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回到旅馆已是黄昏。
小胡子正倒背着双手在门厅里渡来 踱去 ,一脸焦躁。老板娘没精打采地倚在吧台上,眼睛随小胡子来回转绕。二人见了二毛,立马露出惊喜。
老板娘几步跨上来,两手扳着二毛的肩膀,仔细打量,显得急切地问,兄弟,你没吃亏吧?!
二毛脸红地摇摇头。
小胡子立在一旁咧着嘴傻笑。
老板娘边用手拍着心口边打啧啧,你被那女警察带走后,我心里一直就像是被猫抓起 的 。我想,你是不是犯事了?嘻嘻,你平安无事就好了!汪哥,快陪二毛兄弟回房间休息一会,我亲自炒几个好菜,你们两弟兄喝几口。
小胡子从吧台里拿出两个纸袋,冲二毛眨眨眼睛一笑,走吧,兄弟。你看,你嫂嫂对你比对我还好!嘿嘿。
老板娘踢了小胡子一脚,你龟儿子汪哥!哪个是他嫂嫂?我是他姐姐。你想占老娘的便宜,门儿都没得!
小胡子笑着拉起二毛上了楼。
二毛打开房间门把小胡子让了进去,并请他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过后,为其泡了一杯茶,自己也坐进了旁边的单人沙发。
小胡子问,二毛,他们又叫你去干啥?
二毛回答,叫我去火葬场辨认尸体,看有没有小猫。
小胡子急切地问,有没有?
二毛叹一口气说,没有。我看的是窒息死亡的二十八具尸体。还有二十四具烧焦了,没法辨认。不晓得小猫在没在那里头。
小胡子掏出一支烟燃上,兄弟,你也别难过,反正你已尽力了。再说,万一她没死呢,那我们不是浪费表情了?
二毛笑笑,也是。
小胡子问,你进的停尸房?
二毛说,嗯。
小胡子又问,咋辨认的?
二毛说,公安翻着尸体让我看。
小胡子再问,都是赤身裸体的?
二毛点头,对,都是光生生的。
小胡子 直咂嘴 ,兄弟你有眼福,看了那么多裸体女人!
二毛苦笑,其实,那些女娃儿很惨的,恁年轻生命就没有了!
小胡子说,也怪她们自己。啥钱不好找,偏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卖。
二毛不解,大哥你说的啥?
小胡子说,你还不晓得?她们中, 90% 都是卖肉的。
二毛问,卖肉?卖啥肉?
小胡子说,就是卖淫。
二毛脸一红,小猫可不会卖淫。
小胡子一撇嘴,难说。 天遥地远 的,你不可能了解。
二毛大为不快,小猫当然不会卖淫!她的歌唱得好,凭嗓子吃饭。你们城里人,就是看人低!
喔喔!小胡子笑笑说,扯到你老乡伤了你的筋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中午来的时候,你刚被公安带走。我立马赶到公安局。可问遍了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我又打电话给我那哥们儿,想让他向那个局长打听一下你的情况。可龟儿子关了机!我急得呀,一下午就像打昏了的兔子,乱球窜。
二毛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礼,忙 赔笑脸 ,大哥,你看,你对我恁好,我还朝你发火。对不起!
小胡子显得大度地一笑,兄弟伙,不计较。过后,在烟灰缸里杵灭烟头,提起脚旁的两个纸袋递给二毛,说,这是我上午去街上给你买的两套衣服。你试试,看合适不。
二毛接过纸袋,拿出一看,是两套包装精美的一白一红的西裤和T恤衫。他说,大哥,咋好呢,你已经为我付出恁多了!
小胡子又一笑,兄弟伙,别说客气话。你穿一套试试。
二毛说,等晚上洗了澡才穿,现在全身都是臭汗。
小胡子说,也行。
这时,房门被踢得咚咚响。
小胡子说,狗日的母夜叉端菜来了!遂起身去开了门。
果然,老板娘满面汗流地托着一个不锈钢盘,上面放了几盘香喷喷的肉菜和一瓶“剑南春”。
小胡子呵呵笑,哟,胖妹儿今天好大方,拿恁好的酒招待我们!
