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言一早驾驶着“广本”上了成渝高速公路。
车刚驶到与重庆交界的永川收费站,况言接到了狐狸的电话。
狐狸问,你在哪?况言说,在去华蓥山的路上。狐狸问,去华蓥山?!你去那干啥?参加游击队呀?况言说,去找因为你而飞走了的金凤凰。狐狸哦了一声,她是华蓥山的人呀?!莫不是双枪老太婆的孙女吧?嘿嘿。况言呸了一声,你娃废话少说,我在高速公路上哩!狐狸说,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噩耗,一条是喜讯,你先听哪条?况言甩出一句,你有屁全放出来!狐狸说,那先讲噩耗吧。武占雄那小子,产房传喜讯——生(升)了。况言问,啥意思?狐狸说,你还不明白?他升市公安局副局长了。都是你小子干的好事,写那篇对他歌功颂德的文章!况言顿了一下,骂,人家升不升的关你啥事?狗拿耗子!狐狸说,就关我的事。龌龊的垃圾放在显眼的地方,更他妈龌龊!况言说,得得得,我在开车,没心思与你理论!快讲喜讯。狐狸说,卓嘎来了。况言佯装迷惑地问,啥卓嘎?狐狸骂,你狗日的装蒜!就是那个与你跳《洗衣舞》的小机器常丽丽呀。况言嘁了一声,这算啥喜讯?她不是嫁给日本人了吗?汉奸一个!狐狸说,你这样讲就不对了!到底她是我们的战友,到底人家还跟你同台演出过呀。况言一笑,好好好,是喜讯,是喜讯。我挂机了。狐狸说,别忙!恐怕你不能去华蓥山了。你得回来,同我们一起接待她。这也是杜爽的意思。况言不快地一下提高了嗓门儿,你少抬天子压诸侯,老子就不回去!说完掐了线。
到了重庆,况言又接到了叶倩倩的电话。
叶倩倩说,师爷出事了!况言知道她指的是易夫,便问,他出啥事了?叶倩倩说,他把你那篇《城市之患》发在了我们报上。况言有些惊诧,是吗?!我咋不知道?叶倩倩说,这几天你没来报社你当然不知道,他发在上周的周末版上。你那篇稿子写得真棒,全报社的人都夸。可是,师爷却因此被市委宣传部勒令停职反省了。况言把车停靠在了路边,问,啥时候的事?叶倩倩说,今天一早。来势凶猛噢!况言问,那,易老总现在在哪?叶倩倩说,没在报社,可能是在宣传部背书呐!师傅,你在哪呀,我到处找你!师爷是因为你的事遭的殃,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况言掐了线,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想到,一贯谨小慎微的易夫,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措。他很有些感动。
过了一会,况言拨打易夫的手机,对方是忙音。他又拨打易夫办公室的座机,没人接。他吸了一支烟,决定返回。他在心里说,师雨,对不起,我又要撇下你了!
况言回到报社已是下午四点多。他直奔楼上易夫的办公室,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无人应答。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闭门冥思苦索。终了,他决定向市委宣传部呈交一份材料,说明那篇稿子的发出没什么错误,如要追究责任,全由他承担。而且他要特别强调,宣传部对易夫停职反省的决定是极其错误的。于是,他打开电脑,开始打材料。
这时,况言的手机响了。
是闻海涛打来的。闻海涛问,你咋跑华蓥山去了?况言回答,我有事!闻海涛说,我们今晚在老地方为常丽丽接风。你缺席是一种遗憾,毕竟我们和她二十年没见面了,人家又是从大老远的日本来绿江的。况言没好气地扔过去一句,我管不了那么多!
