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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法躲避 作者:李利 字数:201535 更新时间:2024-04-02

在“乡下菜”门口,况言接到了杜爽的电话。

杜爽问,你小子跑华蓥山去干啥?况言反问,你小子躲哪去了,手机不通?杜爽说,我的工作需要向你汇报?怪哉!况言啧啧道,我的私事又该向你通报?笑话!杜爽说,你最好明天就赶回来,家里有事。况言嘁一声道,有屁事!不就是你那女战友来了吗?杜爽说,难道她不是你的战友?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你得赶回来。况言说,我知道,是关于我那篇稿子的事。我正要找你呐!杜爽说,电话里不好讲,你回来再说。况言还想说什么,杜爽挂了线。

况言走到“红光生产队”包间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常丽丽银铃般的笑声。久违的笑声了。过去,在部队文艺宣传队里,最爱哭的是常丽丽,最爱笑的也是常丽丽,那哭声像鹦鹉叫,而笑声又似银铃响。那时候,最爱逗她哭笑的就是况言。

里面把常丽丽弄笑的是狐狸,他嗡嗡地讲着什么,听不清楚。况言想,狐狸一定又是在 侃侃而言 ,不惜一切地卖弄自己。在部队时,常丽丽就是狐狸的梦中情人。一次,狐狸对况言讲,你去跟政治部主任说一声吧,让我也参加宣传队。况言说,你不行。你歌不会唱舞不会跳乐器也摆弄不来,去做啥?狐狸说,我可以搞舞美呀。况言就去找了师政治部主任。可人家说搞舞美的人已经有了,是政治部江干事,一个美术专业的科班生。况言把这一情况告诉了狐狸。没有想到,狐狸听后眼泪汪汪,拖着哭腔说,我不能天天见到常丽丽了!况言耻笑,你想参加宣传队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狐狸说,我就是喜欢她!我常常做梦都梦到她,有时在梦中还跑马(遗精 ) 哩!况言骂,狗日的骚棒!

况言推开门踮起足跟轻轻走进。

包间里只有闻海涛、狐狸和常丽丽,没见杜爽。常丽丽有些发体了,眼角也有了几道鱼尾纹,但比过去那个面黄肌瘦的小机器似乎显得更有风韵。

狐狸继续在吹:“我再讲一只大象和墨蚊的故事。一天,墨蚊飞到大象耳朵边说了一句悄悄话,竟吓得大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们猜,墨蚊说的啥?”

常丽丽说:“墨蚊讲:‘我叮死你!’”

狐狸摆摆手,“不对。墨蚊说:‘我有了,是你的。’”

常丽丽笑得前倾后仰。闻海涛只淡淡一笑。

狐狸接着吹:“墨蚊见大象紧张的样子,哈哈一笑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胎堕掉了。’你们猜大象怎么着?大象慢腾腾地站起来说:‘那,我们再来一次。’这下,墨蚊反倒被吓得当场死亡。”

常丽丽笑得趴在了桌上。

闻海涛说:“狐狸,你这段子老掉牙了。”

常丽丽抬起头仍在笑,“安逸!在日本,大家都显得很机械很呆板,从来就听不到这种笑话。”

可很快常丽丽止住了笑。她看见了站在闻海涛身后的况言。她站起,一脸惊愕一脸兴奋地一步一步走向况言。最后,她冲上来一下将况言拥住,丰满的胸死死抵着况言,嘴里喊:“况言,况言!”

这一举动令况言猝不及防,尴尬得疾首蹙额。“丽丽,别,别这样,让战友们笑话!”

狐狸说:“岂止笑话,简直让我们醋意大发!丽丽见了我们也没这么拥抱。”

闻海涛说:“人家同况言一起在宣传队待了那么久,感情当然更深。”

况言扳着常丽丽的肩膀,将她弄回原位坐下。常丽丽不好意思地笑笑,拿卫生纸搌着眼角因激动而流出的眼泪。况言走到闻海涛和狐狸中间坐下,并用手左右地扇了一下二人的后脑勺。

闻海涛问况言:“你不是去华蓥山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况言一笑,“鄙人会飞。”

狐狸递一支烟给况言,“找到凤凰了吗?”

况言小声呵斥狐狸:“找到了,在老子胯下!这时候提啥凤凰?!”

