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铭一个电话将况言邀到了“望江楼”的“畅心苑”。

况言一落座就乐呵呵讥讽等候在此的王金铭：“你是总编还是特务头子？很神秘地约我来这阴暗角落，跟克格勃接头似的。”

王金铭笑着无语，扔给况言一包“熊猫”。

况言想，他本人不抽烟，肯定是别人进的贡。就毫不客气地开了封，抽出一支燃上。

王金铭仍笑着无语，欣赏着况言吐出的一泡带圈儿的浓烟。

况言说：“王总，有啥指示就发吧，在下洗耳恭听。”

王金铭轻轻呷了一口茶，“除了工作，我们就不能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到底我们还是一同进的报社，既是同事，又算朋友吧？”

况言往白瓷烟灰缸里抖抖烟灰，“在我的印象中，你是不会请人喝茶吃饭的。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金铭苦笑，“你给过我机会吗？你会给我机会吗？你这人一贯自命清高，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况言耸耸肩膀，“我这人不喜欢与当官儿的打交道，特别是本单位的领导，怕有拍马屁之嫌。”

王金铭嗔怪：“孤傲无救！我有官架子吗？我又敢在你面前摆官架子吗？在报社，你像个舵爷！”

况言笑笑，“不理论了！说吧，找在下来有何贵干？”

王金铭慢条斯理道：“整天埋在稿堆中，窝在火柴盒子似的办公室，烦了，闷了，就想出来清闲清闲，和朋友喝喝茶吹吹牛。你看，这儿的环境多好，一览蓝天和绿江！”

“如果阁下闲得无聊只是来这儿吹牛喝茶看风景的话，在下就恕不奉陪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办哩！”况言起身欲走。

“慢！”王金铭抬手示意况言坐下。“有些事在报社不方便讲，在这儿好聊些。”

况言坐下，双手撑着两腮，做洗耳恭听状。

王金铭说：“有三件事想向你交交底。第一件是关于杜市长的。”

况言淡淡地问：“你谈他干啥？他一个市长，与我有何关系？”

王金铭笑着瞥况言一眼，“当然有关系。你们是战友，情同手足，你不关心他谁关心他？”

况言心里想，有屁你他妈快放！面上却做耐心状。

王金铭说：“昨天市委宣传部吴部长把我叫去了。你是知道的，我们进报社时吴全生是副总编，又是我的老师，还是一手把我提拔起来的，所以他一贯器重我，且在我面前无话不谈。他说这段时期市里很复杂，叫我务必坚守好报社这块阵地。他说，市委常委中出现了两派，一是以谈启超书记为代表的坚持改革开放、重视外资企业的多数派，也叫开拓派；一是以杜爽市长为代表的按部就班、抵制外资企业的少数派，又叫保守派。他说，显然，开拓派是占上风的，在历史的列车前，保守派终将被抛弃。他说，《红楼梦》里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少数派已然被多数常委和省委工作组冷落，并有可能被淘汰出局。所以，目前，杜市长的日子很不好过。”

况言用怀疑的目光直定定地看着王金铭，不语。

王金铭说：“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也许会问，既然是吴全生私下给你讲的秘密，你咋又泄露出来了呢？像叛徒似的。前面我已经说了，我想跟你聊聊天，有些事闷在心头难受。说真的，吴部长有些说法我是不赞同的。在我的心目中，杜市长压根就不是啥保守派，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勇于开拓、政绩卓著的好领导。你看这几年他抓的各项工作，城市规划，新农村建设，重振老盐化工业企业，招商引资，等等，哪一项不是落地有声、成效显著？诋毁他是保守派、‘绊脚石’，是很不公平的。而要将他赶下台，所谓‘淘汰出局’，更是错误的。不仅仅是我，多数绿江人都会这样认为。”

况言点点头，续上一支烟问：“第二件事呢？”

王金铭说：“第二件事是关于易老总的。”

况言虚起了眼睛，目光带着问号。

王金铭说：“吴部长告诉我易老总已向宣传部递交了辞职书，并叫我做好担任总编的准备。”

况言淡淡一笑，“这应该是一桩好事，对你来讲。”

“屁话！”王金铭瘦削的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我觉得易老总被他们勒令停职反省不值，也不公平，他提出辞职显然是被迫的。”

况言叼着烟偏着头问：“你这也是兔死狐悲吧？”

“又是屁话！”王金铭不快地甩况言一眼，“你这人咋老是对人不信任？！你就以为我是个落井下石的人？告诉你吧，我当场就拒绝了吴全生。我说，易夫错不该辞职，何况他没啥错。我说，易夫把报社领导得很好，目前没人能取代。吴全生冲我恼怒地一拍桌子吼，你这人怎么青红不分皂白不辨立场不坚定？！就凭这一点你就不配做报社总编，滚吧！我就‘滚’了，虽然有些尴尬，但心里却感到轻松。因为我没有说违心话做违心事。”

