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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法躲避 作者:李利 字数:201535 更新时间:2024-04-02

在去“广岛海鲜楼”的路上,况言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给闻海涛打的,问费亚男的情况。闻海涛告诉他,费亚男正在手术中,专家组的人都在,估计问题不大。又问,况言,你小子猫哪去了?我们几个战友都在这里哩!况言说,我也是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完了立即赶过去。

第二个打给叶倩倩。他说,倩倩,你不是老叫师傅请客吗?今晚我请人上“广岛海鲜楼”,你也参加,咋样?叶倩倩兴奋地直欢呼,况哥万岁!况言说,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你得带些银子来。你师傅我现在而今眼目下,囊中羞涩。嘿嘿。叶倩倩啊了一声说,你这个老滑头,自己请客,让别人埋单!不过,我乐意。嘻嘻。

在“广岛情”包间里,况言刚点完菜,穿着藏青色韩版吊带裙的叶倩倩就赶到了,一脸春风。

“师傅,我还神速吧?”叶倩倩乐呵呵拿一把椅子坐到况言身边,把崔中浩挤到了一边,并用手当扇子,扇出一缕洗发液和浴液的芬馥。

况言蹙了蹙眉头,小声甩了叶倩倩一句:“坐这干啥?没礼貌!”

叶倩倩伸伸舌头,嘻嘻笑。

况言一一作了介绍。叶倩倩站起大方地同各位一一握手,过后坐下对况言耳语:“原来我旁边这人就是那个可恶的韩国佬!”

况言悄悄在桌下给叶倩倩一脚。叶倩倩又嘻嘻笑。

当服务小姐们鱼贯上满一桌生猛海鲜和两瓶“五粮液”,一个穿西式短裤短袖花衬衣的平头胖子挺着个大肚子笑呵呵走进来。

武占雄站起笑迎,并将胖子拍过来一一介绍在座的人,末了介绍他:“这位是我市著名的民营企业家黄大鹏先生,他拥有三个大中型煤矿和一家宾馆以及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成立了大鹏集团。”

黄大鹏抹了一下平头呵呵笑,“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武占雄拉黄大鹏坐到自己身边,又对况言说:“这黄兄是个豪爽人,一听说你要卖车,二话没说就答应买下了,且愿意出原价。”

叶倩倩惊讶地叫道:“师傅你要卖车?!为啥?”

况言笑笑地举起杯子,“我们现在不说这个。来,请大家举起杯,为新老朋友相见。”

大家附和地举起杯子,各自抿了一小口。

接下来大家边喝酒吃菜边听武占雄讲黄段子,弄得满桌笑声不断。况言纳闷,崔中浩跟着笑啥,没见李梦作翻译,难道他能听懂中国话?不过他又想,管他的,吃完喝完大家作鸟兽散。

可是,两瓶酒喝完,眼看就该结束了,叶倩倩却说:“吃完饭我请大家上歌城唱歌。诸位赏光不?”

除了况言,都说好。特别是,黄大鹏看叶倩倩的眼睛直发绿光,跟猫眼似的。

况言心里却极其不乐意,小声呵斥叶倩倩:“你还嫌出血不够呀?!”

叶倩倩看了一眼服务小姐拿来的账单,从猪肝色坤包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递过去说买单,小钱别找了。过后起身挽上况言的胳膊就向包间外面走。其他人乐颠颠跟随其后。

在去“帝豪”歌城的路上,叶倩倩说:“师傅,我明白了你为啥要卖这辆车。”

况言舞着方向盘斜了一眼叶倩倩,“地球上的事你全知道?!”

叶倩倩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想把车卖了拿钱救那‘泪月季’。”

况言笑着吐出一句:“聪明!”

叶倩倩说:“况老你好伟大。现在,大献爱心的人不多了。你别以为我是在讽刺你。你看啊,你同‘泪月季’只是萍水相逢,在她危难之时却不惜代价伸出援手,这真是难能可贵!”

