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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法躲避 作者:李利 字数:201535 更新时间:2024-04-02

况言和黄大鹏在汽车交易所办完事已近中午。

黄大鹏说:“况主任,快到中午了,去哪儿嗨一顿?我请客。”

况言笑笑,“现在是买方市场,应该我请客。”

黄大鹏说:“见外了!你有几多工资?还是我请。”

况言摆摆手,“那就改天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黄大鹏想想说:“也行。况主任呀,虽然车已卖给了我,但你还可以拿去继续使用,我那里的车多得很。我看得出来,你喜欢这车,没到万不得已,你是不会卖它的。”

况言笑笑,“既然车已易主,我就没必要占用了。”

黄大鹏乐呵呵道:“你们知识分子呀,就是死要面子!好吧,我们该说再见了。你去哪,我送你。”

况言说:“不用了,我打的。”

“好。”黄大鹏伸出手与况言一握,“你啥时候有空,我请你去我们矿山,吃生态的飞禽走兽。”

“行。”况言敷衍一笑,“到时我一定去饱口福。”折身匆匆向大门外走去。

况言打车直接去了医院,在血液科办公室找到了正在吃盒饭的汪洋。

汪洋放下饭盒,显得很儒雅地用卫生纸揩揩嘴角,笑笑问:“况主任,看你行色匆匆的,有啥急事?”

况言坐到办公桌前面的凳子上,“我特为荣婧的事而来。我想问问,她血配的事进展如何?”

汪洋说:“我们正在寻找骨髓源。这有一个极其复杂而又艰难的过程。”

况言问:“就是说很麻烦?”

汪洋说:“的确相当麻烦。这样跟你讲吧,要找到与患者相配的干细胞,有时需要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寻找。”

况言失望地喃喃道:“这么说是大海捞针,她活下去的希望很渺茫了?!”

汪洋拿一张报纸盖住饭盒,“也不能说就没有希望了。我们正在为她多方寻找骨髓源,比如互联网上登陆,比如联系中国血液病防治中心和中国国际红十字会,等等。希望还是有的。”

况言急切地说:“时间,得抓紧时间呀!”

汪洋十指交叉地放在办公桌上,“你说得对,得抓紧时间。对于病人,时间就是生命。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在抢时间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也会全力以赴挽救她的生命的。作为一名大夫,一名血液科主任,我见过成百上千的血癌患者,也眼巴巴看着他们中许多人因此而生命终结。应该说,我的心很痛!这种痛,促使我要向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伸出援手,为他们找回生的希望。当然,这是人道主义,也是医生的天职。荣婧是一个年轻而又阳光的女孩,也是一个很特别的患者。她生病住院已近半年,但我们从没见她悲观失望过,总是满脸笑意地面对世界,面对病痛。她也有过流泪。病友去世了她伤悲流泪,病友骨髓移植成功了她欣喜流泪。那些泪流得很恬静、纯美,有一抹圣洁的光闪现在她脸上。所以,我们科室的医生护士都特别喜欢她和疼爱她,都想为她寻找回生活中的欢笑与希望。只是,喜欢归喜欢,愿望归愿望,现实往往又是严峻的,甚至是很残酷的。你比如说,如果我们为荣婧找到了能与之匹配的干细胞,所需费用又如何解决?二十几万啊!据说,她是一个聘任教师,又是一个孤儿,没有亲人,也就面临没有什么经济援助的问题。而医院呢?总不能由医院来承担她的医疗费用吧?还有许多需要援助的病人,医院承担得起吗?答案是不可能的。另外,你们报社前不久搞的社会募捐,形式很好,分到我们医院的捐款也使不少病人受了益。可这毕竟是长期的高额治疗费呀,那些钱早已用完了。既要救荣婧,又缺乏经费,的确是一件很棘手很揪心的事情。”

况言说:“钱的问题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要能找到相匹配的干细胞就行。”

“喔?!”汪洋有些惊讶地望着况言。

“汪主任,”况言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说道:“这样跟你讲吧,钱我已凑足了二十三万。我这就是专程送钱来的。”

“哦!”汪洋似是明白了,但仍显得如坠烟海地大张着嘴。

“汪主任,请你告诉我,这些钱交到啥地方?”况言笑着用手叩叩桌面,以示提醒。

汪洋似是回过神来,笑笑说:“交医院财务处呗。况记者,你发了,出手这么大方?荣婧只是你女儿的老师而已。”

况言也笑笑,“这不是女儿的老师不女儿的老师的问题。怎么说呢?一句话解释不清楚。就算是献爱心吧,向那种无助的人献爱心。汪主任,我不想让病人和社会知道这笔钱是我捐的,所以想请你为我出出主意。”

汪洋乐呵呵道:“你是雁过却不留声,做哑雁呀。敬佩,敬佩!这样吧,你用化名将这笔钱打到我们医院的财务账上,但仍然得留下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并注明是荣婧骨髓移植专用款,只是我们院方会替你保密。回头我把账号弄清楚,电话告诉你。”

况言高兴地站起来,“好,就这样!汪主任,我希望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包括我妹妹况欢。”遂向汪洋伸出右手,以示告别。

汪洋也站起,伸出手与况言一握,很感动地说:“况主任,你是好人,是好人哪!”


