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言先去了住院部内科病区。
母亲正和费亚男有说有笑,亲热得有如母女。费亚男已然恢复了女人的丰润与韵味,面容光洁、桃红,如是泛着明艳的春光。母亲一说一个哈哈,把病房渲染得异常明朗。
况言走近一看,她们正欣赏着铺在费亚男毛巾被上的几张照片。是一个女婴,红扑扑粉润润的,像带露的玫瑰,煞是可爱。他拿起一张,笑嘻嘻地问:“这女孩儿是谁呀?莫不是亚男你刚生出来的吧?”
费亚男夺回照片,有些娇羞地说:“你少管!”
母亲乐呵呵道:“亚男,我家言子不是外人,可以告诉他。言子,是这么一回事。这女孩儿是个弃婴,她母亲在我们妇幼专科医院把她生下来没几天就溜了。我想,亚男的情况是不能生育的,不如就把她抱养了。我亲自去医院对她进行过全面检查,一切都很正常。我刚才把情况向亚男作了介绍,她很乐意抱养。如果杜爽没意见,我想等亚男康复了,就去我们医院把小女孩儿抱回家。”
况言看看母亲,又看看费亚男,笑道:“亚男,这是好事。恭喜你就要当妈妈了!”
费亚男羞红着脸将照片收拾到枕头下。
况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装有一沓钞票的信封塞到枕头下,“亚男,我来过两次你都在沉睡中。这些银子你拿去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嘿嘿。”
费亚男摸出信封执意要退还况言,“刚才伯母已表示过的,你没必要。”
况言一脸不快,“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再说,我和杜爽是战友,这又不是行贿。”
母亲一旁笑眯眯附和:“就是。”
费亚男只好将信封放回枕头下面。
况言说:“亚男,我得去办点事。改天再来看你。”
费亚男笑嘻嘻道:“去吧,大记者,大主任。”
况言冲费亚男做了个怪象,又对母亲笑了笑,折身向病房外面走去。
母亲脚跟脚追到走廊。她说:“言子,我跟你讲一件事。”
况言看着母亲,“妈,啥事?”
母亲说:“我越来越看得出来,欢欢喜喜远航。昨晚我去她房间看她睡着没有。结果,她睡着了,却满脸的眼泪,手上拿着一张远航的照片。这丫头,心里挂着远航哩!你说咋办?”
况言皱起了眉头,“妈,我说过了,他们两个不合适。”
母亲嗔怪:“你就只会说不合适!不合适那只是你的想法,不能代替你妹妹的情感。你要理解欢欢。”
况言只好哄着母亲:“好了,妈,我找机会试探试探远航。”
母亲这才露出笑脸,“这就对了。你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况言帮母亲捋捋额前的银发,“妈,你再陪亚男聊聊天,我办事去了,啊?”
母亲笑着转身进了费亚男的病房,步履轻快,背影还是那样修长。
在血液科的走廊上,况言碰到了汪洋。
汪洋说:“况主任,大热的天,你没必要专程赶来医院,在电话里我已告诉了你联系到骨髓源的情况。”
况言笑笑,“我闲着没事,还是想来悄悄看看荣婧,在心里为她明天的手术祝福。我可以看看她吗?”
汪洋点点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当然可以看她。不过,她现在在特护室进行术前的准备性治疗,是与外界隔绝了的,要看,也只能通过监控室的监视器。”
况言说:“行。我就看一眼。”
汪洋就领着况言往走廊那边去。快到走廊尽头,又拐了一个弯,再进一道贴有“监控室”字牌的门。
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只有四个医生、护士,还有数台监视器。
汪洋将况言领到中间一台监视器前,指指屏幕上的人说:“这就是荣婧。”
况言勾下头定睛一看,的确是“泪月季”。
她躺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毛巾被,看上去比上次更加瘦削也更加苍白,光秃秃的头像一根白中透青的萝卜。不过,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天花板,清丽的脸极其平静。而且,从她又大又圆的眼睛里,能看到一丝涟漪,还有一束明丽的光芒。
况言想,她是在企盼着什么吧?也许,她是在企盼着第二次生命的成功,企盼着苦尽甘来以及春光降临,见到天蓝、草绿、水清、花红。他想,这是一个多么可怜又多么可爱的女孩呀!他在心里说,“泪月季”,明天以后,你就再不会悲泪洗面了。因为,你的生命的轨道将延伸下去,那崭新的生活定会绚丽无比。你虽然是孤儿,但你断不会孤独。因为,在你的身边,有太多太多关爱你的人,呵护你的人,其中也包括我——“麦芒”大哥。我曾经是那么的卑劣,把你作为了红颜知己,甚至想跨过知性与理性,求得两情缱绻,求得做“饮食男女”,以使灵与肉都欢悦。我们男人的心理往往是这样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得不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最爱。这是一种猎艳,一种盗窃,也是一种阴暗,一种恶浊。红颜知己是什么?红颜知己是男人身后的影子,有形影相伴的契合胶着,却终了也只能静默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制造出许许多多的泡影。而你不是,也不应该是。你从不低眉敛目,心灵和容颜都那么清纯,那么明丽,那么叫男人不忍想入非非,不忍向一株鲜丽的月季上泼洒大粪。你就做我的小妹吧,让我将你捧在手里,对你尽心呵护,使你舒心、安适。好么,“泪月季”?