况言半认真半开玩笑讲：“你这是敢于反潮流呀！佩服，佩服！”

王金铭苦笑道：“我算是把我的老师得罪了！可是，不这样行吗？说心里话，我是一贯看重仕途的。因此，进报社这么多年，我疏谈业务，注重政治前途，沉醉于入党、提干之中。说来，这是很可笑也是很可悲的。不过，我以为，我骨子里还是有正直的成分的，对好与坏还是有分辨能力的。我们刚进报社时，易夫也是副总编。那时，我只是佩服他的笔杆子，对他的谨小慎微和唯唯诺诺的性格压根看不起。我认为，他与我老师吴全生差距甚远，我老师才是一个全能的领导，业务强，有胆识，做事雷厉风行。就是后来，我老师调任宣传部部长了，易夫做了总编，我也好长时间瞧不起他，觉得他依然萎缩，不配做一把手。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了他的优秀。他待人真诚，性格低调、沉静，像大理石，也很有定力。这两年，我们报社无论是报纸的规模、质量还是职工的福利、待遇都得以很大提高。我越来越感到，相比我老师，他有更多的优点。特别是这一次，他顶风冒险把你那篇稿子发了出来，为绿江人民的生命安全进行了强烈呼吁。这充分证明了他的正直，他的胆略。这是非常让人敬佩的。所以，我选择了与他同在，不管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一个人，总应该有正义感的。在大是大非面前，牺牲点个人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呢？况兄，你不会以为我这是在谈大道理吧？”

况言灭掉烟，喝了一口茶，一脸真诚地说：“我现在也感觉到了你的优秀！”

王金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能得到况兄的好评我不胜荣幸！说实话，在报社，最让我佩服的人就是况兄你了。多年以来，我就想跟你摆摆知心龙门阵，真实的。”

况言乐呵呵地说：“别给我涂粉了，快讲第三件事吧。”

王金铭嘬了一口茶，沉默一会开口道：“这是关于你的。”

况言燃上一支烟，“就是关于撤销我新闻部主任的事吧？这没啥，你用不着那么严肃。”

王金铭摆摆手，“不是这事。倒是上面有人口头指示过要撤换你，我没执行。能撤换你吗？答案是不能。因为，目前没人能挑得起新闻部的大梁。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后要冷静，别烦躁。”

“喔？！”况言认真起来，“说来听听，看有啥事值得我烦躁。”

王金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况言，“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看。”

况言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

是一叠一男一女的裸照：似是海里，又像是在湖中。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盛开出一对男女，或追逐嬉戏，或面对拂水，或紧紧相拥。男的多是正面相，体魄魁梧，胸肌健美，肤如古铜，唯一遮体的裤衩儿嗷嗷地撑着帐篷。女的全是背的裸影，身材婀娜，肤似白玉，肥臀微翘，丰乳若隐若现，浑身充满着青春的张力。因是背影，她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神秘的美感。

况言显得惊讶地打着啧啧，“拍得很美，算艺术品中的极品！应该给它们取一个总标题，叫《月光下的灵与肉》。的确，是一对很美好的男女！”

王金铭问：“难道，你没看清楚照片上的主人公是谁？”

况言脸上写满疑惑，“是谁？”

王金铭说：“女的很难辨认。那男的分明是你老兄。”

“喔？！”况言显得惊诧不已，又认真地去辨认。

其实，况言一开始就认出了那是自己和叶倩倩，也想起了那夜在青龙湖中的裸泳。只是他心里有些纳闷也有些愤慨，这是谁偷拍的？这显然是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向他伸出了黑手。不过，他不能因此而恼羞成怒。他的胸有成竹，得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有一点他感到还算万幸，没有叶倩倩的正面，这使人无法辨认，攻击不到哪里去。他笑道：“照片中的男主角是我，但女主角是谁我也不清楚。这些照片好像是合成的，是有人居心叵测，对我恶意中伤。不过，它们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对我构不成啥威胁。即便是我与女人裸泳，那也是我的生活自由，别人无权干涉。”

王金铭说：“这些照片是宣传部转下来的，吴部长指示要严肃查处你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不过我进行了反驳。我说这像是合成照片，即便不是合成照片，也是有人偷拍的，是搞的一场阴谋。我说，像这种做法，合成也罢，偷拍也罢，是严重侵犯了别人的隐私权，当查处的是制造这些照片的人。吴部长哑然。”

况言点点头，“就是，我算受害者。制造这些照片的人，用心险恶，也黑暗恶浊。但即便这样手段卑劣，他也攻击我不到哪里去。因为，这些照片的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王金铭笑笑，“你有这种冷静的想法是正确的。不过，你还是得小心一些。这说明有人在向你伸黑手。”顿顿又若有所思地说：“这种构图和摄影手法，很有艺术性，像出自某人的手。”