况言告别汪洋,匆匆赶去了另一楼的内科重症监护室。

监护室在六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道绿色屏障隔着。况言跨进屏障,见监护室的门紧闭着,上面贴有告示:谢绝探望。他进退维谷,只好坐在监护室门前的玻璃钢椅上独自发呆。

况言这才感到很累很饿,有气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想,人这种动物,一旦闲下来,就觉得这也不适那也不适,是一种磨命。不过他这时虽然觉得又累又饿,心里还是轻松了许多。这儿很清静,说明费亚男的手术的确很成功,术后也没啥波折,这对杜爽来讲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况言想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三件事。

第一,配合汪洋为“泪月季”寻找骨髓源。其实,他昨天就查到了中华骨髓库的网址,并将网址告诉给了汪洋,让其与之联系。他想,中华骨髓库的骨髓源应该是最丰富的。他还想,车已卖了,钱已到手了,这就意味着有能力挽救可怜的“泪月季”的生命了。他不能眼睁睁看到她就此消亡。他将竭尽全力。

第二,为易夫奔走叫屈鸣不平。易夫是他的老师,这次又为了他的文章做出了壮举,受到了牵连,他应该勇敢地站出来,揽下所有的责任。事实上,他已经开始了行动,比如给市委宣传部发去的那份承担责任的报告。他将使出全身的解数尽量让易夫解除窘困。

第三,寻找师雨。他觉得,这时候,他的生命中有一种悸动之美。那是因为,他怀念着一个人,一个遥远的女人。这种怀念,像三月的槐花香,淡雅且情深意长。这不仅仅是怀念那晚席梦思上她粉润润的身体那么完美与酣畅,还怀念她的恬静的神态以及在权贵与金钱面前刚直不阿、洁身自好的秉性。他将全力以赴寻找到她,哪怕到海角天涯。

况言想,目前,这三个人占据了他整个心,使他无比牵挂。

“况言。况言。”有人轻轻拍拍况言的肩膀。

况言一愣,抬眼见是杜爽立在他旁边。他挪了挪屁股,示意杜爽坐。

杜爽坐下,笑着问:“你在想啥?无精打采,神不守舍的!昨晚又醉生梦死了吧?”

况言用拇指和食指掐掐鼻梁,“哪个成天醉生梦死的?午睡惯了,不睡就觉得疲倦。嘿嘿。亚男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杜爽说:“还算平稳。进去看看?不过她刚刚入睡。”

况言摆摆手,“算了,就不惊扰她了。不好意思,昨天有急事,亚男手术我都没能前来守候!”

杜爽说:“你客气个啥?我听海涛他们说了,你有非常要紧的事。其实,你来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这有医生护士。况且,我开会,手术时也没能赶来。”

况言问:“亚男这次出现惊险,你一定紧张了吧?”

杜爽说:“废话!哪有不紧张的?还好,她这次是有惊无险,逃过了一劫。”

况言调侃道:“我就敬佩你,是个绝顶优秀的丈夫,对亚男忠贞不贰!”

杜爽皱一下眉头,“你在嘲讽我?”

况言笑道:“你的确不错,整得夫妻恩恩爱爱的。海涛就不行了。他大肚、秃顶,所谓满腹经纶,聪明绝顶,却他妈把两口子的关系搞得一团糟,水火不相容。”

杜爽说:“用餐是先上凉菜,然后上热菜,可婚姻则不一定。上菜只是顺序,而经营婚姻却靠艺术。”

况言瘪了瘪嘴,“给你点阳光你便灿烂!你就臭美吧。不过,人家说了,死守一棵树,就遗忘了一大片森林。”

杜爽笑道:“你是在挖苦我在一棵树上吊死吧?你小子一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没好话的。可是,不管你怎么看,我就是爱亚男,离不开她。你我有不同的人生观、爱情观、价值观。所谓志不同,道不合。”

况言皱皱眉头,“你这家伙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你活得很有理智,我活得很有情趣,性质不同,但各有价值。可是,我觉得,我很轻松,你却很累。你也许自己没有察觉到,你这种机械式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不仅你累,同时还连累了亚男,使她紧张而不得安适,所以常常犯病。应该讲,对亚男来说,你应该是有愧的。”

杜爽反讥:“你的所谓轻松又给你带来了什么呢?风流无度,放荡不羁,以男欢女爱为人生头等大事。可这样,终了你就是一个情种而已。”

况言叫嚷:“你也太贬低我了吧,我的市长大人!你说的那是狐狸!”