汪洋轻轻拍了拍况言的肩膀,附在他耳畔说:“况主任,你流泪了!”
况言抬手一抹,发现自己是掉泪了,就悄声道:“我是为荣婧的明天感到高兴。嘿嘿。”
汪洋会意地笑着点点头。
二人向门外走去。
刚跨出门,况言险些与一个人撞个满怀。他一下愣怔住了。
那人竟是师雨,被一年轻护士引领着。她穿着乳白色短袖T 恤和赭红色燕尾长裙,显得很飘逸。她的面容较过去清瘦了些,肤色较过去稍黑了些,但依然不失往日的妩媚,甚至还多了一点成熟美。
况言轻轻喊了一声:“师雨。”
而师雨只看了况言一眼,脸上竟毫无表情,跟陌路人似的。
况言呆愣愣地立在门口,目送师雨随护士进了监控室,停留在“泪月季”那台监视器前。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汪洋用手碰碰况言的胳膊,“况主任,那漂亮女子你认识?”
况言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折身自顾问走廊那边走去。
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汪洋热情地邀请:“进去坐坐吧。”
况言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去办点事。”伸出手与汪洋一握,折身走向那边的电梯。
出了大楼,况言选择了前面喷泉池旁边一水泥条凳坐下,眼睛直定定望着那边楼的大门。
他压根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师雨,碰到那久违了的倩影。他想,这是一种惊喜,尽管她把他视作了陌路人,尽管她也许还在心里记恨着他。他还想,师雨与“泪月季”肯定有着啥关系,不然她不会从遥远的川东来探望她。他觉得这个世界巧合的事情太多,比如两个都是二十四岁且同一天生,比如两个都很可爱很靓丽,比如两个都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心里不断地出现问号和感叹号,如麻理还乱。
仿佛是过了半个世纪,甚至一个世纪,师雨的倩影才闪现在那大门口,并轻轻飘下大理石台阶。
况言忙起身,向师雨奔去,跟狼见到了羊似的。
可是,师雨依然只是看了况言一眼,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一如见到陌生人,且自顾朝前走。
况言屁颠屁颠跟上,“师雨,你跟得了面目失认症一样。”
师雨步伐加快。
况言说:“就是俗话说的‘脸盲症’。你像不认得我了!”
师雨声如游丝:“你还有脸吗?你无脸可言噢!”
况言一下语塞了,尴尬地停下脚步。可很快,他冲着师雨的背影喊:“师雨!师雨!”声音振聋发聩,毫不顾及来往的医患男女。
师雨仍然旁若无人,燕尾裙随脚步似风筝摇摆。
况言又声嘶力竭:“我每天都在遥望,遥望川东,遥望华蓥山!”
师雨蓦然顿足了,过后,缓缓地回过身来,遥望着况言。
况言奔跑上去,有如夸父逐日。
跑近了,况言看到师雨的眼圈儿有些泛红。
“师雨,我一直都在想你。”况言轻轻说。
师雨捋捋耳边的发丝,两串泪珠扑簌簌掉。
况言伸手拉住师雨的双手,“我们有太多的误会。找时间,我向你解释。”
“我不要你解释!你就是个骗子!”师雨用力甩掉况言的手。但紧接着,她又拿拳头直指擂况言的胸膛,嘤嘤地喊:“骗子骗子骗子!”
这时候,况言就想将她紧紧地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