老板娘走过来, 佝偻着腰 ,边往茶几上放菜盘边说,我主要是给二毛兄弟喝的,你汪哥只是搭船。嘻嘻。
这当儿,二毛无意地透过老板娘垂下的领口,看到了她的乳房。两只雪白、硕大的乳房,一如珠穆朗玛高耸。他顿感窘迫,忙调开了目光,跟 作贼 似的。
小胡子拿起酒瓶,边开盖子边说,那,我是偏份儿了哟!不过,我一定要化悲痛为力量,多喝点。嘿嘿。
老板娘挖了小胡子一眼,你他妈就是脸皮厚!过后,冲二毛一笑,兄弟,你慢用,我下去了。
二毛忙欠起身,笑脸相送。
小胡子一拍老板娘浑圆的屁股,乖,走好!
老板娘乐呵呵地给了小胡子一拳,你妈才走好!过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房间。
二毛笑着说,这老板娘很好耍儿!
小胡子也笑,这婆娘凶是凶,但是心肠好。
二毛问,她对所有的客人都这么好?
小胡子说,不一定。我告诉过她你的事,她觉得你这人忠厚,够义气,所以喜欢你。
二毛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胡子落座,并示意二毛也坐下,过后倒满两玻璃茶杯酒。
二毛说,大哥,我喝白的不行。
小胡子怪怪地一笑,呃,男人不能说不行!来,先吃菜。遂拿起筷子,往二毛碗里拈了 一坨 红烧肉。
红烧肉黄霜霜肥腻腻的,二毛一看就有点发呕。他在殡仪馆的恶心感现在还有后遗症。他说,大哥,你吃吧,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小胡子一边嚼着红烧肉一边劝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去了殡仪馆一直感到不舒服。其实,男人嘛,应该见惯不惊,提得起放得下。你看你,从昨天到今天,一点东西也没有吃。这样不好,人是铁饭是钢呀!再有,你光着急也不行,得填饱肚子养足精神,那样才有劲头寻找小猫。你说是不是?
二毛想了想,拿起筷子拈了一块水煮牛肉中的莴笋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这就对了!小胡子抹了一把嘴筒, 端起酒杯 说,二毛,去了那种地方,喝点白酒好。来,我们两弟兄干一口。
二毛很恭敬地擎起 酒杯 ,说,大哥,我敬你!随后,一仰脖,喝了一大口。直呛得眼睛水冒。
小胡子也毫不含糊,一口喝了一小半。然后往二毛碗里拈了一块莴笋,兄弟,快吃菜压压。
二毛忙拈起莴笋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冲小胡子憨笑。
随着一阵咚咚的脚步声,老板娘急匆匆走进来,饱满的胸脯直是抖闪,像洪湖水浪打浪。她说,快打开电视看新闻!随后用手指杵了一下电视开关,自己坐到了床上。
电视里闪现出一个女子,是中午那个姣美的播音员。她直立而坐,一脸严肃地播报着:“ …… 截至今天下午六点,死亡人数已达一百零八人。对这场火灾,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组成了联合调查组 …… ”
小胡子用牙签剔着牙说,噢,刚刚是梁山一百零单八将!
惨,太惨了!老板娘起身走过来,端起小胡子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酒,过后边叹气边摇头地离开了房间。
女播音员继续播道:“在这次激烈的扑火过程中,消防、武警官兵和公安干警,表现出了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特别值得赞颂的,是一位不知名的男青年。这位青年,在消防人员到达之前,只身冲入火海,先后救出了十人。并且,在他的感染下,不少男士也相继冲进火海救人。目前,有关方面正在寻找这位无名英雄 …… ”
二毛立马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个无名英雄就是他自己,不免有些不自在。他还反应过来,她就是“凯斯鲍尔”上的那个摩登女郎,又不免感到有些激动和亲切。
小胡子好像是自言自语,哪个小子恁个勇敢?佩服,佩服!
二毛欲转开话题,指着屏幕上的播音员说,这女娃儿我认得。
小胡子瞟了二毛一眼,笑道,我还认得呢,每天在电视上见到她。
二毛说,我真的认得她。在来省城的车上,我们挨着坐的,还摆了龙门阵。他隐去了看她的胸脯遭她 辱骂 等过程。
小胡子瞪大了双眼,真的呀?!
二毛肯定地点点头。
小胡子一脸羡慕地 咂着嘴 ,兄弟你好走运,她可是我们省的笫一脸哟!
二毛说,我也觉得她特别漂亮。她当时的穿着很洋气很摩登很勾人。不过我更喜欢她这样的打扮, 清纯 、淡雅,美得跟梦 一样 。
兄弟形容 的 巴适!小胡子一下来了兴趣,腾地站起。可他刚欲发表高论,外面走廊却响起了可可的脚步声。他显得有些悻悻地坐下,咕哝道,狗日的母夜叉又来了!
