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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寻找小猫 作者:李利 字数:93956 更新时间:2024-04-01


二毛被一个女子的声音吵醒了。

女子说:“ …… 截至目前,死亡九十九人,烧伤五十七人,其中重度烧伤并处在生命危险期的有三十八人。这是我省建国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火灾 …… ”

女子的声音发自电视里。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清脆,音色圆润,语调如歌。她长得非常漂亮,看似电影明星却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二毛觉得她很面熟的。他抬手揉了揉 惺忪 的睡眼,再定睛一看,她却一下消失了,随之出现的画面是火灾现场。

一幢大楼正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

消防兵武警兵警察们从大楼里抬出或背出一个个人来,有的被抬上了救护车,有的被停放在了大楼外的广场上 ……

广场上摆放了一具具形态各异的男人女人的尸体 ……

二毛一眼看出是昨晚星光灿烂娱乐城惨烈的场景。

他一下想到了小猫。他觉得应该尽快找到她,不管她是死是活。于是,他翻身下床,走出房间。

昨晚小胡子把他带到了这个叫“八方来客”的旅馆。小胡子说,你放心住吧,这是我朋友开的,干净卫生还便宜。小胡子不让他掏钱,并向那位丰腴的老板娘说我兄弟的 账我来 结。

其实他已身无分文。他的衬衣和裤子让大火烧出了无数个洞,裤兜也没了底,那一沓百元面钞不知啥时丢了。小胡子把自己的汗衫和长裤脱给了他,光着上身穿着裤衩开车回家去了。

他住的是二楼一个单间,屋子不宽,但很整洁,还有大彩电和卫生间。他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上床看着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亮剑》就进入了梦乡,直到今天太阳已升至头顶被那女播音员吵醒。

他下楼走到吧台前。吧台里坐着一个年轻好看的女子,正对着一个小方镜用镊子拈着眉毛。

同志,我打个电话。二毛小心翼翼地说。

女子说,打吧,六毛钱一分钟。

二毛嚅嚅道,可是 …… 我没有钱。

女子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开啥国际玩笑?没钱你还住旅馆?

二毛说,昨天我把钱全丢了。

女子甩他一句,没钱就别打电话!

二毛有些尴尬地转身欲离开,却险些与老板娘撞了个满怀。

老板娘一脸堆笑,兄弟,你打呗,随便打。你是汪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不收钱。

这老板娘虽然很胖,丰乳肥臀,却长得白生生的,且一头光洁的乌发做成了一条漂亮的盘龙,五官也生得好看。二毛想她跟小胡子一定是老熟人了,不然昨晚小胡子不会跟她开 玩笑 ,还摸她的屁股。

二毛拿起电话,播了一串数字。电话里一个女人说:“您拨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他觉得对方很日疯。你无法接通咋又说话了?他再拨,电话里仍是那句话。

老板娘接过电话听听,一笑说,兄弟,对方占线,等一下再打。二毛 就座 到了吧台前那张有些高的转转凳上等候。

老板娘拿一只手放在吧台上撑着下巴,问,兄弟,你看省台的午间新闻了吗?

二毛说,你说的是电视?看了。

老板娘打着啧啧,好惨噢,死了那么多人!

二毛附和,是很惨。

老板娘说,所以你别去娱乐场所。那些地方装修得很封闭,跟见不得人似的,消防设施又差,起了火不容易跑脱。汪哥就喜欢去那种地方抱小姐,我看总有一天他龟儿子要遭!

二毛笑笑。

老板娘说,你还没吃午饭吧?你回房间去,我叫人给你送饭菜。

二毛说,昨晚同汪大哥喝酒喝多咯,不想吃。

老板娘嗔怪道,你昨晚喝得跟不倒翁一样,滑稽死了!少喝点酒,喝多了身体吃亏。

二毛拿手摸着后脑勺,嘿嘿笑。

老板娘拿起电话,按了下重拨键。这回通了。

二毛忙接过电话,问,喂,你是洋娃儿吗?!

对方反问,啥洋娃儿?我叫高梅。你是哪位?

二毛说,我是二毛,哦不,毛世龙。

对方说,喔,是你!我正要找你呢。你在哪堂?

