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阿姨

书名:长安四载 作者:胡钦文 字数:93456 更新时间:2022-02-22

  大四下学期某天中午,我跑到宿舍楼下值班室去找阿姨。

  这阿姨平素总带着笑,人缘很好。对面秦园的阿姨过来“串门”,总是和她聊天;学生进出,若忘了带校园卡,也总是喊:“阿姨,阿姨,帮我开下门啊。”她听得了,有时絮叨两句“你又不带卡”“下回记得带卡啊”,随即把铁栅栏门打开。

  “阿姨,您在不在,我这卡没钱了。”

  “在。进。”

  见我进来,她说:“是胡鑫啊。”她接着勉强挤出一点笑,眼皮仍耷拉着。

  我见她情绪不好,但不便询问,只说:“阿姨阿姨,我热水卡没钱了。换个卡。”

  她照例从桌前起身,走到桌子右侧的一个立柜前,取出那个装有新卡的旧铁皮盒子。她一切动作皆懒懒的,很没精神。

  我交过钱,填好换卡信息。正准备走时,她忽然神秘兮兮地问我:“胡鑫,你是文学院的对吧。”

  “啊。一五级的。”

  “啊呀,那太好哩。”她把皱纹放松了些,但随即又压低声音,比先前声音还低,“你们文学院有没有老师会‘算’的?”她怕我听不明白,接着说:“我有个小孙女儿,你见过。有时候她妈不在,我还领到咱们宿舍楼下来过的。我孙女儿出生以后,大病小病的,总是断不了药。请先生算,人家说八字莫问题,是名儿起得不好。可换了名字,还是不行,老是生病。”

  我们这辈儿人从小接受学校教育,这些东西固然是不信的。然而于她们,阴阳风水之说却胎记般生长在血肉里。正如我们固执不信,她们偏偏相信。我明白她的意思,“阿姨。我不清楚学院的情况。可是,您是本地人吗?为什么不找人问问本地的先生?”

  “我就是长安县的,土生土长的。我也托人问呀,莫有么。”她忽然想起些什么,似乎有些兴奋,把耷拉着的眼皮抻开了,“你是陕南的?”她接着不好意思似的,试探着问我:“胡鑫,要不,你回家的时候帮我问问?”

  “行嘛。”

  没想到我竟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她连说:“啊呀,太好哩。哎呀,那太好咧。”

  她额上皱纹舒展,换作平素模样。

  我答应阿姨,不仅因为陕南道教兴盛,占卜看相的术士确乎不少,还因为阿姨关心我们,曾善良地帮助过我许多次。

  二〇一六级学生搬宿舍时,舍友晨阳要去帮一位老乡,拉我和罗总一道儿。预备从校医院出去,但起得早,门没开,我们便打算越门而出。阳阳个儿大体重,由罗总先出去,在外接应,我则在里面推他。他们都已出去,轮到我翻门时,咔嚓一声,裤裆撕裂了好大一道儿口子。他俩儿一阵狂笑,这个时候自然补不成,我便把挎包放在前面挡羞,去老区搬过东西才回宿舍。这裤子是阿姨帮我找人缝的。

  大三参加校羽毛球赛时,我当负责人,要给选手们准备矿泉水和球。从宿舍楼下走到上林体育馆,足有一公里远。阿姨见我难得搬,问我会不会骑电动车,接着她把电动车借我,免我劳力。

  在外求学,母亲总要担心我吃住是否合宜、人际是否洽睦。每逢于此,总要念叨,姐姐便插嘴道:“他没事儿,他们学校好吃的多得很,他们宿管阿姨人也好。”

  某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我搬出被褥,晒在东侧阳台铁栏杆上。边用衣架掸灰,我边和姐姐视频通话。

  用衣架打被子,因为尽打在空处,砰砰砰,声儿很大。阿姨听得声音,在楼下抬起头喊我:“胡鑫,周末不出去?晒被子呢!”

  “啊,阿姨,我晒被子呢。打一打,把灰打出来。”

  我与阿姨的对话,被姐姐听到,并被她记了下来。时隔好久,她仍要提起这事,并说:“你们学校阿姨真好。我记得上回你晒被子,楼下阿姨多大声音喊你。”

  姐姐考研究生时调剂到了陕西师范大学。

  她是复试前一天到的。我急匆匆出宿舍,预备到火车站接她。阿姨见我,照例寒暄:“胡鑫,出去啊”。由于教习,她们老一辈的见了熟人总要招呼。每次从外面回来,她要说:“胡鑫,回来咧。”从园里出去时,便是这句话。

  我随口提说关于姐姐的这档事。阿姨却想也没想,即刻回道:“住我那儿吧,离复试地点近。你把校园卡借她用,吃住就都解决了。想复习了,就拿你卡去图书馆,方便。”

  姐姐顺利进入陕西师范大学攻读研究生学位。

  有时她偶尔向我说起自己在某处遇到了阿姨,又或者说她与阿姨怎样打了一声招呼。我听来时,总觉得自己尚未离开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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