来人却是高梅。一身藕荷色连衣裙,胸脯饱满,腰身柳细,伸出裙脚的一双小腿像刚出田的 两只 嫩笋。她也许是刚沐浴过了,短发润泽,额头光洁,脸和脖子细腻而又白净。二毛想,如若说她一身警服显得英姿飒爽,那么,她这一身素裹,又衬托出了她的修长与婀娜。他想,她和那摩登女郎都很美,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美。
小胡子眼睛发亮地直盯着门口的高梅,嘴里呵呵地说不出话来。
二毛忙起身笑迎,你来了?请进。又给小胡子介绍,大哥,这是高梅,高公安。
小胡子忙站起,拱手致意,幸会,幸会!
高梅恬静一笑,款款走进来。
小胡子躬身让座,警察小姐,来,这儿坐,喝几杯。
高梅抿嘴笑笑,不了,你们接着喝。遂坐到了床上,取下肩挎的坤包放在旁边。
二毛和小胡子也坐回了沙发。电视里新闻已播完,正在播妇女用品广告。小胡子皱了一下眉头,拿起遥控板关了电视。
高梅正对二毛而坐,且只有两步之遥。这样,二毛就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白皙中透着些青色筋脉的大腿以及大腿根部红裤衩儿的脚边。他心头立即像有了兔子在蹦跳,慌得要命。他忙把视线调开,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小胡子把自己那杯茶递给高梅,小妹儿请喝水。
谢谢!高梅接过杯子一笑问,这位大哥贵姓?
小胡子说,免贵姓汪,大汉奸汪精卫的汪。嘿嘿。
高梅咯咯地笑。
二毛介绍,汪哥待人很好,我们像兄弟一样。
高梅说,那,有些事我就不回避汪哥了。今天又死了九人,其中七人是女的。所以,二毛你明天还得去一趟殡仪馆,看有没有毛桂兰。另外,我们余组长已跟省人民医院联系好了,你去殡仪馆辨认后,再去医院辨认。那里有二十多个烧伤或中毒的女病人。
二毛不敢看高梅,只一个劲地点头。
小胡子讨好道,人家都说你们警察的心又狠又毒,我看你们又好又善。小妹儿,我代表我兄弟感谢你了!
高梅说,这是我们应该的。再说,为英雄办事,我们非常荣幸。
二毛和小胡子对视了一下, 如堕烟海 。小胡子问,小妹儿,你说哪个是英雄?
高梅盯着二毛,一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二毛嚅嗫道,你说的啥哟?!
高梅一偏头,我说的就是你呀。
二毛脸一红,你别乱说!我是啥英雄哟?
小胡子不解地看看二毛,又看看高梅。
高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叠了的报纸,展开,递给二毛,说,你看这上面你的光辉形象。当了英雄还瞒着!
二毛接过报纸。这是一份《都市晨报》。头版头条是几个醒目的标题字:英雄呵,你在哪里?!下面是四幅大照片:有他冲进火海的镜头,有他分别一手搂着一个人从火舌喷射的门洞冲出来的镜头,还有他背着一个人和抱着一个人从火海中艰难走出来的镜头。他心想,这是哪个照的,恁清楚?
小胡子拿过去一看,惊叫,啊,是二毛!这是现场抓拍的 …… 哦,摄影记者万森林,我那哥们儿!又说,二毛,这下你出名了!
二毛淡淡一笑,这也没得啥了不起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高梅静静地看着二毛,眼里蕴藏着异样的神情。二毛不好意思地扭开了目光。
小胡子起身举杯,兄弟,哥子为你的壮举,敬你一杯。你随意,我干了!遂将半杯酒一饮而尽。
二毛也拿着杯子站起来,嘿嘿一笑,喝了一大口。
小胡子说,我拿去让胖妹儿看看,让她也为你高兴高兴。过后折身快步离开房间。
高梅站起来,默默走到茶几前,拿起酒瓶,往小胡子留下的空杯里倒了一小半酒,举向二毛。
二毛不解地问,啥意思?
高梅轻轻地说,我也敬你一杯。你,是我们农民的骄傲,真的。说完,圆圆的眼睛红润了,有泪花在开。
这时候,二毛就想喝完这杯酒,然后把她抱住,亲她两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