况言问：“谁？”

王金铭说：“晏家琪。”

“喔？！”况言瞪大了眼睛。

“晏家琪做过摄影记者。”王金铭说，“并且，他的拍摄风格与这些照片的拍摄风格很相似。还有，他在我面前毫不犹豫地指出，这些照片上的女主角是叶倩倩。这不得不使人怀疑是他老兄干的。因为，没人能辨认得出是叶倩倩，除非谁心知肚明。这段时间，他上蹿下跳，制造舆论，贬低你和易老总。他的目的是想推翻易老总，使自己坐上总编的宝座。而要推翻易老总，诋毁你也是一个重要举措。因为，你是易老总的学生，也是易老总亲自提拔起来的，这次又发了你那篇揭露韩华污染问题的文章，你们有裙带关系。”

况言苦笑，“这个晏脚猪，用心何其毒也！”

王金铭说：“所以，你得提防着点。你这人也是，生活不太严谨，小毛病不断，很容易被人抓小辫子。这样不好，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且也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况言嘿嘿一笑，“我这人哪，就他妈毛病多多，所以不适宜当啥官儿！干脆，你把我这主任抹了，免得到时给报社制造麻烦。”

王金铭诘责：“说着说着你就不正经了！我没想要撤你这主任的职务。事实证明，你比历届主任都称职。我只是好心提醒提醒你，检点一些，少些麻烦。”

况言说：“谢谢！要不，我请你去喝酒。”

王金铭摆手，“算了，我酒精过敏。我还得回报社，签发明天的稿子。只是，今天的茶钱就算你的了。嘿嘿。”

况言说：“没关系。你先走吧，我再坐坐。”

“好吧。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只是，我们今天所摆谈的内容，希望你保密。我们没必要招惹麻烦。另外，这些照片你留下吧，作为艺术品保存。嘿嘿。”王金铭将公文包夹在腋下，起身离开包间。

况言又看了一遍照片，觉得拍得蛮有艺术的，特别是叶倩倩的裸身，像梦中的倩影，很美，很有神韵。他想，应该让叶倩倩也保留一些，作为珍藏品，另外，也作为警示，往后别动不动就在男人面前赤身裸体，暴露隐私，应该注意检点。于是，他拨通了叶倩倩的手机。

叶倩倩在那边惊叫开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就打来了，真是四川人试穿的！师傅，你在哪儿呀？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师爷向宣传部递交了辞职报告！况言说，我已经知道了。没啥大惊小怪的，他无官一身轻嘛。倩倩，我才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被人偷拍了裸照。叶倩倩问，啥裸照？况言说，就是那晚你在青龙湖裸泳的照片。叶倩倩又惊叫开来，哇S，一定很美吧？！拍得多吗？我得好好保留几张，作为艺术品珍藏。嘻嘻。况言骂，无耻之徒！别人偷拍了你的光身子，你不以为羞，反以为荣。简直无可救药！叶倩倩嘻嘻笑，那有啥？裸体本来就是一种美。本小姐的裸体无疑就更美了。美的东西是属于大家的。你不欣赏我的美，那么，我就贡献给全人类吧。哈哈。况言呸了一声，你个流氓女子，无时不风骚！掐了线。

况言又拨通了闻海涛的手机。

况言问，杜爽最近是不是落入了漩涡，受到了冲击？闻海涛说，是呀！那叫高层分歧，也叫正反格斗。不过他这人我们还不了解？他是泰山顶上一青松，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你就放心好了。况言叹一口气，都是我惹出的麻烦！我担心他挺不过。闻海涛说，那你就大可不必担心他。依我的经验看，杜爽必胜。再说，他坚持的是正义的东西，代表的是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你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况言挂了机，停了一会，又拨通了狐狸的手机。

况言问，狐狸，你在哪里骚呀？狐狸说，老子在忙哩！况言笑，你忙个球！你是白天昏球忙，晚上球昏忙。哈哈！狐狸说，精辟，有意思！不过，老子的确现在很忙，忙着为明天我的画展开幕式做准备。况言哦了一声，你又要办画展了？！狐狸说，有啥大惊小怪的？我不是跟你讲过吗，我要创作一组油画《坐台的女孩》。我这次画展的总标题是《少女》，其中系列油画《坐台的女孩》占三分之一。况言乐呵呵问，那我明天要去为你小子捧场了？狐狸说，你当然应该来捧场的，海涛也会来，杜爽还要为我剪彩呢！况言骂，你他妈就是个狐狸，精！把市长大人拉出来，你画展的规格、档次也就大大提高了。狐狸说，老子的作品的档次本来就很高！好了，我不跟你啰唆了，你明天早点来。过后挂了机。

况言想，明天就把卖车的事告诉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