杜爽看况言一眼,“你嚷啥,怕惊醒不了亚男?!”

况言放低声音:“我忘了这是医院,对不起!算了,我不跟你争了,你是政治家、理论家,我甘拜下风。”

杜爽笑着扇了一下况言的后脑勺,“你小子从来就像厕所里的鹅卵石——又臭又硬!”

况言嬉笑道:“彼此彼此!”又问:“你们昨天开市委常委紧急会议了吧?”

杜爽看况言一眼,“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况言问:“是不是省委都派人下来了?敢情是我那篇东西引起的吧?”

杜爽一脸不快,“你打听那么多干啥?!”又缓和语气道:“不过,你那篇东西发表得好,可谓惊雷动,震鬼神。”

况言嘁一声,“震个屁的鬼神?我们的易总编因此被勒令停职反省了!”

杜爽叹一下气,“要坚持正义,总会付出一些代价的。毛主席怎么说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嘿嘿。”

况言又嘁了一声,“你这是高高在上,坐视群山。要是革命革到你头上来了呢?”

杜爽苦笑道:“你怎么知道革命没有革到我头上?告诉你吧,就有人给我扣了一顶‘反对市委一元化领导’的帽子,还指责我……算了,不给你讲那么多,这是领导层的纷争。”

况言说:“是呀,你也有可能因此倒台的!怕吗?”

杜爽淡淡一笑,“我怕啥?我不是胆小如鼠的人。一个市长,一个共产党员,不坚持真理还行?”

况言乐呵呵地拍拍杜爽的肩膀,“好样的,泰山压顶不弯腰!我想,人民将会无比爱戴或怀念你这么一个伟大的市长的。”

杜爽推了一把况言,“去你的!你小子何时才严肃的起来?”顿顿又说:“不过,自我们相识以来,你这还是第一次做了一件严肃的有益于人民的事情。你不仅把揭露韩华污染的稿子完善了,而且还将它投到了《新华内参》以及有关部门和有关网站,这就扩大了影响,制造了声势。告诉你吧,省委就是因了你那篇文章才派工作组来我们市的。历史将证明,你为绿江人民立了一大功。”

况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别这样褒扬我!如果这次能荡涤尘埃,是许多人的功劳,尤其是你这位市长的功劳。”又有些担心地说:“不过,我怀疑,你敌不过谈启超等一帮人的强势力,而上面也会官官相护,或只打雷,不下雨,最终我们还是浪费表情。”

杜爽严肃起来,“你这样担心,说明你对我们的党和我们的政府缺乏信任。别的不说,这些年,我们党在端正党风、严肃纪律、惩治腐败、公正为民上是花了大力气的,也是卓有成效的,大家有目共睹。至于你谈到的所谓强势力,如果它是与我们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甚至法律法规对立的,终归会被消灭,不信等着瞧。要说,我们的党,我们的组织,我们的法律之剑,才是强势力。”

况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讲的有一定的道理,尽管显得有些空洞,但还是不愧为一个说客。”

杜爽又一扇况言的后脑勺,“你小子少挖苦我!”

况言的手机响了两声,短信提示。

是汪洋发来的医院财务账号。

况言将手机放回裤兜,起身说:“我得去办一件急事,改时再来看亚男。”

杜爽也站起,“办你的事去吧。亚男醒来,我会告诉她你来看过她了。哦,还有一件事。明天丽丽就要回日本了,我是抽不开身为她送行的,你同海涛、狐狸去机场送送吧。另外,别告诉她我们市目前所面对的敏感问题。”

况言说:“你是怕她了解到你们领导层的斗争而动摇了投资决定吧?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常丽丽这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情绪稳定,意志坚定,认准了的事不会改变。”

杜爽笑笑,“是呀,面对这么大的国际金融危机,她还毫无顾忌地向我们市投资六个亿,可见她有眼光!”

“算了吧,人家是看在战友的情分上才投资的。好了,再见了,我至高无上的战友!”况言伸出一只手。

杜爽打开况言的手,“谁跟你握?又脏又臭的爪子!”

二人又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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