二毛说,我在人民北路八方来客旅馆。

对方说,好。你在那堂等着,我马上过去找你。

二毛放下电话,跨出大门,向大街上张望。

老板娘也跟着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随二毛左右打望。她问,兄弟,你在等一个妹子吧?从电话里我听得出来。那妹子肯定很漂亮,你都恁个帅。

二毛像是没听见,仍焦急地东张西望。

过了许久,一辆乳白色桑塔纳警车 飞驰而来 ,到了他们面前戛然停住。二毛这才看清楚,开车的是洋娃娃脸高梅。

高梅摇下车窗玻璃,冲二毛一偏头说,快上车!

二毛拉开后面车门钻了进去。

老板娘很紧张地望着二毛和高梅,不知所措。她刚欲开口,车已飞速驶走。

高梅把车驶得既快又稳,车技不亚于小胡子。

二毛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问,去哪堂?

高梅说,殡仪馆。我们初步查了一下,星光灿烂娱乐城没有叫毛桂兰的歌手或坐台小姐。不过,她也许用的是化名。这些人,一般都不使用真实姓名。那个毛桂兰有啥体貌特征?

二毛答道,大眼睛,瓜子脸,高个子。

高梅说,太笼统了。这次死了五十二个女娃儿,有的被烧焦了,有的因窒息死亡而五官变了形,不好辨认。你再想想,还有啥特征。

二毛抠着头想了半天,说,独辫子,大胸脯,大屁股 …… 哦,对了,她屁股上有一块殷红的胎记。

高梅回头盯了二毛一眼,揶揄道,你行啊,睃得恁仔细,连屁股上长的啥都睃到了!

二毛脸一红,小时候上山放牛,都是随地大小便,见多了。嘿嘿。

高梅撇撇嘴,你这人好坏,偷看女娃儿解手!

二毛辩解,不是偷看,是小猫疯癫。我们骑在牛背上,她在前头唱山歌,我在后头吹口哨,可我吹着吹着她就喊不行了,说我把她的尿吹胀了。于是乎,她跳下牛背,脱了裤子就开屙。你说啊,那么近,我能不看见她的屁股?

高梅哼了一声,你就不可以闭上眼睛或者把头扭开呀?

二毛说,你又不是不晓得,在农村,到处都能见到女人的光屁股,有啥大惊小怪的?

高梅一笑,那倒也是。不过,我就不随地大小便。我们村有个外号叫卢偏颈儿的,成天牵着牛漫山遍野地遛,目的就是寻找女人的光屁股。你们放牛娃儿最坏!

二毛嬉皮笑脸地说,说不定你还喜欢过放牛娃儿哩。

高梅嘁了一声,我才不会喜欢放牛娃儿呢,既粗野又没有教养!

二毛大为不快,你这说法太片面,不客观。我就是放牛娃儿出身,可我初中高中的成绩总是拿学校的头名。

高梅说,吹牛!总拿头名,为啥没考上大学?

二毛说,我考上了没去读。那时我们家穷,只能供一个人读书,我就回家养鱼去了,挣钱供我姐读清华。

高梅有些惊讶,你姐在读清华大学?不简单!看来你还算伟大。我弟弟也是,为了保我读大学,他悄悄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撕了,只身去东莞打工,供我读完了四年公安大学。一想到弟弟,我就想哭。

二毛说,男娃就应该有一种牺牲精神。你像小猫她哥她弟就很不是东西,还要靠小猫挣钱回去为他们修房子讨老婆读大学,到头来她奶母要死了也没一个愿意来把她找回去。如果这回小猫真正被烧死了,我看狗日些的良心咋过得去?!

高梅把车拐上了一条郊外的两边排列着法国梧桐的柏油路。她说,哎,林子大了,啥鸟都有!算了,不说这些咯,言归正传。现在,除烧焦的 二十四 具女尸外,有二十八具女尸供你辨认。

二毛咕哝道,说不定小猫就在那些烧焦了的里头!

高梅说,如果那样,就麻烦了,根本无法辨认。

二毛望着车窗外,长叹一口气,但愿老天保佑,小猫安然无恙!

高梅说,现实往往是很残酷的,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二毛点点头,也是,该死的鸡儿脚朝天,没法。

高梅冲反光镜白了二毛一眼,你说话太损!我还以为你善良,为你老乡心急如焚哩。

二毛说,我咋不着急?我心头都急出火来了。可光着急有用吗?

高梅缓和了语气,倒也是。关键是要认真查找。

二毛问,殡仪馆还远吗?