狐狸嘿嘿笑 。

常丽丽问:“找啥凤凰呀?你们在讲神话吧?”

况言笑笑,“丽丽,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这厮一向不正经。嗳,你咋从日本赶来我们绿江了?”

常丽丽说:“我思念战友们了呗。”

况言燃上烟,不咸不淡地问:“你那鬼子丈夫没同你一道来?”

常丽丽耸耸肩膀,“他来干啥?早被我一脚踹了。日本男人,大男子主义思想相当严重,而且自私、俗气。”

况言嘁一声问:“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要委身于别人?”

常丽丽说:“退伍后我就通过关系去了日本的东京留学。可当时,在那儿我人地两生疏,孤苦伶仃的,只好找个靠山,就嫁给了龟田一郎。他比我大十五岁,拥有一家大型电器集团公司。”

狐狸扮了个鬼脸,“那,你是做小妾了?”

常丽丽努努嘴,“啥妾不妾的?难听死了!他前妻病逝了的。”

况言故作正经,“这个臭狐狸一点不会讲话!那不叫妾,按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叫填房。要理解女人。女人哪,为了生存,往往不得不在男人面前解开裤腰带,哪怕你丑陋无比,老不堪言!”

常丽丽苹果似的脸先是泛红,后又泛紫,最终泛白,桂圆般的眼睛泪水汪汪,长长的睫毛一扑一闪。

闻海涛悄悄在桌下踩了况言一脚。

况言说:“海涛你踩我干啥?!我这是实话实说。我为丽丽感到悲哀,好端端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退伍军人,一个美若天仙的黄花闺女,嫁给一个日本老鬼子!”

狐狸嬉皮笑脸道:“况言你说得也不对!他哪算鬼子?充其量是鬼子的儿子或者孙子,嘿嘿。”

常丽丽嘟着嘴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那时我不是很小很幼稚吗?幼稚加上无助,往往是会做出错误的决定的。不过,我觉醒得还是比较快的。结婚不到十年,我就同龟田一郎拜拜了。”

狐狸乐呵呵看着常丽丽,“其实你并不幼稚,而且很聪明很有心机!为什么呢?这场短暂的婚姻,却使你获得了三亿美元的财产,成了超级富婆。你做日本老头儿的枕边人,那是卧薪尝胆呀!”

况言在桌下踹了狐狸一腿,“你咋说话的?!别太损,到底丽丽是我们亲爱的战友。我认为,鬼子的腰包不掏白不掏,就算是当年他们侵略我们的一点赔偿吧。我说的对不对呀,丽丽?”

常丽丽的脸上又开始泛红,“随你们怎么说!”

闻海涛拍拍桌子,恨了况言和狐狸一眼道:“你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丽丽可是杜爽特意请来的客人,是来绿江投资的,得罪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况言眨眨眼睛,“我们没有得罪呀!战友之间,无话不说嘛。”

狐狸附和:“对,我们没有得罪。”

况言问:“丽丽,你准备投啥资呀?”

闻海涛一旁解释:“她准备与我们盐业集团公司合作,搞一个精盐制造厂。几十年来,我们生产的都是工业盐和一般的食用盐,且产品多是在省内销售,没有很好地打开市场。现在,我们打算调整产品结构,提高产品价值,开拓更加广阔的市场,是我们的井盐提高精美度,并走向全国,乃至走向国际。你们不懂工业,我不必向你们赘述。这项工程我们与丽丽已进行了半年的磋商,我也到了欧美一些国家考察,现在各方面的条件业已成熟。这次丽丽就是专程来绿江签订合作条文的。”

况言说:“原来如此。应该说,是杜爽和你闻海涛请丽丽来的。”

闻海涛笑笑,“准确的说法,是绿江全市人民请的丽丽。”

况言问:“丽丽打算投放多少银子?”

闻海涛说:“我们集团和她,各投资六个亿人民币。”

狐狸瞪大了眼睛,“哇,那可要坍塌一座金山呀!”

况言说:“丽丽,你可要审慎呐,别让杜爽、海涛他们拿你的银子打了水飘飘!”

常丽丽的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且露出一丝甜笑。“放心,今非昔比,我不再单纯不再幼稚了。这些年,我在日本也搞了不少投资项目,可以说已修炼成精了。再说,回国内投资,与老战友合作,我放心,也乐意。”

闻海涛说:“这也叫共同发展,共同得利,双赢。”

常丽丽摇了一下银铃,“对对对,双盈。”

况言问:“咋杜爽还没来?他可是第一主人呵!”

