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言刚跨进母亲家的门,甜甜就冲上来双手吊住他的脖子,两脚一钩,钩住他的大腿,欢欢地嚷:“老况回来啰,亲爱的老况回来啰!”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见着父女俩的亲热劲,乐得合不拢嘴了。
甜甜已一米六几高,五官聚合了况言和刘丽娜的所有优点,已然出落得漂亮喜人,撒起娇来更是可爱。况言常常因女儿而有了一种“青青笋,亭亭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母亲嗔怪道:“甜甜,下来,都大姑娘了,还在老爸面前撒娇!”
甜甜双脚着地,折过身冲奶奶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说:“奶奶妒忌了?我也在你面前撒娇呀,亲爱的奶奶同志!”
况言和母亲乐呵呵笑。
甜甜把况言挽到沙发上坐下,“老况,听说你要回来,奶奶特地准备了几个好菜,忙得乐颠颠的。她好偏爱她的儿子哟!”
况言用指头轻轻点了一下甜甜的额头,“小小年纪就学会说风凉话了!要说呀,奶奶最偏爱的就是你这丫头片子!”
母亲说:“就是!”
甜甜一伸舌头,嘻嘻笑。
母亲说:“言子,你们两爷子聊,我做饭去了。另外,我给欢欢打了电话的,叫她回来吃午饭。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团圆了!待会你再给她去个电话,催她早些回来。”
况言冲母亲笑笑,“好的,妈。”
母亲折身去了厨房。
甜甜将头依在况言肩膀上,“爸,现在你该向我坦白交代了。”
况言不解,“交代啥?”
甜甜说:“交代你和那位泪美人儿的事呀。”
况言问:“哪个泪美人儿?”
甜甜说:“那个坐在你床上独自抹泪的阿姨呀。装糊涂!”
况言拍了甜甜的头一下,“小丫头片子,大人的事你别管!”
甜甜一努嘴说:“不管拉倒,女儿关心你哩!爸,不是我批评你,你不应该把那阿姨弄得那么伤心的,让人家那样可怜。你就是大男子主义,要不我妈也不会与你拜拜的。”
况言笑笑,无语。
甜甜说:“你要珍惜好的东西,莫让机会溜走了!”
况言又笑笑,“啥是好的东西?你小娃家懂个屁!”
甜甜说:“我都这么大啦,当然懂。我觉得那阿姨就很好,很可爱。你不知道当时我妈有多凶,可她一句伤人的话也没有,纯善地垂着头,直到被我妈哄出门。相比之下,我妈就太没理智了。”
况言想说你妈是河东狮子,却又觉得这样说不好。
甜甜说:“见到那阿姨,我就想到了我的英语老师荣婧。她也很年轻很漂亮,也温柔善良,并常常偷偷流泪。”
况言问:“她为啥常常偷偷流泪?”
甜甜带着嘤嘤的哭腔:“她得了……白血病。”
况言揽过甜甜有些抽搐的肩膀安慰道:“甜甜,你爱老师,心疼老师,这是对的。可是,人,吃五谷生百病,谁都难保生命不出现意外。你现在是学生,应该把这种对老师的爱和心疼化作力量,好好学习。”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苍白无力,却又感到只能这么说。
甜甜说:“可是,我们荣老师太年轻了,才二十四岁呀!”
况言的心一颤,又是一个二十四岁!他想到了师雨,想到了“泪月季”,心里禁不住哀叹。
甜甜说:“我们学校好些同学都自发地为荣老师捐款,我妈也给了我一百元让我拿去捐了。可荣老师要做骨髓移植,所收到的捐款只是杯水车薪。这样,她的病就很难医治了!”
况言说:“学校或教育局会解决你老师的医药费的。”
甜甜叹一口气,“才不会哩!她是招聘的,不是正式的老师,没有那种待遇,学校也无能为力。”
况言问:“她家里没有能力?”
甜甜说:“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自己从绿江师范大学毕业才两年,哪有那么多钱治这种病噢!”
况言拍拍甜甜的肩膀,“甜甜,这样吧,爸爸给你两千元,你拿去捐给你老师,多少解决一点问题。”
甜甜惊喜地抬起头,少顷,在况言脸上亲了一下,欢呼道:“老爸万岁!”
况言掏出屁股兜里的皮夹子,抽出二十张红钞票递给甜甜。
甜甜绽放着笑的脸上布满泪水,“我爱你,老爸!”
况言轻轻地拧了一下甜甜的鼻头,“小丫头,把马尿水擦了,让奶奶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哩!”
