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从安康乘车去西安,预备参加深圳新安中学的招聘。下火车时已很晚,并且大雨瓢泼。西安这时节的雨已很有几分寒气,我从苏州的实习单位请假回来应聘,衣服穿得薄,很冷。伞放在行李箱里,难往出拿,索性不拿了。雨水模糊眼镜镜片后,只能往身上搪一搪,将就着用。那时候,她在湖南实习。因为师资不够,除了带本专业的语文课外,她还兼带其他科目,课程量大得惊人。又杂事不断,人很疲惫。
挤上公交车,回到宿舍,已经深夜。她还和大一时一样,习惯晚睡,我们的聊天继续着。忘了那天我们是聊什么开头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收拾停当,仰躺在床上歇息的时候,我忽然被后面的聊天内容惊得趴了起来。回她语音时,我声音有点抖,不过她应该没听出来,我向来把自己藏得很紧、很深。
“在你心中我算不算渣女?拖了你这么久。”她问我。
我答:“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那天我只记下了两组对话,这组尤其记得清。
真是巧合,就在这时,“砰”得一声,阳台传来一声闷响。接着,巨大的流水声哗哗而来,白汽也从阳台往过弥漫。我下床去看,暖气管破裂了,热水热汽不住往出涌。我忙跑到隔壁找一班的郝同学帮忙。
报修、找宿处,一切安排好后,她居然还没睡。我以为她睡不着,并没想到今天是不是得要彻底了结。
到底还是来了。
我再睡不着了,脑子满是明天的面试,彼此的过往。说实在的,这女孩子几乎贯穿了我整个大学,或许同样,我也贯穿了她的四年。
那晚对话后似乎不到十天,她与另一位同学、我的一位朋友在一起了。那时我还在苏州。正是实习将毕,就快返校的日子,我发了一条动态,“舍不得。”朋友们或劝慰,或邀约,但都以为我是舍不下这段实习的时光,其实不然。那是一首诗,诗名“故事”:
终于了却
这为期四年的
太长的故事
开头是不经意的相遇
而中间已说定被忘记
剩个残缺的结局
结尾处
他气馁又虚弱地独白:
我知缘尽
我不是放不下
是舍不得
2
她叫思无垠。
我们二〇一五级新生入校报道是在八月十三日。报道后,得军训、发书,距正式开课还有近半个月的时间。只有等一切步入正轨,我们才能着手遴选班干部等事宜。在此之前,要定下男女生的临时负责人,便于日常联络。
辅导员留下几位有意向当负责人的同学。我们几人从教学五楼出来,围成圈站着,挨个自我介绍,主要是讲讲自己曾担任过什么班级职务。我和她,被选中了。
出省求学,一人在外,难免孤单。而大学里人员流动,若非刻意结识,许多人就算同窗数载也照样陌生。我和思无垠因分别担任男女生负责人,平常见面、交流自然要比别人超出许多。
我已记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她的身影声音就那样常在我眼前耳畔回旋。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爱和喜欢有什么分别。那时我只觉得眼里的她是会发光的,这光芒能掩蔽住其他所有人。无论她站在多么挤嚷的人群里,我很快就能找到。她似乎是块磁石,走路,我会不自觉靠得愈来愈近;意识到彼此距离过近,我会立马拉开些距离,但这只是徒劳,她仍吸引着我,将会再度把我“拉”过去。我想和她聊聊天,即便没什么可聊,总要有一句没一句地在QQ上搭话、斗图,直到很晚。我没有这样想见过一个人。倘若某天真没能见着她,白日里倒没什么,夜里睡时就觉得似乎这一天少了些什么东西,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这天缺的是什么,说不出来。
那是大一上学期一个初冬的夜晚,我在同学的怂恿下向她表白。
那晚表白后,思无垠答应第二天早晨同我去图书馆四楼自习。
图书馆四层,有一走廊,式样复古。因为露天,早晨在那里背书很是合宜;晚上则幽静,抬头就可看到月亮。雾霾不大的话,星星也可一颗颗地数。对我这呆人,那里简直是我可以想出的、最好的地方。
她那天穿得也很平常,是橙色长款羽绒服、浅白色厚围巾,一顶浅色毛线帽,当然,运动鞋和黑色运动裤。她依旧没化妆。我想,那时候她还并不会化妆吧。她是个毛发很浓的姑娘,上唇附近有浅浅一层汗毛。在我并未表白前,我曾拿这汗毛逗她,开她玩笑,差点惹得她动手修理我——她是湖南人,很有湘人的那份执拗倔强。
我们相约图书馆,各自背着书包,侧包放着水杯,里面竟塞满了书。从一楼走到四楼,自然又累又热,于是忙放下书包,倚着柱子歇息。终于能静下来相对而坐,两人竟又没什么话可说。
见她嘴唇干裂,比我还要严重,我想她肯定和我一样受不了西安的暖气,“你也受不了暖气吗?嘴唇都裂了。”
她显然要比我大方些,“我们湖南是没有暖气的,不像你们这边。”
我忙解释自己虽是陕西人,但陕南没有暖气,自己的嘴唇也干裂了。现下想来,解释得真笨!