闻海涛说:“他到黑山湖检查防洪工作去了,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他这市长也当得辛苦,总是亲临第一线。”

说曹操曹操就到。杜爽满面汗流、行色匆匆地推门而入。

狐狸大声嚷:“鬼子进村咯!”

大家哄笑。

杜爽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况言,意为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过后乐呵呵走到站起笑迎的常丽丽面前,伸出一只手说:“丽丽,欢迎你,欢迎你啊!”

常丽丽也伸出一只手,抿嘴笑地与之一握。

狐狸附在况言耳边说:“你看,他连杜爽也没有拥抱。你他妈享受了最惠国待遇!”

况言骂:“闭上你的臭嘴!”

寒暄中,服务生们上齐了酒菜。仍是大鱼大肉,四菜一汤,外加两瓶高粱酒。

坐常丽丽旁边的杜爽端起酒碗,“丽丽,明天签订正式合作条文后,市政府将在‘香格里拉’为你设宴,今天是我们哥几个为你接风洗尘。来,为了远道而来的丽丽,大家碰一下。”

大家站起,五只酒碗相碰,然后各抿一口,又坐下。

杜爽说:“我们今天只喝酒吃菜回忆战友情,一律不谈国事。嘿嘿。”

狐狸笑笑,“这样好。这样大家都不累。”

况言想说什么,却没有张开嘴。他的心里很乱,既想着师雨、“泪月季”,又想着他的那篇稿子和易夫。其他人喝酒吃菜谈笑风生,他却有一下无一下地拈点菜抿口酒,缄默不语。

常丽丽起身,端上酒碗走到况言身边,笑吟吟说:“况言,怎么变作沉默的羔羊了?来,我敬你一下。”

况言回过神来,起身端上酒碗。

常丽丽说:“不管你怎么看,我还是原来的我,没变。”

况言一笑,“我说话如有冒犯,请多多包涵。咋喝?”

常丽丽说:“一口干。”

况言愣了,“这可是大半碗酒呀!”

常丽丽说:“怕啥?我们的战友情比海还深哩!”

大家起哄,鼓掌。

况言一昂头,“干就干,怕啥?!”显得很豪迈地与常丽丽一碰碗,仰脖咕咕灌下碗中酒。

常丽丽也毫不含糊地咕咕把碗里的酒干完。末了,一抹嘴,憨憨地笑。

大家鼓掌喝彩。

常丽丽走向原位,脚下已然有些飘。

况言眼冒金花,有些失重地坐下。

闻海涛小声说:“况言,吃过饭我们去歌城。”

况言脸一黑,“老子没心思唱歌!”

闻海涛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为你们总编因你那篇稿子被停职的事。其实,你那篇东西写得非常好,对割掉韩华污染这一恶性肿瘤起着关键性的作用。我们应为你庆祝庆祝。另外,丽丽来了,我们也该让她欢喜欢喜。所以,去歌城很有必要。”

况言不置可否地一笑。

杜爽拍拍桌子,“海涛、况言,说啥悄悄话呢?龙门阵大家摆!”

常丽丽已然满脸红涨,双手撑着下巴,头一晃一晃地,痴痴笑。

狐狸说:“丽丽,我刚才给你讲了一个笑话,你也来一个吧。”

常丽丽想了想,笑一声道:“好,我也讲一个!你们认识重庆兵白茉莉吧?那次况言同她跳的舞剧《沂蒙颂》选段《愿亲人早日养好伤》参加军区文艺汇演,况言跳方排长,白茉莉跳英嫂。本来,他们平时练得很好的,完全有望拿奖。可是,正式上台演出那天,却出了差错,搞得一塌糊涂。当然,出差错的全是况言,该弹跳的他不弹跳,该给对方眼神传情他不传情,眼睛还弄成了斗鸡眼,最终托举时,还将对方弄倒在台上呈卧狗抢屎状。整个地跳砸了,台下倒掌声不断。结果,况言因此在政治部主任那儿站了两个多小时办公室,被骂得狗血淋头。你们猜他从政治部主任办公室出来怎么着?他把白茉莉从寝室里拽了出来,开口便骂:‘白茉莉你他妈混蛋王八蛋!’白茉莉感到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就混蛋王八蛋了?’况言说:‘你当然是混蛋王八蛋!我问你,上台前为啥不把衬衣扎好?’白茉莉仍不解地问:‘你咋知道我没把衬衣扎好呢?’况言说:‘我都看见了!你跳得很高很起劲,可你没扎好衬衣把小肚子和肚脐眼儿全露出来了,害得老子紧张得把所有动作都搞忘了!’白茉莉涨红着脸骂道:‘你骚得很,看人家那些!’况言反骂:‘你他妈不露出馒头一样白的肚皮和南瓜蒂一样的肚脐眼儿老子就不会把舞跳砸!’白茉莉气得流着眼泪扭头跑了,逢人就宣传:‘狗日的骚棒况言偷看别人的肚脐眼儿!’结果况言就有了‘骚棒况’的外号。”

