里,羊绍雄仿佛又闻到了牛家磨坊的粪臭烟熏味儿了。

磨房里的活全是妇女们干,羊绍雄的母亲也在这里帮牛家碾过米,磨过面。他跟着母亲来到这里,一边看母亲干活,一边看别的孩子们玩。大多是搞捉迷藏的游戏。水车、拌桶、风谷的角落都是隐藏的好地方,特别是可以在柴禾里打洞,好玩极了。有时他也会和那些孩子一起玩。母亲心疼儿子,装着没看见,默许了。但如果不幸被父亲或者大伯见了,少不了一阵骂,说“不快点去干活,就不拿饭给你狗日的吃”。几岁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牛家富有,但孩子们是不上学的。东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和长工孩子吃的是一样的,他们也干活,割草,拾肥,牵牛,放羊。有时还帮着收拾猪牛圈、羊圈。所不同的,是他们成为真正劳动力时,屎观音便给他们娶妻、成家。然后生儿育女,世代姓牛。羊绍雄渴望自己也能享受类似待遇,只可惜他不属于牛家。

羊绍雄记忆里,幺婆太是葫芦尾河唯一一个从来没有打骂过他的长辈。也从没见她打过别的小孩,哪怕是长工、奶妈的小孩。小孩淘气了,大吵大哭,她会悄悄地在孩子耳边说一句,小孩就不哭了。幺婆太进屋去拿一块糕糖,有时竟然是块冰糖,塞进孩子嘴里,叮嘱孩子躲在门后吃完才出门去。孩子咽下委屈,含着眼泪躲在门背后吃。

孩子总是爱显摆的。于是悄悄地剩下一点来,压在舌头下,伸出舌头,摊开两手给幺婆太说:“吃完了。”一转身,就将剩下的那点糖吐出来,拿去逗惹别的孩子。于是便不得了了,孩子们便吵闹着围攻上来。

幺婆太手里的活便没法做了。不得不发话:“鬼娃儿些,把眼睛闭上。”孩子们这时最听话,闭上眼睛,摊着小手。幺婆太就一个给一块糖。羊绍雄也排在队列里,幺婆太也给他同样大小的一块糖。拿到糖,孩子们便看着别人手里的糖,确认是大致公平之后,就开始享用起来。这时幺婆太会叫住他们:“鬼娃儿些,看着,再也没有了哈。”她将包糖的纸展示给孩子们看,表示自己不是在“作弊”,以后不会给你们糖吃了。

孩子们是不信的,他们知道幺婆太有办法变出糖来。幺婆太其实早就考虑到了孩子们会来围攻,根据孩子人数,早就准备好了,将糖藏在针线篮子里。谁不在场,她会留一份。

这些糖,这些围攻,让牛黎氏享受着天伦之乐。糖甜在孩子们的嘴里,更甜在幺婆太心里。老人家宁肯自己一口都不尝,也要让孩子们香香嘴。无论是牛家的孩子,还是长工、奶妈家的孩子,都毫不含糊地坚信:幺婆太永远是有糖的。

有一回,羊绍雄和牛家的孩子闹了矛盾,牛黎氏发糖时,牛家孩子说不给羊子三,因为他不是牛家的人。牛黎氏非常严厉地给了说这话的牛家孩子一顿训斥,告诫他“今后不准这样说了”,并要他给“羊家表哥道歉”。但这话却让羊绍雄特别难受,朦胧中唤醒着儿时羊绍雄的人格尊严。以后好几次看到幺婆太发糖,他便赌气跑到檐坎的角落里躲起来,等那些孩子吃完糖后才出来。幺婆太特意给他留下的糖,他也找理由支吾着拒绝享用。以至于老人家曾很有感触地当他面说过:“羊子三这娃娃,还多有血性呢。”

虽然幺婆太对羊绍雄是否属牛家人,始终没有明确表态,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羊绍雄逐渐搞明白了:这里不是他的家,这糖本来就没有他的一份。在牛家,他什么都不是!一群孩子中,唯独羊绍雄天天挨骂,不是牛家人骂他,是他父亲,他大伯。他们总骂“狗日的又在偷懒了”、“莫给他狗日的饭吃”。外人白眼,自己家的人也白眼。羊绍雄渐渐不喜欢去牛家了,甚至不肯去吃牛家的饭。家里有吃的,就吃;没有吃的,就饿肚子。实在饿急了,就在地里偷偷抠根红苕,剥了皮生吃。再后来,就开始偷盗了。

——想到这里,羊绍雄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的童年讲不得。他讨厌别人谈起童年,他对红樱桃说,路不好走,看着点。