况言无语地两眼平视着前方的夜。他心里惦念着“泪月季”。他想,这车卖了,她兴许就可能有救了。他打算先不忙向狐狸透露卖车的事,等有机会再告知,以免狐狸不理解而使他的行动受阻。

到了歌城,叶倩倩要了一个豪华包间,一行六人就鱼贯而入。黄大鹏坐下便说,今晚大家高兴,唱歌喝啤酒,闹它个呼儿咳哟!过后叫服务小姐抬来了两件“百威”啤酒。

开始唱歌喝啤酒。

首先是叶倩倩和李梦唱《手拉手》,叶倩倩唱英语,李梦唱韩语,二人显得极亲热地站在屏幕前,手拉着手。崔中浩在一旁兴奋的边打拍子边咿哩哇啦搞互动。其余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灌啤酒。

武占雄往三只啤酒杯里倒满酒,并分别递给况言和黄大鹏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作为你们两个新结识的朋友的中间人,我提议我们共同干一杯。”

三人咕咕灌下满杯酒。

况言又倒满两杯酒,递一杯给黄大鹏,自己端上一杯,笑着说:“黄老板,我特别要敬你一杯,感谢你在关键的时候为我解难。”

黄大鹏笑得满脸的肥肉直抖闪,“况主任,你客气了!我和武局亲如弟兄。你同他是好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了。解决车的问题属小事一桩,谢啥?我说过的,你那车我二十四万买了。”

况言摇摇头,“不行。那车我已用过半年,值不了二十四万。就二十万吧。这叫买卖要公平。”

黄大鹏说:“啥公平不公平?我们是朋友,别讲那些虚的东西。再说了,不遇到难处,你肯定不会卖车的。就二十四万。”

况言又摇头,“黄老板,别再争了,二十万你已是为我解决大问题了!”

黄大鹏显得很执拗地说:“不行。二十四万,一分别少!”

武占雄笑着将两手分别压在况言和黄大鹏的肩膀上,“两位爽快的兄弟,都别争了,让我来做个裁判。我看,就二十三万吧,这样你们双方都过得去。”

况言和黄大鹏还想坚持己见,武占雄说:“再争下去就没意思了!简单点,按我说的办,明天完清一切手续。这样,我也来买买马,为你们友好地成交。”倒满一杯酒,端起冲况言和黄大鹏示意。

三人举杯相碰,过后又咕咕灌下杯中酒。

叶倩倩走过来,嘻嘻笑道:“三个酒鬼!这么好的夜晚,这么好的氛围,该舒展舒展歌喉,请女士跳两曲舞啥的。”过后,一汪秋波闪向况言。

况言忙说:“对对,快请武局或黄老板唱歌跳舞。”

叶倩倩迟疑了一下,隐隐显得无奈地向武占雄伸出一只手邀请道:“武局,请你跳一曲。”

武占雄忙起身,乐呵呵绕过茶几,一手拿着了叶倩倩的一只手,一手揽着了叶倩倩的腰。

李梦也走过来,笑眯眯冲黄大鹏一鞠躬,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

黄大鹏似是受宠若惊地倏然站起,一脸亢奋地快步绕过茶几,简直像要扑向李梦。

崔中浩用浑厚的男中音唱起了韩语歌《阿里郎》,嗓音很漂亮。

武占雄带着叶倩倩,随着歌声开始翩翩旋转。

况言想,武占雄这厮一看就是个舞林高手,舞步潇洒、流畅,肢体舒展、飘逸,同原本舞姿优美的叶倩倩应该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可况言渐渐看到,这时的叶倩倩却显得格外拘谨,舞步笨拙,肢体僵硬,且明显将头后仰,似是在躲避着什么。况言一下醒悟,叶倩倩那是在躲避武占雄的丑陋和口臭。他不觉心里好笑。他想,这是一种糟蹋,是一堆牛粪与一朵鲜花在共舞。

再看黄大鹏那一对,况言简直要笑出声来了。黄大鹏高大、肥胖,却要显出轻盈、潇洒,舞步迈得极快,拉着对方那只手鸡啄米似地上下舞,且佝腰驼背,这样就像是鬼子进村了。李梦呢,原来娉婷袅娜的身子被扭曲了,猥琐得像一只怯怯的小鸡。

一曲完,大家为崔中浩热烈鼓掌。崔中浩有些腼腆地冲大家双手抱拳致谢,回到沙发上坐下。黄大鹏邀李梦陪着他唱《牧羊曲》。武占雄厚着脸皮要叶倩倩再共舞一曲。

前奏完,黄大鹏放开了嗓门儿:“日出高(嵩)山坳,无限有奇巧,林中小期(溪)水弱弱(潺潺),黄花正年少……”

