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为班上男同学写赠言,罗总那份如下:
罗连涛双手在面前舀着,两眼大睁,“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把钱赚来的感觉;那种,那种兴奋!”受文学院四年熏陶教育,他背了不少诗,看了许多书;但他弄得最多的,依旧是钱。我们不会弄,弄得少,便呼他“罗总”。
从台湾交换回来,有次我问田树富同学如何看连涛。他说:“罗连涛想钱,太想了。”我也觉得罗连涛喜欢钱,但——他是真喜欢!
大四了,我还时常想起他大一时在宿舍开的欣欣小店。可惜,当时帮他发广告,忘了留下一张。
舍友胡鑫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那些与罗总走得近,平日里常互开玩笑的人都觉这赠言生鲜有趣。同样来自云南的万永欢同学见了我,跟我说:“你写罗连涛写得真好,我们宿舍都说很像。”罗连涛是个有意思的人,趣事很多,小篇幅的文字总写不下。为了他这赠言,我想了好多种开头方式。听到别人这么说,当然颇得意。然而总有不了解罗总的,他们另有解读。我不想和这位好朋友生嫌隙,忙附了长信去解释。
罗总,他确实喜欢钱。从大一在宿舍里开欣欣小店到后来拉赞助、炒股票、买基金,他乐此不疲。他说自己要在毕业时攒够钱,买辆车,从陕西开回云南去。我们一宿舍高呼支持。当然,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这么“喜欢钱”,他好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问我:“你说为什么这人都觉得读书高雅,而谈到钱就觉得俗呢?”虽学汉文,我也是个俗人,当即回道:“我可不这么觉得。能赚钱多好啊。”钱当然是很好的、很有意义的,只不过人精力有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天八小时,若甲用五小时读书,只用三小时赚钱,那定然比不过用六小时去赚钱的乙。甚至,甲对读书的投入度还没乙对赚钱的投入度高。毕业,棉花广场小竹签烧烤店里喝酒,罗总叹气说自己本来是一心要报财经大学的,稀里糊涂报了免费师范生(其实他辅修的第二学位不正是经济嘛);又说自己高中同学们在大学里或炒股或投资,好多已存有几十万。我没多说劝慰的话,心里暗暗想:喜欢什么就会走向什么、成为什么。
罗总喜欢钱,但他是“真”喜欢。他说自己很享受赚钱那过程:只有赚钱,能让他兴奋、让他有动力;去赚钱的时候,看着那数字一点点涨起来、钱赚得越来越多,他尤其开心;赚到钱了,他就很“满足”,有成就感。这体验,与读书人读得几本好书增长几分见识;书法爱好者看到几幅名碑帖,以手指在空中摹写有什么区别么?
他喜欢赚钱那过程,赚到钱后,则毫不吝惜。请同学吃饭、垫付班级活动的费用,他甚至筹钱给景谷一中分校书吧捐了价值一万多元的书籍。这些事他默默地做,很少有人知道。赚钱是自个儿的事儿,不管怎么花,花钱也是自个儿的事儿。我很欣赏他这态度。许多人赚钱,不是“真喜欢”。有的以其炫人、有的以其压人、有的以其做种种见不得光的交换。“真”这字,不易得。
罗总敢说,也敢承认。谁不爱钱呢?可到了某些场合,谁不要装一装?我见有些人冠冕堂皇、口若悬河说了一大串,绕了好一通弯子,最终露出尾巴。然而从没见罗总这么做过,“缺钱”俩儿字,就完事了。他喜欢就是喜欢,直白地说,坦荡地说,不加掩饰。实际上,人活自己个儿,又有什么可掩饰?譬如男女之间,见色起意就是见色起意,不是一见钟情;习惯使然就是习惯使然,不是日久生情。我读废名一九二七年《忘记了的日记》:“水果铺门口不上三十岁的女人把奶孩子吃,我真想走慢一点,瞧一瞧那奶。”觉得他很坦诚。虽未必是善的美的,但一点不猥琐。孔老夫子也曾说过:“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我的赠言被误解时,罗总说我写了一个葛朗台——有这样的葛朗台么?我写的是子贡!
毕业至今,在外租住。房东是一对年过六旬、已近七旬的老夫妇。听说老爷爷每日下午四五点得“按时”到汉江里游上一阵子。我十分惊奇,问道:“奶奶,爷爷每天还要去汉江里游泳么?”
奶奶用她那正宗的京片子(她是北京人)回我:“呦,去啊,天天儿去呢。前年人大夫说了,他有风湿,不让他去游。他不听啊,去年硬生生游到十一月底呢。他说他喜欢游。”
爷爷是安康人,从小在汉江边长大,一聊起游泳滔滔不绝。他跟我说自己有多少多少朋友被水冲跑了,又提醒我说不会游泳就别下水。然而到下午四五点,他自己又穿着拖鞋,佝着背下河了。这号儿的人,不让他去游泳,那不是要了命——谁叫他喜欢?
人生是很无聊的,总得找些人啊、事啊、物啊来喜欢,来自个儿逗自个儿。英语里说的很形象,叫Kill time(杀死时间)。
读书的,嗜书如命;写作的,呕心沥血。那喜欢钱,努力赚钱,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