我向来不善言谈,不知怎么才能像别人一样把话说得既漂亮又讨人欢喜。对待异性,我更显得手足无措、呆头呆脑。那天上午,我竟真如人家所调侃的那样,约人自习时真正上了堂自习——我把新一单元的英语单词背完了。这算我的第一场约会吗?想必绝不会有女孩子喜欢我这样呆板无味的人。
自习到中午十一点多,我们从图书馆正门出来,沿学汇路朝学子食府走。正走到学子食府。我说出一句话:“我喜欢你。我想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要一直表白。大一表白一次,大二表白一次,大三再表白。大四,最后一次。”
听得这句话,她愣了一下,望望我,叹气似的说了声:“你们男生……这样啊……”
我没搞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敢向舍友尚哥请教。只偏执地以为那是对她的承诺——我倘若喜欢一人,绝不会先放手。和她的“恋情”持续了大一整年,但却直“纠葛”到大四上学期的二〇一八年十一月。想来,也是因为自己的承诺了。
是我偏执的“绝不先放手”也好,是她那晚所说的“拖了你这么久”也罢,总之,彼此的四年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
3
和她,是普通平淡的“校园爱情”。我们活动范围这么小,一起做的事情那么稀松平常,丝毫没有青春爱情片里动辄摔酒瓶、雨中狂奔、大声哭号一类的桥段。
我们做得最多的便是一同吃饭、散步。
学子食府二层的黄焖鸡很好,肉量虽不多,但汤汁儿浓香。我们总把汤汁淋在白饭上,拌着吃。她是湖南人,爱吃辣;我因口味清淡,吃不得黄焖鸡里的尖椒,往往把它们放在碗边,拒不下箸。
见我这样,她望着那尖椒,一副很可惜的表情:“你不吃?”
我那时反应真快,“留给你的呀。”
她如啖零嘴儿,我笑了好久。各地习俗不同,想不出,她竟这样能吃辣。因我的笑,她不好意思地问我:“你不吃这个吗?”
我答说辣得很,吃不了,把笑憋了下去。
墨香斋一楼的炸鸡饭她也爱吃。口味很多,她最喜欢的应是黑椒味和麻辣味。若我们一起,她会兴致很浓地要我点不同的口味儿,这样可以一次吃到两种。
和她一起,我至今留下两个习惯:第一个,一定要带卫生纸。思无垠那时还没学化妆,不涂口红,总忘带纸巾。她记得要带,可又每每忘记。我有时故意逗她,拿了纸自己先揩,装作不予理睬。她怕我把她忘了,又不想直接问。有急事得先走时,她更急,欲加掩饰,却又掩饰不得。那样子总叫我联想起小孩子,她的形象便愈发可爱。第二个,别急着动筷子。在此之前,每次端来午餐,我就埋头开吃,连邻座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晓得她爱吃尖椒、爱吃我碗里另一些小菜后,我便在两人都坐定后,递过筷子,再把自己的餐盘朝前推推,问道:“你要吃什么菜吗?”等她夹过后,再吃。
散步,常常是在晚上。地方也固定,多半是操场。
我喜欢散步,这样可以听到她的许多故事。有一则童年小事,她对我讲了好多次。每次提起,她都要憨憨地笑一阵。只几岁大时,有一次,她独自在池塘边玩水,可不小心跌了进去。父母发现时,她屁股朝上头朝下,扎在水里。于是每回她与弟弟“舌战”,总要被说句:“你脑子进水了。”有时她也会调侃自己:“为什么我的头会这么大——小时候进过水的。”
她跟我讲过她的爱情故事。中学时,她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喜欢了六年,但最终未能如愿。她还讲了自己如何为弟弟炒饭并和他辩嘴、如何在家中做家务,她讲她的爸爸会很亲昵地叫她“崽崽”。奇怪,那么多琐事、碎片,完全不成体系地散落着,但凡是她讲的,我都记得。
