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言和师雨坐进了“橄榄树”酒吧的“望月台”卡座。
组合射灯洒下数条光柱,恰似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带,柔和且又斑斓。中央音响播放着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像小溪流水,汩汩而又清亮。
况言问:“喝点啥?白酒还是红酒?”
师雨摇摇头,“不想喝酒。我天还没亮就从华蓥山启程,到现在粒米未进哩!”
况言掏出一支烟燃上,“是呀,快下午两点了,保准把你饿得肚皮挨着了背。嘿嘿。不过,久别重逢,酒还是应该喝一点的。毕竟,就像李商隐的诗中说的:‘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们相逢也不容易。”
师雨笑着挖了况言一眼,“油嘴滑舌!”想了想又说:“好吧。不过,最好来红的。”
况言忙呼来服务小姐,要了一瓶“法兰西红”葡萄酒。
很快,服务小姐娉娉婷婷端来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启开瓶盖,分别往两只杯子里斟上小半杯酒,过后微微一鞠躬,缓缓退离。
中央音响换上了龚玥的《遇上你是我的缘》,像天籁之音。
况言在烟灰缸里杵灭烟头,微笑着举起酒杯说:“师雨,来,为我们的重逢,碰杯!”
师雨含笑地举起杯子,与况言轻轻一碰。
过后,况言喝了一大口,师雨抿了一小口。
况言一脸歉疚,“师雨,说来,上次真是对不起。首先,我为了我朋友的事把你撇在了我家里,让你的生日孤独无味。过后,我那可恶的前妻又无理欺负你,并把你赶出了我家。”
师雨美玉一般温婉的脸上有了一丝窘红,“你前妻的确厉害!不过,我不恨她,你们到底曾经夫妻,她吃点醋不足为怪。好在你女儿很乖,制止了她的过激行为,不然掌印就烙到我脸上了。”
况言苦笑道:“说真的师雨,为那晚,我懊悔至今。是噢,我那朋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情,恰恰在那个时候出事。还有,我那前妻早不去我家晚不去我家,偏偏在那个时候送我女儿去我家。你说倒霉不倒霉?”
师雨扔给况言一眼诘责,“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谈那晚,谈现在吧。”
况言嘿嘿一笑,“好,谈现在。你,过得还好吗?”
师雨说:“回了老家穷山沟,整天跟着我老父老母,朝五晚九,刀耕火种。不过,那倒多了一些恬静,少了一些纷扰。”
况言问:“你不喜欢城市?”
师雨说:“我厌烦城市。布满齿轮,布满水泥,无处不喧嚣。人呢,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虚伪到了牙齿。”
况言笑着问:“你不喜欢城市,咋又跑回绿江了?”
师雨说:“我这次来绿江,是为了看望我师范大学的同学荣婧。她患了白血病。”
“荣婧是你的大学同学?!”况言很惊讶。
“是的,我们同班,而且关系特别好。咋了,你们认识?”师雨看着况言。
况言稳住情绪,显得轻描淡写地说:“她是我女儿的老师。你碰到我时,我也刚看过她。”
师雨释然地哦了一声,“真是山不转水转,原来荣婧是你女儿的老师。”又叹道:“荣婧磨难太多!从小就是孤儿,眼看大学毕业了有了理想的工作了,却又病魔缠身,生命将无。幸好,一位没有留姓名的好人为她捐资二十三万,使她有了骨髓移植的机会,也就是说有了再生的希望。”
况言淡淡一笑,“是呀,这说明,城里人中,还是有好人。”
师雨叹一口气,“可这种好人实在少的可怜!”
况言说:“好了,不谈论城里人了,谈谈你。”
“喔,谈我?!”师雨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
“是的,谈你。”况言说。“前不久我碰到了韩华集团的总裁崔中浩,他提到了你。他对你很有好感,极希望你回到韩华。”
“我知道。他还派人去我家里找过我,可我躲起来了,让家里人告诉来人,说我去深圳打工了,三年五载回不来。”
“其实,”况言严肃起来,“我看得出,崔中浩是真诚的。他谈到你的好,你对韩华所做出的贡献,眼圈儿都红了,说良将难求。”
“我也认为,崔中浩不错,起码比他那岳父好许多。他对韩华的严重污染是有认识的,对绿江人也感到深深内疚。”师雨有了些感动,眼圈儿开始泛红。
况言冲师雨举起杯,示意喝酒。
师雨端起杯,抿了一小口。
况言喝了一大口,说:“你可以重新回到韩华,再干一番事业。”
师雨摇摇头,“我是不会再回到韩华了。”
况言哦了一声,“咋的?”
师雨说:“我离开韩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韩华终归不适合我。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重蹈旧路。再说,我还有我的梦想,我要为我的梦想去奋斗。”
况言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师雨轻轻又呷了一口酒,“我的梦想是在我的老家办一所希望小学。”
况言惊呆了,半晌才问:“你有那个必要吗?!”