甜甜一笑,拿起茶几上的餐巾纸擦眼泪。
况言掏出手机拨打小妹况欢的手机。直到出现忙音,对方也没接听。他又打况欢办公室的座机,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起。况言问,况欢吗?对方说,不是,我是她的秘书。况院长查病房去了,有事请讲,我转告她。况言说,我是她哥。她回来后,请告诉她,给家里来个电话。对方说,好的,一定转告。
母亲在往餐桌上放菜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况言接起。
喂,哥吗?啥事?是况欢尖细柔的声音。况言没好气地说,啥事,妈让你回家吃午饭你忘到脑后了?!都十二点整呐!况欢说,哥,我实在太忙,回不去。你告诉妈,别等我,啊。况言吼,你敢不跟我回来!况欢说,哥,我真的很忙,脱不开身的。况言嘲讽道,你一个副院长能有多忙?比国家领导人还忙?人家国家主席、总理还要回家团圆哩!况欢说,讨厌!你对人马列主义,对己自由主义,平时都是我照顾妈的,你几时回来过?算了,不跟你讲了,总而言之我现在回不去。况言气得刚想罢电话,况欢又说话了,哥,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亚男姐住院了。况言哦了一声问,怀孕了?况欢啧一声说,你想哪去了?!是心脏病发作,很严重。况言瞠目结舌了。
母亲一旁问:“言子,欢欢出事了?!”
况言回过神来,放下电话冲母亲一笑说:“没有。她事多,回不来。”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那么大个医院,她不忙才怪。算了,我们吃。”
祖孙三人坐到了饭桌旁。
况言夹了些菜,端起饭碗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绿江台,边吃边看。
是绿江午间新闻,正好在播绿江市政府与常丽丽经济合作签字仪式。
女播音员旁白:“本台消息:今天上午在市政府会务中心,市长杜爽代表绿江市人民政府与旅日华侨常丽丽女士签订了关于精制盐制造基地的经济合作协议。这项工程,双方将各投资六亿元人民币。建成并投产后,我市精制盐年产量将达到五十万吨……”
随之出现以下画面:
一长条桌后面,杜爽和常丽丽签署着协议文本。
后面站立着一排笑逐颜开的市政府官员,还有闻海涛。
杜爽与常丽丽热情友好地交换文本,并握手。
浩大的精制盐工业园区沙盘。
绿江其他新闻。
况言关了电视,回到饭桌边。他心里有些乱,既想着生病住院的费亚男,为杜爽担忧,又想着仍风姿绰约的常丽丽,为自己抓了她的乳房而忐忑不安。
母亲嗔怪:“言子,吃饭看啥电视想啥问题?!”
甜甜帮腔:“就是,老况做事不认真!奶奶,给他一筷头。嘻嘻。”
况言说:“妈,吃过饭我得去欢欢医院一趟。”
母亲问:“找她有事?”
况言说:“亚男生病住院了,我去看看她。”
母亲一脸苦愁,“这个亚男,总是病恹恹的!你是应该去关心关心,杜爽在外面忙,老顾不上家。另外,告诉亚男,像她这种情况,不宜怀孕生小孩。”
况言点点头。
甜甜说:“爸,我也跟你一起去。”
况言笑道:“你去干啥?医院又不是游乐园。”
甜甜说:“我们荣老师也住在小姑医院里。我想去看看她。”
况言拍拍甜甜的肩,“行,爸带你去。”
况言开车带甜甜直奔绿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况言问:“甜甜,你那荣老师上网吗?”
甜甜说:“不清楚。爸,你问这干啥?”
况言淡淡一笑讲:“没啥,我只是随便问问。”
甜甜说:“她教我们才一个学期,有些情况我不了解。不过,她的英语水平很高,书也教得好,并且歌唱得特棒。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可是,像她这么优秀的人,咋要得那种病呀?!”
况言似是喃喃自语:“红颜薄命噢!”
甜甜的眼圈红了,迸出一句:“可恶的白血病!”
到了医院住院部,况言买了一只花篮,又打了况欢的手机。况欢告诉他,她正好在住院部内科费亚男的病房。他就拎着花篮,被甜甜挽着胳臂,直奔内科病区。
费亚男住在“重症监视室”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微闭,身上插了不少管子。一身缟素的况欢和一男一女两名医生正在病床边观察心脏测试仪。
况言和甜甜轻轻走进。
况欢冲况言微微点点头,接过花篮,放在床头柜上,过后拉着父女二人去到了外面的走廊。
况言急切地问:“欢欢,亚男的情况怎么样?”
况欢清丽的脸上一抹苦笑,“很不乐观,现正处在半昏迷状态中。这是由一种促使怀孕的药引起的心衰竭。”
况言哦了一声问:“这么严重?!啥时候犯的病?”
况欢捋捋帽檐边的一绺飘发,“昨晚半夜杜爽哥送来的医院。”
甜甜说:“费阿姨的脸色好可怕呀!”
况言问:“欢欢,亚男啥时能脱离危险?”
况欢叹一口气说:“很难讲。”
况言忧心忡忡道:“亚男可千万别有啥意外呀!这个杜爽,都啥时候了,还在外面忙!”