冬天天冷,人不愿在户外久待,往往操场路灯在十点多熄灭后,我便送她回宿舍。大一下学期,开春后的情形就全不一样。操场上热闹许多。白天里有小孩子玩滑板车、放风筝,晚间慢跑的人也渐渐多了。再等几周,更暖些的时候,夜晚的操场便有一簇簇聚着的人。有些是社团活动,有些应该是同乡联谊会之类的场合,说说唱唱,很是热闹。当然也有一对对坐着的情侣,他们往往和人群拉开距离,朝操场的边缘去些,朝光线更幽暗的地方去些。爱情固然胶着,但似乎不能少了孤独和寂寥。
我和思无垠在操场东侧。本是盘腿坐着,觉得不舒服,我便仰躺着望天空。她上身穿着橙色抓绒短衣,容易沾滞塑料草坪上的“草屑”,便依旧坐着。我心想,她要是躺下来多好。我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有没有想到其他什么事,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总会希望自己在意的人与自己保持一致吧。
她抱膝望着天空,不知想些什么。我躺着无事,便打开软件听FM。把耳机一头递给她时——她躺下了。她离得太近,躺下时左手正挨着我的右手。我心里砰砰直跳,但强自镇定,“这个故事有点悲伤。是讲一个丈夫失去妻子的故事。他的妻子是患癌症死去的。”
思无垠并没说什么,静静地听着。我的手什么时候靠近并握紧了她的手呢?当我用食指划开她小指与无名指指缝时,她哼了一声,看破我意图似的说:“你就是想十指相扣嘛。”语气里装出一丝轻蔑,然而没有拒绝。
听完这音频,起来时,我发现她眼角挂着些泪,她被故事打动了。我一直听这位主播的节目,一集不落,恰好听到这集,并未多想。可看到她的反应,我才想到,自己实在挑了一个很不合情境的故事。我递过纸巾,看到她的后背上全是塑料草屑。“你背上好多草屑。”我想岔开话题。
她忙说:“你看,我说我躺不成,衣服上全是的。” 边说,边揩泪水。
那晚,我把她的衣服带回宿舍,说我给她洗。
睡前,她发我一首歌,是陈小春的《相依为命》。
4
我记下的第二组对话是:
我说:“其实我们都很希望别人亲近,可又怕别人靠得太近。”
“我以为把你看得很清,想不到你看我也是。”她说。
这是我们互道晚安前的最后两句。
我们曾离得好近!
《求学苦旅》一文中,我写道:是在高二,我大约十四五岁的时候,一个星期天,我们班里有位女孩子忽然发消息说她喜欢我。我先是一惊,但立即回复:“爱情之花要开在坚实的经济基础之上才能繁茂,我们现在还是学生,应当以学习为主。”大约我伤了那个女孩子的心,我们原本是很要好的朋友的。后来不知谁问我是否后悔,我仍很决然地答:“不后悔,如果早恋耽误我太多时间和精力,我恐怕考不上现在就读的这个大学了。
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决然回复了同班的女孩子。当他步入大学,思恋起另一位女孩子,真能那么快把自己从堡垒里放出来吗?他在一厘米一厘米地尝试。
阴历二月二十三日,是思无垠的生日。直到上大学,我才知道原来生日祝福需在零点送达。我对数字、日期很糊涂,总记不清这些纪念日,还常常把自己的生日忘掉。有回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过生日了,翻看日历,早过去了一周。知道她的生日后,我很紧张地提前好久就开始想自己该做什么,生怕忘掉。生日礼物是必须的,她会喜欢什么呢?生日祝词是要有的,也该午夜零点的时候发给她吗?