两口子来到牛家大院,还在老远,羊绍雄就感觉到事情不妙。记忆中,不到天黑,牛家大院是从来不关门的,现在大白天,院门关上了。

羊绍雄把装礼物的口袋交给红樱桃提着,自己硬着头皮,上前去敲门。没有人应,更没有人来给他们开门。一条狗在大门里惊风火炸地叫,时不时还扑得大门咣咣响。

羊绍雄高声喊“牛大表公”,喊“道耕表叔”,喊“牛幺婆太”,喊“牛大表婆”……喊了好一阵子,院子里没有任何响动,根本没有人理。从门缝往里看,一条大黄狗,正在一蹦一跳地向着大门狂吠,越叫越凶,代表着牛家人在表态。

两口子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无所适从。好多年没有被别人这样冷遇过了。羊绍雄突然觉得很掉价。换了过去,他会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蹬过去,把这双扇的大门蹬开。眼下,他是有求于人而来的,即使有这个脾气,这个胆量,也无这个必要!只是心里窝着一团火,无以发泄。算了——去他妈的!你们是老辈子,来不来拜望,是我的礼数;开不开门,是你们的姿态。我礼数已到,不开门拉鸡巴倒!

羊绍雄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把头一昂,拉着红樱桃的衣袖,转身离去。冷笑道:“这些人那,没有见过簸箕那么大块天!走着瞧嘛。有你们求到老子门下来的时候。到时候,可别‘捞起不看,讨起看’!”走几步,加了句“——狗坐轿子,不服人抬!”

红樱桃拽着羊绍雄的手,发觉是冰凉冰凉的。


待羊绍雄两口子走出了几根田埂远,门缝里观察了好半天的矮子幺爷,才连蹦带跳跑向堂屋,熟练地翻过堂屋门槛,放低声音,“走远了,狗日的狗子三!”他带了几分神秘地对屋里几个大人说,“那个卷毛狗婆娘,一起来的。还提了个大口袋。”

矮子幺爷是屎观音牛敬田的小儿子,大名牛道奎。他辈分高,天生半个残疾,站着坐着一般高。晚辈和平辈人都称他“矮子幺爷”。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牛道奎。

汇报完刚才看到的情况,看屋里的几个人都不吭声,矮子幺爷知趣地走到大哥牛道耕身边,拉过一张矮凳子坐下,双手捧着一颗大脑袋,静候下文。大黄狗已经圆满完成了向不速之客表示抗议的任务,心安理得地找准位置,挨着小主人矮子幺爷,懒懒地蹲着。

此时,牛家大院的堂屋里,正召开葫芦尾河“保甲联系扩大会议”。主角三人:保长,马德齐;两个甲长,“小粪船”羊登亮和“野牦牛”牛敬义。另有当事人“大叫花子”羊登山。“列席”会议的有“屎观音”牛敬田,“仁菩萨”牛敬仁,“老粪船”羊连金,“大粪船”羊登光,剃头匠“跛子”朱光富。屎观音的长子牛道耕,陪同父亲来牛家大院的羊颈子,算是“旁听”。矮子幺爷负责为众人跑腿,拿烟倒茶。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正为“狗日的狗子三”重回葫芦尾河的事发愁。

狗子三的商船靠岸后的这些日子,羊登山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气,他怒,他怕,他更愁。——狗日的,好嚣张啊!人还没有上岸,两拨土匪,都争着来“朝拜”。这四面八方各种各样的台面人物,也脚跟脚来讨好卖乖。——昨天,羊绍雄竟然还想进老屋的家门!眼看着,这狗日的,又会给羊家,给葫芦尾河带来灾难!他真恨不能一爪掐死这个孽障!羊绍雄两口子走后,羊登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他不知道该拿这个血亲的侄儿咋办。

羊子沟的人历来就是一盘散沙。羊登山父子没有能力、没有手段,更没有胆量,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对付这个“头上生疮,脚下流脓”的羊绍雄。羊家堂房的叔爷“老粪船”羊连金他们父子三人,做梦都想“把狗日的狗子三拉来剐”,“剥了他狗日的皮”。羊登亮接替“老粪船”当“甲长”,“恨屋及乌”, 连带对羊登山父子也恨得牙痒。羊绍雄回乡这些日子,老粪船看许麻子、刘鸡公脚跟脚来拜,算是聪明了一把,说是“像狗日的狗子三这种人,惹不起。”规劝两个儿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对于羊绍雄的回来,“老粪船”开导小儿子羊登亮道:“于私,那是‘气包卵’的家事;于公,那是马德齐的官事。——关你个小甲长的球事!”