大家哈哈笑。

况言却没有发火,反倒自嘲:“那时岁数小,见了女人的东西就打尿禁。这叫弗洛伊德说的性朦胧。嘿嘿。”

狐狸乐呵呵地说:“狗日的罪恶的肚脐眼儿,险些把我们况言整死!丽丽说的那个白茉莉我们都认识,人长得确实漂亮,舞也跳得特别好,走一字步,胸脯挺得老高,像是要蹦出来砸人似的。”

常丽丽挖苦道:“她没把你砸得死去活来吧?”

狐狸说:“我才不青睐她哩,矫揉造作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你常丽丽。你长得很甜,跳起卓嘎来显得特别乖。我们都爱看。”

常丽丽甜蜜一笑,“那我谢谢你的吹捧,敬你一下。”说过,冲狐狸举起酒碗。

狐狸冲常丽丽双手擎起酒碗,扬了扬,一仰脖子,灌下半碗酒。

常丽丽也跟着将碗里的酒干尽。

杜爽提醒:“丽丽,别跟他们一伙酒鬼拼!”

常丽丽一抹嘴筒,“没关系,女人自带半斤酒。嘻嘻。”

大家起哄,把酒战打得特别欢。

两瓶酒喝完,杜爽说:“酒就喝到这里吧,明天还有好多正事要办。丽丽你说呢?”

常丽丽恋恋不舍地瘪瘪嘴,“还没尽兴哩!”

闻海涛说:“我提议,我们去歌城唱歌、喝酒。”

常丽丽拍手欢呼。

一干人起身离开“红光生产队”包间,狐狸献殷勤地将翩翩欲倒的常丽丽扶着。

走出“乡下菜”大门,杜爽将况言拍到一边说:“我就不去歌城了。”

况言一脸不快,“你不够意思,是你邀请人家常丽丽来的!你怕你这大市长让人看见了说你腐败?”

杜爽说:“不是。这两天亚男的身体不适,我得回去陪陪她。平常我是很少陪她的。”

况言撇撇嘴,“陪她也不一定选择这个时候呀,把你心仪的远道而来的常丽丽撇下不管!”

杜爽骂:“你小子满口胡言!”

况言嬉皮笑脸欲往前走。

杜爽拉住况言,“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讲。你那篇《城市之患》发在了《绿江日报》上,并且在《新华内参》和不少网站也发了,已经掀起大波。市委已勒令易夫停职反省,你也有可能受到冲击。”

况言一脸不在乎,“我都不怕你还怕啥?”

杜爽一笑,“我怕啥?我是提醒你,要沉得住气,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况下,既不能烦躁,又不能被来势凶猛的风暴所吓倒。你的稿子写得很不错,把盖子揭开了,让弊端彻底暴露于天下。这是一件好事。”又长一声叹道:“其实,环保遭到的阻力有背后的经济利益在驱使。至于与渎职、贪腐相联系的违法违规行为,更是造成环境污染、危害人民生命的更大的潜在威胁。”

况言看着台阶下闻海涛等三人上了一辆的士,显得很深沉地说:“可无论阻力和威胁有多大,我们都要不惜代价地遏制生态环境恶化的趋势,给民众一个良好的生活空间。”

杜爽意味深长地拍拍况言的肩膀,“在这件事上,我与你仍然是战友。等到尘埃落定那天,我陪你喝酒,喝个一醉方休。”过后,缓慢走下台阶。

楼檐灯下,况言眼里有星点泪光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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