斟酌到底该送她什么礼物将我想得脑子发昏。我知道她喜欢易烊千玺,她们宿舍在班里合唱过《青春修炼手册》,很活泼。她喜欢胡歌,买过《幸福的拾荒者》。我也姓胡,有一回从教室出来,她大概看胡歌的资讯看得太多,跟我打招呼时,脱口而出“胡歌”。她到底喜欢什么呢?她好像也挺喜欢唱歌。她说过她是内双,不是单眼皮。关于她的一切都在眼前闪动,我的思绪紊乱不堪。
我平时会很严格地在晚上十一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这天不行——这可是她的生日。终于等到十一点五十多,我又是揉揉眼睛,又是搓脸。我两手紧握着手机,可却并没有严丝合缝地掐准零点。我想了好久,最终发给她了句:“生日快乐。”我实在很笨吧。
可她那么好,她回我说:“我还以为你忘了。”仿佛今夜的祝福里,她只在等我一个。
生日礼物是第二天上午送她的。我约她到学子食府北侧的曲江流饮,递给她一个纸袋。袋里装着折叠相框,相框里有许多她的照片。她坐在计算机房的那张外穿开领毛衣,内搭方格衬衣,两腿并拢,双手交放于大腿上,很清秀;她在楼道里身着跆拳道服,双手拳于胸前,作侧踢状的那张,很干练;她着一身军训服,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比着剪刀手的那张……
扣手走过喷泉广场、思源阁,送她走进女生宿舍楼,我呆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开。
习惯十一点睡觉的我,于是会在每晚和她聊天了。
“你猜,这里面,哪张照片是我的眼睛。”她发来好几张照片。
我猜过,她问我:“为什么是这一张?”
“你眼睛会笑。”我说
她总让我猜一些问题,好像我该懂得所有事情。
一天,她对室友说:“我感觉我的防御城堡要破了。”
5
真是偶然,从逸夫音乐楼侧的小道往六副楼走,我遇见同班周同学。见她手上拿着打印文件,我打了声招呼:“干嘛呢?”
她答说自己在申请赴台交换的项目,并鼓励我:“你成绩比我好,你申请吧,肯定也能过。”
对秦岭大山深处出生长大的我来说,台湾是太遥远的一个地方。当时鄙陋的我并没想到自己可能出省,但心中却有了一点向往。台湾是什么地方?
我很拖沓,心里也没底。本想打电话问问爸妈、问问朋友,可八字还没一撇,去问人家,有什么必要?于是我想,要不先递交申请。递交申请的日期早过了,我去时那位好心的老师对我说:“看你成绩靠前,给你再交一下试试。”这样,我便开始申请这个赴台交换的项目。
申请能通过,完全是幸运。笔试第一场考英语,因为题难,许多同学考到一半就交卷。我是个蠢笨人,想着既是来了,好歹坚持考完。抱着这样一种想法,尽管后面的测试有不少人弃考,我仍每场考试都坐到最后才交卷。
考完笔试,我压根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进面试,于是把这事从脑里抹去,丝毫准备也没做。照常上课、打羽毛球、和思无垠散步。
直到一天下午,我正在上课,周同学忽给我打电话。我没敢接,打开QQ,见她发来消息:“快来面试。你笔试过了。”
我脑子忽得变成一块儿僵硬的正方体,什么声儿也听不进,什么事儿也想不动。我腾地一声站起身,椅子哗啦一响。但我管不了这么多,说了声:“我得出去一下。”便离开了教室,直奔崇鋈楼。
因迟到,我被安排到下一轮面试。周同学同样迟到,但因比我早到,已进去了。
等候时,我望了望周围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往届交换生最早从大二开始申请,基本上最快也只能在大二下学期或大三上学期进行交换。我们这届开始,允许大一下学期申请,大二上学期便去交换。现在眼前站的,都是经历、气质都比自己优越许多的学姐学长。
轮到我们几人进考场了。有位女同学穿着汉服、抱着琵琶;一位男同学拿了很厚一摞照片;有带着手抄报的、拿着书法作品的。只有我孑然一身。我摸摸衣兜,右手摸到一支中性笔。应该是从教室走得急,忘了放下。
开始自我介绍。出身农村,什么补习班也没上过,我根本没特长;大一,又能拿多少奖呢?面对着操琵琶舞书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同学们,我愈加羞怯自卑,只想着自己这么个陪着“亮相”的小丑,进来做什么?我的自我介绍出奇得简短。说完,终于松了一口气。望着其他人请面试官欣赏自己的作品、为面试官演奏,我心里失落得很,再没半分期望。
所有同学介绍完,终于能走了。一位面试官竟望望我,“这位同学,你还想再多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脑里的失望、自卑、落寞、要强、刚毅、奋发一气儿翻腾起来。可我实在一无所有,我说:“老师们好。刚刚学姐学长们的自我介绍都很精彩。我不会琵琶、不会书法,比不过他们。但我想,我现在才大一。我入校的时候,是这么个样子;我出校门的时候,绝对不会是这幅模样!”