羊家人不管不问,羊登山万般无奈,只好报官。当然,他既不可能去乡政府,更不可能去县衙。只能再一次求助于葫芦尾河的保长——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马德齐。

葫芦尾河马家的先人中过举的,还被皇上赏赐过黄马褂。那之后,这里历代的里长、亭长、保长都是马家世袭。保长不脱产,没有政府津贴,俸禄靠村民按地按人口摊派,以及绅良们“礼送”,有时也假借官府名义,捞点儿“撇钱”。保长主要任务,一是保一方平安,“搞整土匪”,防范盗贼;二是派粮派款,——这是美差。三是和睦乡里,整肃风气,给找到名下来的老百姓断断公道。

现任保长马德齐,是老“马保长”马国堂的儿子。小“马保长”的年龄,和牛敬田的大儿子牛道耕差不多。他自幼和曾经在省城读过书的叔公马宗诚很亲近,道听途说了不少新式的人生道理,经历不多,却颇有见识。很会见风使舵看菜吃饭,为人处事圆滑和善。当了保长后,吸取父亲的人生教训,从不欺男霸女,鱼肉乡邻。断事也还算公道。

那年,保长马德齐刚上任,就处置过一次“羊子三通匪”的事。马德齐和羊绍雄的长辈们一起,对他劝了,教了;关了,饿了;也吊了、打了;这个小狗日的“茅厕石板,又臭又硬”,死不认错。逃跑的那天夜里,竟然放火烧了两家人的房子。亲爹也被活活气死!这件堪称天大的祸事,搞整得马德齐这个小保长心惊胆战,焦头烂额。

乡下人眼中,罪大莫过于“杀人放火”。羊绍雄这事,明摆着,他羊家族中管不了,如果代表官府的保长不管,就没有人来管了。马德齐知道,羊绍雄回许麻子手下去了,谁都拿他没办法。依照“官条”,这狗日的犯下的事,完全够收监坐牢了。问题是,在这“山高皇帝远”,几省交界的穷乡僻壤,官府既没人会来抓他,也没人敢来抓他。

葫芦尾河是葫芦底河镇最偏远的一个保。葫芦河从这里向上再行二三十里,就不属“河”了,所以,这里称之为“尾河”。纯天然的河道,自古以来没有经过任何整治。涨水季节打烂船,枯水季节船搁浅,水路交通时断时续。从镇上进来,走旱路爬坡上坎,二十来里山路少有人烟。独自一人上路,不被鬼吓死都要遭狼吞。这里虽然设了保,一般也就为管管征粮征兵,老百姓出钱出力。其他的事情,历来各家族自己管。一年半载也难得见到官府的人影。羊绍雄犯下这么大的事,如果完全不了了之,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乡亲们也于心不甘。为了对乡亲们有个交代,几经权衡、商量,年轻的马保长下决心“以毒攻毒”,带着手下的两个甲长牛敬义、羊连金,去鸡公岭找到刘鸡公,请他搭手帮忙,“讨个说法”。刘鸡公答应出面,由他去和许麻子交涉:“羊绍雄犯下弥天大罪,无论如何,也是要有个‘说法’才妥”。

时隔不久,刘鸡公带信来,说许麻子同意把羊绍雄交给葫芦尾河保。作为交换条件,是希望给他们些现大洋“作跑路费”。葫芦尾河人虽然为难。但思前想后,如果能除害,花钱保平安也划算!谁知过了几天,许麻子又带信来,改口了,说他要把羊绍雄“送官衙。害死亲爹,罪当该剐,要抵命的”。管他怎么样,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可是,又过了几天,许麻子再次带信来,说羊绍雄跑球了。——阿弥陀佛,年轻的马保长才巴不得呢。

偏偏砍竹子遇节,这狗日的没有死在外头,十多年后,竟然风风光光地回来了!——还带了个那么妖精的婆娘!

其实,早几天,“狗子三回来了”,惹得四方八面土匪强人来拜等等的消息,马保长已经知道了。事情来得太突然,马德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为人处世的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那就不应对,装傻。

俗话说,“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不想过问的事,偏偏就要找上门来。今天早晨,又惊又怕又恨的羊登山,黔驴技穷,带着儿子亲自到红豆林,找到马德齐,口口声声他要“报官”。要保长主持公道,施行王法,“收拾那个忤逆不孝的孽种”。到这份儿上,不理就说不过去了。没别的办法,马保长只好带着他们父子两人,来到牛家大院,拜会屎观音,并借助牛家堂屋,喊拢两个甲长,请来各路神仙,一起商量处置之策。

——已经商量好半天了,对于怎样搞整羊绍雄才能解决问题?在场的人各说各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提到“狗子三”, 剃头匠朱跛子激动得残腿打抖抖。他的残腿,就是羊绍雄拿大石头砸伤了的。“吐泡口水舔回去?没门!干脆,大家一起动手,像当年那样,把他狗日的抓来捆起,关进粮仓,饿死他狗日的。”朱光富边说话边流着口水,手里没剃头刀,没摸着别人的脑壳,他的话说来总让人感到有点别扭。

甲长羊登亮想起他家被烧了的房子,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比朱跛子更愤怒:“我说呀,一不做二不休,就像早前老辈人搞整青云观那两个道士和女人那样。把人约起,神不知鬼不觉,一拥而上,锄头扁担乱棒打死他狗日的。——这荒山野岭的,只要葫芦尾河的人不出去说,哪个舅子晓得哟?”

听他们如此说话,马德齐故意把叶子烟整得“吧嗒吧嗒”响。显然,这两个方案,他都不同意。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