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富

书名:长安四载 作者:胡钦文 字数:93456 更新时间:2022-02-22

  入校后,遴选班干部。各班有意向的人先向辅导员提交申请,经讨论和考察,定下最终人选。

  树富被通知去趟六附楼。那时二〇一五级汉语言文学、国际汉语、秘书学等专业的入校新生还都由人文社科基础部这个机构管理,六附楼是办公处。

  “要不四班的班长就由你来当吧。”

  树富觉得很奇怪。心想,怎么会让我当班长?树富高中时确实担任班长,他们班的自习课永远最为安静,且班里人都很服他。他长得不高,一米六几左右。因为喜欢各种运动,人长得健壮。二〇一八年年底,他与我到老校区请张宗涛老师指导论文。他取过老师的长方体快递,抱着走。我笑呵呵地说他长得真像手里这快递。老师一看,朗笑说道:“墩实!”他的脸方方正正,头发硬而黑,如倒插在头皮一般。甘肃阳光强烈,他家农活又重,所以脸上总是阳光久晒而成的棕黑色。当然,双颊微微有些高原红。这肤色与脸型组合起来,透出一种严肃。石哥说,他长得很像鲁迅。一个人的气质不会有太大改变,高中时他大约也是这样,仅是瘦些。每当班里发出嘈杂,他往讲台上一站,声儿就小了许多。

  “老师,我当班长吗?”树富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搞错了。

  “田树富,是嘛。你当四班班长。”

  树富高中当过,不觉吃力。指派他当班长,他便接过这任务。可他心里总要想究竟是为什么?又为什么是自己?

  不到两周,他有了答案。他于是辞去班长这职务。四年里,再没当过任何班干部。

  正因这样,因刚烈的性格和“白衣”身份,他的奖学金之旅分外艰辛。

  树富学习极刻苦,咱们二〇一五级里,他的勤奋堪称第一。他几乎没翘过课,即使是军事理论、现代教育技术这类网上课程,他也一集集认真往下看,有时还会做笔记,不像我们,想各种渠道,“刷”完大吉。他常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上课,有次我见他看得昏昏欲睡,脑袋左摇右摆,可他摇了摇头,清醒自己,接着看下去。母校陕西师范大学开设《中国古代文学史》课程时,会配有六卷本《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但现当代文学相关课程,却没有配套作品选。大家课上听得老师推荐作品,课后或买或借,又或直接在手机电脑上阅读电子版。那么多同学,我只见树富很“愚”地买了两大本《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每本约七百页,又厚又重。每次上课,他都会带着,边看书边听老师讲。

  学院两百多人,只二十几名男生。人少,运动会往往报不满,我们每人都得参加好几个项目。平时要上课,训练这些项目只能占用课余时间,要么是中午十二点半至一点,要么是晚上九点以后,这样,大家不免会有怨言。树富参加这些活动,极少抱怨;甚至玩起“过河搭桥”“飞盘掷远”这些趣味游戏时,他很是兴奋。记得有回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学院让参加活动,没人嘛,咱出出力,也不损失个啥。

  学期末综合考评,除了参考成绩,还会有其他各类加分项。比如当班干部、在学生会任某部部长、或取得某类证书奖状。树富是“布衣”,尽管积极参加活动,但参加时总抱着“参与”的心态,不是冲着某类奖证而去。大学期间,他成绩很好,可排名总不理想,一千元的一等奖学金只得过两回。一次是开头的大一上学期,另一次是结尾的大四上学期。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那晚,树富背着黑色书包往楼下走。见我在宿舍,他问:“胡哥,东门去不去?”

  他去东门买了一通水果。橘子、提子、龙眼、香蕉,包里装不下,我帮他提着。从东门往出走,他忽想起什么,折回去,买了两大瓶冰冻雪碧,说是晨阳在他走前让他带的,差点给忘了。买过,我们朝回走。

  这段时间,大四学生是有“闲空儿”的。实习归来,该找工作的大多定了。下学期写完毕业论文,答辩,就该毕业。我们一路聊天。他说这些水果要拿回去给舍友吃,因为他答应他们,自己拿到一等奖学金后,请他们吃饭。可因为急着回家,新根又不在宿舍,他只能先请他们吃水果。“每次综合考评,都各种幺蛾子。这回,我终究还是拿了一等奖学金!”说这话时,他语气执拗。我心里很为他高兴,树富成绩摆在那儿,小伎俩、小手段能耐其何?

  不知怎么,路上他忽跟我说起他家的状况,他说自己曾被蝎子蛰过两次。

  躺在床上,本和同学网上聊天,他屁股忽传来一阵疼。他掀开被子,一只蝎子正在床上疾跑。他跳起来,用笤帚把它扫下床,一脚踏扁。另一次,他喝醉了,正往垃圾桶里吐,忽然看到一只蝎子。他拿起笤帚,两下捅死。

  这两次被蜇,他当然都没去医院。用盐水涂过,作罢。

  我问:“你这住的是旧房子吗?”

  “新房子啊。”他回我。

  我于是想起他之前讲过的事情。冬天里,甘肃气温能降到零下一二十度。农村茅房都设在院子里,晚上出门上厕所得加紧速度,太慢了容易被冻伤。他的屁股曾被冻伤过一次。暑假回家,树富得戴草帽下田摘枸杞。太阳毒,每次再回学校,他整个人如烤焦了一般,又黑又黄。

  树富的这些故事,我也曾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过。他同班的李新根同学放假回家后就得摘绿豆。绿豆一茬茬长,不把豆荚摘下来,等它裂开,掉进地里,很不好捡。王仲玮同学回家则要背西瓜。午餐在田里解决——西瓜掀了顶,把馕往那里面一㩳,搅和搅和,即作午餐。

  树富出身农门,家境不甚宽裕,刻苦勤读,其志自然不小。实习时,他选在甘肃省会兰州;签工作时,头一家应聘成功的学校便是市区一所很好的高中。然而,他最终却将工作签回了自家县城高中。2017级的毛阳学弟似乎为他鸣不平,想着以学长的心性、他所拿过的奖证,签定兰州的工作尚不在话下,干嘛回县城?树富回说:“那是我的母校。我喜欢我的母校。而且,我的母校缺老师。”树富这时节急赶着回家,也正是因为母校让他回去“顶班”。

  行将毕业,不久便要回母校正式上岗。人事曲折徘徊,树富于这时回忆起自己被蛰的经历,大概是很复杂的况味。

  他回家乡任教,好像有安家费;县城高中,想必也会分宿舍。这以后,他应该不会担心再被蝎子蛰了。

  新根、仲玮,工作后,你们应该也不用再摘绿豆、背西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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