或是这番话打动了他们。赴台交换公示名单里有了我的名字。
当晚,我给爸妈打了电话。显然,对某些家庭来说,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爸,我报了个交换的项目,下学期我去台湾啊。”我说得很慢。
电话那端良久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好。”他回复得很简短。
我愈发明白,自己是个末路人。爱情当然要占有,而且极度排他。以我的景况,我只能靠近,无力占有。我想到十四五岁的自己,想到高二时的那个女孩子,想起那句话:“爱情之花要开在坚实的经济基础之上才能繁茂,我们现在还是学生,应当以学习为主。”于是我知道,这女孩子不属于我,我们不可能有结果。
思无垠当然知道我通过了考核,她并没多说什么。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但一天课间,一位朋友告诉我她在宿舍大哭,整个身子哭得颤了起来。这女孩子竟没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点点。
舍不得,我于是纠结、愤懑。我一会儿想着要不还是不去交换了,反正也没什么资本;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应当出去看看。出去看什么呢?要不还是不去了,安安心心呆在这儿,毕业找份工作。可是都通过了考核,这是一个机会!
我正自挣扎。这时候,因舍友的一篇小文章,竟传出一条流言,说我与那位周同学正在交往。文中还畅想我和周同学一同交换后的场景。
这本是无稽之谈,我听后只觉无聊,思无垠却好像有了疑惑。少年总以为爱情应当心有灵犀,因为她的疑惑,我生出一点不被信任的愤怒。同样,她为我这一点怒气更加不安,竟说让我加她一位闺蜜的QQ好好聊聊。我真是犟脾气,不解释,还不许人家做猜想。我只心想自己本来就一团浆糊,正考虑着要不要去交换,你怎么能因为一篇文章猜忌我,又怎么能把一件尚无定论告诉朋友?我感到自己不被信任、被怀疑,甚至觉得自己竟然连这种隐私也被别人侵犯了。我于是一直把自己憋闷着。
她的消息来了:“你的蓝图里没有我。”随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就这样吧。我们分手吧。或者我们这都不能算作分手。我们连开始都没开始。”
似乎被什么人朝后脑勺狠狠打了一闷棍,我晕头转向,跌在地面。我不知该如何回复。我竟当真没有回复!
我们的“爱情”至此到了顶点,往后的,便只是无尽的纠葛。
6
大二上学期,我去了台湾。台湾物价当然要高些,花销大,我又做不了兼职,于是外出旅游次数极少。因为自己的窘境,我心情很不畅快,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窝着。其他交换的同学总奇怪我为什么一直“宅”着不出去玩。恰好我选修的课程数量比一般同学多出很多,这是很好的借口。上午上完课,下午去免费开放的健身房,晚上我就只泡在图书馆看书。这样孤独地呆着,会常想起自己那可笑的怒气,想起她生日那晚说的“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生出一阵阵的内疚。
我交换回来是大二下学期,她第三次参加了赴台交换的测试。她对我说:“我就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尝试。如果考不过,我就不再考了。”
我知道她是有气的,但我却没法儿生气。碍于自卑激起的过度要强,我也没法儿解释。心里只想着,如果她需要什么帮助,我一定尽力帮她。
她过了。大三上学期,她将去的那所学校正是我交换的那所。她所要就读的专业也是我所就读的那科。甚至她问我哪些老师的课好——我们生命中再一次多了重合的部分。
在外求学是很孤独的。我知道,在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需要陪伴。我可以陪她聊天、分享她的哀乐,但我想自己已不能、不敢再次走进她情感世界的那一隅了。
天各一方,我在大陆也会常常想到她。在青海旅行时,我躺在一棵树下,望着天空,想到,这么美的景色,我应当送给一个远方的人。我写下《风中的秘密》:
青杨深深钉入
叶子和云影却陷溺草地
一再被风煽动
我摇摇摆摆地站起,远远在山坡寻觅
痴情女子郁结的紫苑被香蒲系紧
另一头的无心草便为她祛寒定痛
带它们到离天最近的树杪
我轻轻说出一个将被吹散的秘密