况言继续打材料,双手快速而有力,流露出满腔的愤怒。
手机又响了。
是叶倩倩打来的。叶倩倩说,师傅,地雷的情况我已全部摸清楚了!况言说,快讲!叶倩倩说,不见鬼子不挂弦儿。况言问,你啥意思?叶倩倩说,你不讲你现在在哪,我就不告诉你师爷的行踪。况言说,都啥时候了,你还在演《地雷战》呀?你不讲拉倒!叶倩倩忙说,况老你别生气,人家跟你开个玩笑。情况是这样的。师爷的确是去宣传部挨批了,并且,宣传部和市纪委向他宣布了市委的决定,停职反省,接受审查。另外,据可靠消息,他态度强硬,与宣传部和市委针锋相对,可能会被重处。况言问,那他现在在哪?叶倩倩说,回家了。况言说,倩倩,你马上赶去他家,给他一些安慰,我处理完事即刻赶到。叶倩倩说,好呢!师傅,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宣传部指示报社,撤销你新闻部主任的职务。你的屁股还没坐热哩!况言说,我无所谓,我担心的是易老总。叶倩倩说,现在代理总编的是副总编王金铭。这人一贯沉默寡言,一副迂腐相,可往往不叫的狗更会咬人。莫不是他在后面搞的阶级斗争、阴谋诡计?况言说,别瞎猜疑,快去易老总家!叶倩倩嘻嘻一声挂了机。
况言拨打杜爽的手机,对方不在服务区。他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同常丽丽躲到哪个阴暗的角落去了?!
一小时后,况言打完了材料,并直接发往宣传部的电脑邮箱。
走出报社大楼时,况言看到,天边的夕阳很圆,殷红的,像裹满了鲜血。他心里便有了一种沧桑感。
况言下了台阶,刚拉开“广本”的车门,被人叫住了。
是王金铭。他腋下夹着一只皮夹子公文包,匆匆下了台阶,走到况言面前问:“嗳,不是说你外出旅游去了吗?”
况言看了一眼瘦小的一身米黄色休闲服的王金铭,反问:“咋了,王大代总编,我障眼了?”
王金铭有些尴尬,“你咋说话的?我是在关心你。”
况言耸耸肩膀,“你关心我?我一个落魄的人,值得你关心吗?看你春风得意的样子,怕是猫哭耗子吧?”
王金铭一脸不快,“你小子吃了火药是不是?!当年我们一同进的报社,这些年关系又一直不错,我为啥对你要猫哭耗子?我是觉得这个时候你在外面旅游最好。”
况言问:“为啥?”
王金铭说:“有些事现在不便讲。总而言之,避其一时锋芒有好处。”
况言瘪瘪嘴,“我既然能写出揭露韩华那样的稿子,就啥也不怕。再说,你们不是把我罢了吗?我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王金铭说:“谁罢了你?你肯定是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了。起码我没有罢你,再说报社目前也没时间研究你的事情,你依然是新闻部主任。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个时候别言之过甚,弄不好会给易老总增添新的麻烦。”说罢,向那边等候他的报社的“红旗”轿车走去。
况言感到莫名其妙地摇摇头,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可他刚启动车,又见王金铭折身转来。
王金铭勾下头说:“况兄,说句心里话,你那篇《城市之患》写得很有分量,代表了大多数绿江人的心愿。易老总把它发出来是正确的,要换了我,也会发。”过后,又一折身走向“红旗”。
况言望着王金铭有些猥琐的背影,有些惊讶。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况言掏出。
叶倩倩的声音,师傅,我在师爷家哩!况言问,易老总怎么样?叶倩倩说,你是指心情吧?他老人家的心情好得很。况言喔了一声,被罢了官心情还会好?!叶倩倩说,那当然,无官一身轻嘛。再说,他以为,发你那篇稿子,是他当总编以来办的一件最光荣最正确的事。况言问,他现在在干啥?叶倩倩说,在客厅跟他几个老朋友喝酒哩,高兴得很。况言说,那好,我马上赶过去。叶倩倩说,你不能来。师爷让我转告你,这些日子不许你给他打电话,更不许你来他家。他要你记住一句话:冷眼观战,不许乱说乱动。
况言愣住了,嘴呈O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