况言笑出了声。他觉得黄大鹏是他妈个草包,不仅音左,还不断唱出错别字。他想,幸好崔中浩不懂汉语,不然在韩国佬面前丢尽了中国人的脸面。

崔中浩将身子挪了挪,靠近况言。他往两只杯子里倒满酒,端一杯递给况言,自己拿起一杯示意碰杯。况言淡淡一笑,伸杯与之相碰,遂喝了一口。崔中浩却一仰脖子咕咕灌下满杯酒。况言无奈,只好把杯中酒喝完。

崔中浩搁下杯子,抹了一把嘴筒,竟冒出一句:“中国啤酒,爽!”地道的普通话,且声音糯糯的,很糍。

况言惊诧了,“你会汉语?!”

崔中浩笑笑,“我在北大留了四年学,基本懂。”

况言也笑笑,“你的普通话很纯正,比好些中国人强。你是有才不外露呀!”

崔中浩说:“我父亲早年也在中国留过学。我们全家都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文化,中国的风土人情,甚至中国的菜肴。中国是一个伟大而又可爱的国家!”

况言想说你他妈喜欢中国却还要来糟蹋中国人的生命,不是个东西!嘴上却有些委婉:“既然这样,你们就不应该伤害中国人的感情,做些有损两国人民友谊的事情。”

崔中浩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我知道您指的是我们企业的污染问题。这是我们的失误,甚至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为此,我们全家人深感内疚。在‘望江楼’我已说过了,我们将进行整改和赔偿。”

况言有些不信任地问:“你这是口是心非吧?整改和赔偿得花巨额资金,你们舍得吗?”

崔中浩本能地耸耸肩膀,“我们带来的灾难当然应该由我们来承担责任。其实,来绿江建企业,我和我父亲的初衷是搞活彼此的经济,增进彼此的友谊,也延续我们的中国情结。可是,当初,我和我父亲正在首尔搞一个大的工程建设,抽不开身来中国,就委托我岳父全权代表我们来这儿组建韩华。我岳父纯粹的商人出身,把既得利益放在首位,因此擅自把原设计的环保项目全砍了,节省了一千多万美元的开支。”

况言有些愤懑,“这样做的结果,你们倒省了不少钱,却使成千上万的绿江人深受其害!”

崔中浩一脸羞愧,“是呀,前面我说过了,我们是有罪过的!半年前,师雨给我们在首尔的总部写来了一封信,谈到了韩华严重的污染问题。当时,我和我父亲还比较主观,以为师雨这是出于单纯的民族利益和个人利益,小题大做了。因为,我岳父每每向总部汇报,都说韩华不仅效益好,而且同绿江的市委、市政府和市民关系非常融洽。不过,我父亲因了师雨这封信,还是派了我来龙城调查、了解情况。说老实话,我是极不情愿来绿江的,因为首尔的工程正处在关键时刻。那时,你也刚开始调查韩华的污染问题,准备写那篇文章,所以我对你是表面热情内心却抵触得要命。当然,我也是出于单纯的民族利益和个人利益。后来,在师雨的一再提醒下,我才开始逐渐对我们的环保设施进行细致地逐一审查。经过长时间的摸底考察,我惊讶地发现,我们的环保设施几乎全无。这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况言望了一眼正声情并茂唱着《天路》的叶倩倩和正笨猪似地箍着李梦跳舞的黄大鹏,声音低但又异常严厉:“既然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为啥不立即悬崖勒马,停产整顿?要知道,你们那样多生产一天,对绿江人民就多一分危害。”

崔中浩递一支烟给况言,并为其用火机点燃,自己也燃上一支,面有难色地说:“问题不那么简单。察觉问题后,我和我岳父大闹了一场,我几乎是把他骂回韩国的。回国后,我岳父在我父亲面前告了我的御状,并把我妻子搬出来与我父亲大吵大闹,因此我父亲对我关于韩华停产整改的报告迟迟不敢批。当然,这是家丑。按你们中国话说,家丑不该外扬。”