沉默已久的野古草忽得在风中嗤嗤发笑:
总有人想为另一个人捂下小小天地
经久未见时,笑摊双手
在彼此风景里望见自己
我知道
它偷去了那散落风中的秘密:
他曾喊:“一直想去火车站接你,从没跟你说过。”
她曾回:“一直想给你个拥抱,从没跟你说过。”
她在高雄回我《夜晚》:
狭挤的书案躺着
一颗百香果一颗苹果
时不时传来轮胎与潮湿路面
相触的声音
伞愿不愿意 全化作黑色
百香果已干瘪
深紫而瘦弱
将苹果衬得愈加红润
贴着的标签告诉人们
美国苹果 但富县
是否 也曾划过你的耳畔
黄土松散 沟壑相连
洛河与葫芦河相绕
你生得优美丰润
只是一眼 你脸已羞红
土窑洞 留住了你的质朴
云舒 风亦很轻盈
你碎落在地
你的甜脆 皆成为传说
我决定将秘密告诉风
等待重逢给你一个拥抱
于是交换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不再是大一时那副青涩的模样,身着白色羽绒服,妆容精致。她当真给了我一个拥抱。埋在各自的身体里,我嗅到她的气味,好美。
拿着行李,我们一起上了公交。坐在倒数第四排,照例她坐窗口,我坐外侧。我把左臂伸向她,想搂住她。可不到一分钟,收了回来。我想,不了。那一次收回了臂膀,就再也没机会再次伸出。那是最后一次离她那么近。
7
我孤僻敏感,无论谁离得太近,我都会条件反射似的本能抵抗。孤独阴郁太久了,太理性、冷静、克制。我会时时检视自己、俯瞰自己,保证自己一切情绪、行为、反应尽在掌握之中,决不允许它出离我的控制。一旦知道自己在发热、燃烧,我一定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为自己浇上一瓢冷水,我要等自己的温度下降,才能再次从藏身之地出来。
同龄的年轻人聚一起,总会扯爱情。爱情故事多半无法命名,只能感慨。我给几位亲近的人讲过她,一位朋友说:“你主线太强了。你要找的是并肩同行的战友,没法儿花时间去恋爱。”思无垠也曾对我说过:“你的蓝图里没有我。”我当然知道,这是《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里郑微对陈孝正说的话。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不是那样。那时的我、那么蠢笨的我,会有什么蓝图和主线?我曾一次次回想我和思无垠的故事,但直到现在仍不能确定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分开。
曾有两位好心的朋友提醒我:“放开自己,不要把自己的城堡建得太牢。把自己收得太紧。”我回说我没办法,至少得再给我几年时间。如果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某种权威、资本或是一定的地位;如果我还没能力保证城外有我的一席之地,我是不敢打开城门的,只能坚壁不出。这是原因吗?
很奇怪,似乎每个男孩子在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尤其是初恋时,会那么卑微和怯懦。记得电影里女主人公问男主:“只是我不明白,我跟你的前途必然是不能共存的吗?”
我现在知道答案,能替男主说了:可以。但当时自卑怯懦、毫无经验的我们往往不懂如何让它们共存。所以,错过。
从师大毕业,她回湖南,我留陕西。我本准备把关于她的东西“拉杂摧烧之”,终究留下了。她交换归来时预备送我,却在半路因粗心碎成两半的杯垫我现在时常放桌面。
她交换期间,曾寄我两张明信片。其中一张的正面印有百阶图,背面写有:“唯念注意身体。想你。”因为“笔出bug了”,字迹断断续续的。然而直到现在,看起来仍很清楚。
附记: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们彻底“了结”那晚,我便想,可以为她写一篇文章了。试过好多次,写不下去。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正是毕业时节。我整理物品,同时整理记忆。回首四年,发现怎么也避不开这女孩子,便又生起为她作一篇文章或写一封长信的念头。依旧写了好多遍,不满意,撕掉了,只留下《时间过去》这不足四百字的小短文。毕业日久,拖到二〇二〇年。短短半年,我竟忘掉了一些同班同学的名字,使他们成为“过去了的人”。四月二日,我想该动笔了。溯源记忆,我写下《未能命名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