高梅说,快了,再过十分钟就到。你也别太着急。

二毛就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行道树。这时,他心里既希望马上就能找到小猫,又害怕小猫真的死了,心里充满着一对矛盾。

高梅把车缓缓驶进了一道巨大的两边栽着参天松柏的 拱形门 。

这里面布满鲜花、松柏、万年青,却寂静得有如另外一个世界。二毛一个激灵,心里感觉很冷。

车拐上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松柏高棚,恰似一条幽深的隧道。

二毛问,这 …… 就是火葬场?!

高梅嗯了一声。

车行到一栋水泥楼前停下。二毛一下看到,瓦刀脸和另两 名 警察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立在门口。他顿感不舒服。

高梅回过头说,你下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二毛 迟疑不决 ,嘴里叽咕道,那个讨厌的瓦刀脸在,不安逸!

高梅说,他叫余光,是我们刑警大队重案组的组长,也是我的师傅。你别看他长相凶,却是糍粑心肠。要不是他的努力,你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来辨认尸体。去吧。

二毛极不情愿地下了车,向瓦刀脸他们走去。

瓦刀脸余光很热情地迎上来,小毛你来了!遂揽着二毛的肩,往楼里走。

二毛被领着进了一间四周立着高柜的小屋。

余光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了的白大褂和一只口罩一副手套递给二毛。他说,小毛,把这些穿戴上,卫生需要。

二毛穿上 白大褂 戴上口罩和手套,跟着三人进了旁边一间屋。这是一间宽敞的长方形的屋子。中间一个过道,两边一溜排放着半人高的担架车,上面一色地用白布单子覆盖着,显得凸凹不平长短不一。

全是尸体吧?二毛心头有些发怵,头发根子直立。

余光说,左边全是烧焦了的,没法辨认。看右边的吧。

于是,他们走到了右边笫一辆担架车旁。

余光看了一眼二毛,伸手揭开了白布单子。

蓦地,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展现出来。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身材修长,凉爽式短发齐耳,脸若瓜子,双乳丰硕,小腹平坦,双腿颀长,两腿间那黑乎乎的似茂盛的绒草遮掩着一个神秘的世界。然而,她那睁开的眼睛微微凸起着,仿佛憎恶着这个世界;她那樱桃小嘴微微歪咧着,似在因一种苦难而呻吟 ……

这是一个花开花又落的可怜的女孩!二毛心发颤身发抖,不自觉地退了两步,怔怔地立在那里。

余光说,小毛,看清楚,她是不是毛桂兰?

二毛定了定神,说,她不是小猫。

余光冲鼓励道,你不要紧张,看仔细一点。这些大多是窒息死亡的,五官有些变形。

二毛说,小猫屁股上有一块红胎记。

余光喔了一声看着二毛。

二毛忙解释,我小时候见过的。

哦!余光笑笑,那行,下面主要查看屁股,解决屁股的问题。

接下来,他们翻看了另外二十七个光生生的女孩,却无一是小猫。

二毛内心倒有了一丝欣喜。这说明小猫还有生的可能。不过他马上又一想,还有二十四具尸体无法辨认哩!不免又有了些许忐忑。

走出水泥楼,二毛 已然 面容惨白腿发软,心头阵阵恶心得想呕吐。

高梅迎上来,问,辨认出来了吗?

二毛刚要回答,却感到喉咙有东西直是往上涌,忙跑到路边,抱着一 棵 松柏,哇哇地吐开了。

高梅小跑过来,蹲下,一手为二毛 捶着背 ,一手为他抹着胸,安慰道,不要紧,我 第一次 进停尸房验尸也这样。

二毛呕吐完了直喘粗气。他揩了揩因呕吐而呛出的眼泪,看到了 一大摊 自己的呕吐物,闻到了刺鼻的酒臭。他忙站起,拉上高梅就往警车那边跑。跑到警车边,他无力地倚靠在车门上,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出洋相了!

高梅扯扯警服,莞尔一笑道,没关系。辨认出毛桂兰来了吗?

二毛摇摇头,没有。就不晓得她在没在那些被烧焦了的里头。

高梅说,别着急,我们会仔细查的。说不定,她就没有遇难。

二毛苦笑,但愿吧!

高梅说,别想那么多了,走,我招待你吃晚饭。

二毛显得无力地摆摆手,算咯,我想回旅馆休息。

高梅想了一下说,那好,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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