师雨浅浅一笑,“当然有。你不知道,我们村地处偏僻山区,娃娃们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才能到乡里的中心小学读书,太累太苦了!我想,若是在我们村办一所小学,既消除了娃娃们翻山越岭的苦与累,又能使娃娃们有充足的时间读书。”
况言苦笑,“你的心地是好的,是难能可贵的。可是,你一个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回到贫穷、落后的农村,去教一帮放牛娃,那不大材小用误了你的光辉前程?”
师雨给况言斟上半杯酒,缓缓说:“你所谓的我的光辉前程,不外乎就是我能在城里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抑或挖到一大桶金子,让我自己过得富足,过得有滋有味。我却不认可这样的‘光辉前程’。我认为,我的光辉前程,就是回到我们村,以我学到的知识和本领,对下一代娃娃进行传、帮、带,使更多的娃娃茁壮成长,将来走出大山,学到更多的知识和本领,然后再回到大山,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你别以为我这说的全是大话、空话,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你不知道,当年,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是我们老村长挨家挨户东要一毛西要一块地才凑足了我第一学期的几千元学费。就是以后的四年大学中,也是乡亲们为我赞助的学费和生活费。老村长临死前,托人给我写来一封信,勉励我好好学习,并嘱咐我要报答乡亲们,毕业后回山里办一所学校,教好可怜的娃娃们……”说到这里,哽咽住了。
况言叹道:“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可是,要建一所学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首先,经费哪里来?你一个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子,有那个能力吗?”
师雨用手掌搌搌眼角的泪,“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是,再难,我也要力争把学校办起来。毕业后我就进了韩华。这两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多元钱,我现在正用这些钱挖校舍的基础。估计整个学校建成,还差二十万左右。不过,我正在四处奔波想办法,今年建不成,明年继续努力。我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
况言哑口无言了,掏出一支烟燃上,皱着眉头闷抽。 他想,悲剧就要产生了。即说,他刚与师雨重逢,却马上又将别离,而且,可能是长久的别离,甚至是永远的别离。他日夜思念的凤凰呀,又要弃他而去,飞回她那遥远的山沟沟了!无疑,这是一个噩耗,也将是他心里深深的永远的痛。从此以后,他将每天孤独地空望那川东,空望那华蓥山。他想,那苦苦的思念,该是不可捉摸的网,也是不再决堤的海吧?他的鼻子很酸,眼睛有了一种潮热,心在流泪,甚至滴着血。
“况言。况言。”师雨悄悄地捧住了况言的双手,轻轻地喊。
况言如梦初醒,抬眼冲师雨怆然一笑。
师雨取下况言叼在嘴上的已燃完大半的香烟,灭在烟灰缸里,轻轻问:“你在想啥?”
况言摇摇头,“没想啥。”
师雨轻轻抚摩着况言的手背,“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想了,而且很可能是在想我为什么要离你而去?你的眼神里,有一种哀怨。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绿江,真的。在这儿,我读了四年大学,当了两年外企白领。也是在这儿,我认识了我的那些恩师,那些情同手足的同学,特别是认识了我崇拜着并且在心里爱着的人——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心里话。可是,为了一份梦想,为了报答乡亲们,我不得不离开绿江。请原谅。回了老家,我也会遥望龙城,遥望多才多艺、正直善良的你。真的会。”说过,欠起身子,在况言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美丽的眼睛随后又泛起了潮水。
况言忙呵呵笑道:“别这样,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酸!”
师雨娇羞地恨了况言一眼,“你可恶,人家说的心里话,你还嘲笑人家!”
况言将食指弯曲,轻轻刮了一下师雨的鼻梁说:“对不起了小妹妹!不过,绿江与华蓥山又不是相隔天壤使我们今生今世难得相见。告诉你吧,我会有一根无形的线,套住你这只美丽的凤凰。”
师雨嗲声问:“你咋就能套住我呀?”
况言一脸恬不知耻的笑,“我是猎艳高手,套住你易如反掌。”
师雨扑哧一笑,“你这个坏蛋!”
况言又燃上一支烟,“说正事吧。也许我能帮你,帮你解决建校的资金问题。”
“喔?!”师雨瞪大双眼。
况言捧住了师雨有些细茧的双手,“我一个战友,是画家,笔名叫狐狸,名气蜚声省内外。上次我就是因为他而将你撇在了我家里。”
“狐狸?哦,我知道,是位艺术大师。”师雨若有所思道。“上次在你家你好像提到过他。可当时我正有些生气,没有把他同画家狐狸联系起来。嘻嘻。”
况言说:“他今天举办了个人画展,所有作品都算得上精品,而且可望全部高价拍卖。他告诉我,他准备将这次拍卖的全部所得,小部分捐献给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大部分捐献给地震灾区和贫困山区建希望小学。因此,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师雨惊喜的樱桃小嘴形成了一个O形,随之,两串晶莹的泪珠儿滚将出来。
况言笑笑,拿起桌上一叠餐巾纸递给师雨。
师雨接过餐巾纸轻轻揩脸。过后,她将两只杯子斟满酒,自己拿起一杯,无声地冲况言举起。
况言也笑眯眯举起杯子。
二人轻轻一碰杯,过后,一仰脖子,咕咕灌下杯中酒。
末了,师雨已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