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周，终于来到周末。

　　她翻出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老区图书馆北侧小门前的台阶上。不知什么原因，这扇拱门被砖块封住了，变作一堵石墙。石墙上横着繁茂的爬山虎，还有不知名的粗壮藤蔓。她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脚穿圆头小皮鞋，整齐地并拢，很合宜地安置在下面一级台阶。右手支颔，她把手肘放在右膝上，左手则搭在左膝。这样的姿势，使她很小、很小地嵌在了拱门正前方。她留着斜刘海，没有化妆。衣裤都是纯色，上面看不到任何图案。唯一能显出少女那份爱美之情的，是她衣领袖口上的小小褶皱。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眼神里尽是青春少女那种特有的清澈与温善。

　　她想了想，这还是她在师大读研究生的时候，好朋友小英子帮她拍的。是，应该是二〇〇五年。

　　那时候真好。她想起宿舍的架子床。想起晚上她若是睡不着，便把复读机打开，放英语磁带。英语听力催眠效果很好，不一会儿就昏昏睡去。那时，她很想到历史文化学院去蹭臧振老师的课，终究没去成。这些遥远的记忆总会在五月间汩汩地冒出来。不过，她愈发感到记忆的干涸。学生时代里的好多事渐渐忘却，现在，她脑子里时常想起才入职的情形。

　　二〇〇六年研究生毕业后，她留校工作。大学里，她没有学会化妆，直到入职仍素面朝天。那时的她是个正儿八经的文艺女青年——这词在那时候是很好的褒义词。留校后，从事文字编辑工作，别人更要调侃她不食人间烟火了。想到这些，她笑了笑。从第377期《陕西师大报》开始，直到现在，竟然十四年过去了。

　　她从手机里翻出另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的她，怎会想到就在十三年后，会有一位称呼她“妈妈”的孩子，同样坐在那扇门前。而给她拍照的，正是自己。女儿的这张照片当然是彩色的。经过翻修，这堵石墙已经拆除，变成了红漆木门。木门上方的爬山虎更绿更茂密了，厚厚地垂下来，掩住了那根藤蔓。照片里的女孩子和自己长得真像。尽管她现在还在上小学，留着厚厚的齐刘海、穿着裙子和凉鞋；尽管皮肤有些黑黑的，但她的五官、气质无不与自己相仿。她也是那样喜欢读书，有时候甚至写些可爱的小东西给自己看，让自己改。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人到中年，她常会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她站在六层编辑部，透过窗子看向外面，想起自己才来到长安校区的情形，这种感觉便更强烈了。那时候，新校区才建，校园外是一片片的村舍、麦田，校园里则处处是黄土，刺耳的机器轰鸣声。下班回家时，想打车都打不着。现在学校对面是华润万家、美食广场，高楼林立。纵在晚间，公路上的车子也川流不息。学校门口总聚集着流动小摊，贩卖各种小吃食。即使深夜，间或也会有放纵的大学生在路上闲游。这些变化固然不至于叫人震撼，却使人惘然。似乎明明还没过多久，周遭一切已这么不同。

　　收收神，她回看女儿这张照片。她心下明白，不用太久，女儿也会很“不同”的。

　　她想发一条动态。这个想法使她惊讶。她向来不爱发动态，更不喜欢发自己的照片。近来却频频生发这种冲动。她想，或许因为整个周都在筹备校报出版600期相关纪念活动？或许五月本来就是告别的季节？二〇一四级的学生记者们要毕业了，得为他们送行；二〇一五级的学生记者们大多要开始自己的实习，也将退出校报记者团；倏忽一下，竟轮到了二〇一六级。

　　她已带过许多届学生记者团。瓜熟而蒂落，学生毕业自然是要走的；她在这儿工作，自然得留下，把生活继续着。不仅于她，所有留校工作的同事们不也这样“迎来送往”。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这都是公事了，且留到周内上班再想吧。她于是暂先从心头拂开这些扰动的思绪，看回手机里的照片。她心里问道：“这样两张照片，配什么文字呢？”九点零五的时候，她发了出来：过去与现在。

　　时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