况言苦笑,“还有一句中国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你应该当机立断搞整改。”

崔中浩吐出一泡浓烟说:“我是这样做的。师雨走了,又在报上和网上读到了你那篇《城市之患》,收到了杜爽先生的最后通牒,我才不得不擅自作出决定,停产整改。我想,我们不能继续犯罪了,得彻底整顿。这样,起码叫亡羊补牢吧。我父亲知道我停生后,沉默了。我岳父暴跳如雷,宣布与我断绝婿翁关系。这没法,我们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损害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吧?刽子手是不能做的。当然,我岳父也不是什么刽子手。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他只是一个打工仔,为我们家族打工。他只是出于一种责任和家族观念要维护我们家的利益,再加上商人出身,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可殊不知,他这样做,到头来,印证了你们中国人说的一句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教训噢!”

况言笑笑,叼着烟不语。

崔中浩继续说:“客观地讲,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我们彼此都有责任。我所说的彼此,是指我岳父和你们绿江有关部门及有关领导。我们韩国有句俗话,叫‘只要办法行得通,庙里也会有酒喝。’这表现了韩国人的一种世故。我岳父就很世故。他想法打通了你们的有关环节,就免去了环保设施的装置,省去了我们家大笔资金。而靠什么打通关节的?无疑是钱。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你们的有关领导廉洁奉公,即使我岳父再商人再世故,污染环境的事也是行不通的。你说是吗?”

况言反倒有了些窘迫,就好像自己在别人面前裸露了屁股。他说:“哪个国家都有腐败分子。中国人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总有人要被污染,打上贪婪的烙印。不过,我们大多数中国人和大多数领导还是正直、廉洁的。”

“况先生所言极是。”崔中浩将烟头杵灭在烟灰缸里,“就拿绿江来说吧。绝大多数市民对我们是友好的,亲善的,就是我们的污染给大家带来了那么多的危害,也没人对我们有过粗暴的行为。民风淳朴啊!另外,好多领导是谦和的,廉正的,一心为民的,你比如杜爽先生。一方面,他欢迎我们投资,看重我们的纳税,注重我们的利益,对我们呵护有加;另一方面,他从不接受我们的馈赠,就连一顿饭也没吃过;再一方面,他对我们的污染问题从来就没有放过过,多次照会我们,严厉指出我们的污染对市民的危害性,这次又向我们发出了最后通牒,勒令我们限期停产整改。说心里话,我是很敬佩杜市长的作风和人格力量的。最近,我常想,如果说当初没有我岳父的世故和商人做派,没有绿江市个别领导对杜市长整顿韩华污染的决心和做法一直加以阻挠,韩华的污染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泛滥成灾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问题往往是由主客观因素造成的。可你们得首先从主观上找原因,并进行自身整改。”况言把烟头杵灭在烟灰缸里,“尽管你们企业的污染对绿江人民的健康产生了极大的伤害,但你们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不过,你们的整改要落到实处,收到实效。不然绿江人民不答应,甚至会把你们轰走。因为,绿江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是,那是。”崔中浩又显出了韩国男人的谦卑,直是点头哈腰。“我们再不整改,就真正没有人性了!”

况言直直盯着崔中浩,“崔老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请教。你急于想见到我,就是为了向我解释造成污染的主客观原因和向我表白你们整改的决心?这有必要吗?我可是平民百姓一个,对你们无足轻重的。”

“不对。”崔中浩一脸严肃,“你对我们至关重要。首先,你的那篇文章震撼了我,使我从灵魂深处省悟到了我们的罪过,并下决心痛改前非。所以,出于一种敬重,我想见你。第二,我想通过你,了解师雨的去向,将她重新请回来。人才难得,良将难求呀!因此,出于一种私心,我想见你。”

况言嘿嘿一笑,“看得出,你是真诚的。这样吧,寻找师雨的事,我们共同努力。”他想说,我还在找她哩。

崔中浩立马站起,给况言深深鞠了一躬。又倒满两杯酒,双手擎一杯给况言,自己拿起一杯,说:“我再敬况先生一杯酒,以表真诚的谢意。”

况言也站起,举杯与崔中浩一碰,乐呵呵道:“干杯!”

二人咕咕灌下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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