况欢说:“杜爽哥昨晚守了一夜,今早才走的,说是必须去参加一个经济合作的签字仪式。他一个大市长,哪有不忙的?也苦了他了!他还叫我们医院严格封锁亚男姐住院的消息,说怕更多的人知道了,会前来送东西送钱啥的,不好。是呀,他这样是对的,不仅收礼影响不好,就是来的人多了,对亚男姐的治疗也不利。她需要安静。不过,我想,你们是亲如兄弟的战友,应该通知的。你告诉海涛哥和远航哥了吗?”
况言摇摇头说:“还没顾上。我马上通知。”遂掏出手机。
“哥,到那边打去,这儿需要安静。”况欢冲走廊尽头努努嘴。
况言边拨狐狸的手机号码边往那边走。
狐狸的手机在通话中。况言又拨打闻海涛的手机。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听得出来,那边有些嘈杂。
闻海涛问,况言呀,啥事?况言反问,你在干啥?闻海涛嘿嘿一笑说,正在为常丽丽举行酒会哩,快接近尾声了。况言问,杜爽在吗?闻海涛说,不在。省委来人了,要召集市委常委开紧急会,签字仪式后他就赶去了。找他有事?况言说,亚男住院了,心衰竭,在第一人民医院。他没告诉你?闻海涛哦了一声,这家伙今天一点也没向我透露!我马上赶过去。
况言又拨打狐狸的手机。仍然在通话中。
甜甜拽着况欢的胳膊走过来。
况欢问:“哥,远航哥他们的电话打通了?”
况言说:“远航的手机一直在通话中。海涛很快赶来。”
况欢问:“远航哥在忙啥呢?好久没见到他了!”
况言蹙了一下眉头,“欢欢,你没事惦记他干啥?!”他想说狐狸这人风流无度你别把心放在他身上,又觉得这样说不妥。
况欢两腮羞红,“人家只是随便问问!”又说:“哥,我得回院办公楼了,给亚男姐会诊的专家组成员可能已到齐,我们得研究施救方案。还有,甜甜要去看她的老师,我已跟血液科汪洋主任打了招呼,你陪她去吧。”说过,拍拍甜甜的脸蛋,折身离去,颀长的背影亭亭袅娜。
甜甜见况欢钻进走廊那边的电梯,嘟哝道:“爸,你讨厌,对小姑说话那么凶!”
况言笑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走,看你老师去。”
父女二人来到了另一栋大楼五楼的血液科病区。他们直接找到了主任办公室,向瘦高个的白净得像个女人的汪洋说明了来意。
汪洋立马一脸堆笑地从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上站起,“知道,知道,刚才况院长打了招呼的。不过,荣婧住在无菌病房里,所以进去之前你们得去消毒室消消毒,再穿戴上无菌的衣服、帽子、口罩和手套。这样有些繁琐,可又不得不这样。”
况言笑笑,“我们不怕繁琐。”
汪洋就带着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无菌区”,在消毒室先对身上做了消毒处理,过后穿戴好无菌衣服、帽子、口罩和手套,缓缓走进对面的病房。
这是一个静得仿佛要叫人窒息的房间,溢满白光,空旷的只有一张高高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位清瘦的一身蓝色病员服的女孩,光秃秃的头像是庵里的尼姑,生得秀美的脸却苍白如纸,而双眼紧闭着,似在沉睡,又令人担忧她从此长眠。这是一个花季的少女,又是一个花将凋零的少女,更是一个被灾难缠绕的悲惨的少女,况言这么想。他还由这个女孩想到了“泪月季”,不觉一阵辛酸。
汪洋附在况言的耳边小声说:“这是她今天的二度昏迷。每天,她至少昏迷三次。”
况言牵着甜甜的手轻轻走到病床边。
甜甜俯下身,轻轻喊:“老师,荣老师……”
女孩毫无反应,依然闭着眼,咧着嘴,仿佛要诉说一种无尽的痛苦。
甜甜一把抓住汪洋的手,“我们老师怎么了?!医生伯伯,你救救她吧!”
汪洋小声说:“小妹妹,伯伯和医院会尽全力救她的。只是,你老师这病,治起来有难处,很大的难处。”
甜甜唏嘘开了。
况言轻轻揽过甜甜的肩膀,“甜甜,别这样,你老师需要安静。”又对汪洋说:“汪主任,我们出去吧。”
甜甜轻轻挣脱开况言的手,从背带裙的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悄悄地放在荣婧枕边。信封胀鼓鼓的,封面写着:祝荣老师早日康复!况言明白,那里面是两千 块 钱。
况言再次揽住甜甜的肩膀,慢慢向病房外面走。甜甜一步一回头地唏嘘着。
出了“无菌区”,况言问:“汪主任,荣老师的病能治吗?”
汪洋倒背着双手,慢吞吞说:“很难。她患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且,她的血小板低得吓人,消化道也开始出血。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唯一 挽救她生命的方法,就是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既需要有相匹配的干细胞,又需要有大笔的资金。”
况言问:“大概需要多少钱?”
汪洋想了想说:“二十三万到二十五万之间吧。”
况言虚着眼望着幽深的走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