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七点半在图书馆前的北门附近拍毕业照,石哥也来了。
我们先是拍年级大合影,而后是班级合影。站在钢铁架上拍班级合影时,我于西北方,那块写有“陕西师范大学”的校名石侧看到了石嫂。她站在那儿,笑吟吟地望向石哥。石哥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本准备提醒他,转念一想,他肯定早看到了。我笑自己多事,噤了口。
记得前段时间,四月中旬,要交论文初稿时,石哥回来过。那晚,石哥、晨阳和我站在东侧的阳台上闲侃。我们谈到学院、谈到红柯老师,谈到一些事时,说得义愤填膺,然而很快又消却了。成人的义愤填膺,“中国式”的义愤填膺,大抵都如斯。
石哥说自己比较幸运的是大学四年里,任课老师都未为难他。接着,当晨阳问起他与石嫂的近况时,他抽着烟,双手蜷于胸前,紧紧抱着。随后他说:“唉,老丈人说他宁愿让他闺女留在陕西要饭,也不可能让他女儿跟着我回内蒙。”言语颇无奈。说毕,他叹了口气。接着,他摇摇头,垂丧地说:“说不通,说不通,根本没法儿交流。”他又抽了口烟,长长吐出口气后,把烟头摁熄了。我和晨阳一时没言语,宿舍楼东南侧建筑工事上的强光灯照来,打在石哥脸上,模样很愁。
我们动口安慰,他点点头。人是自欺的,话题被移开了。那晚还谈了些什么呢?总之是很晚才散场。
石哥和石嫂大一就相恋了。入校军训,男生打军体拳,女生练防身术。本是分开的,但因汇演,男生成了女生的“活靶”,不免有些“接触”。记得当时我是某位女同学的陪练,其中有一个动作——男生右手袭向女生胸部。我很不好意思,便把总把右手向上挪,大约挪到她右肩高低。不知什么原因,她总把我的手往下拉,我有些羞,索性不看她了,把脸朝左。但每次到这个动作,总习惯性地把手向上挪。一次,看上去她也很不好意思,她凑近,小声对我说:“你把手往下放点儿,我够不着。”我看看她,微笑领命,我与我“练拳伙伴”的故事,也到此终结。我见过因兴趣、因好奇,或者不因任何事而向对方索求联系方式的。舍友罗连涛同学很中意他的伙伴,又不敢去要联系方式,请武杰同学帮忙,人家不给,这样便罢了。也有成功讨到的,后事如何,不可知。
我所认识的人里,只有石哥成功要到联系方式,并与人家相伴走过四年生活。
练防身术日久,石哥石嫂你来我往之间,情愫渐增。这想来可真浪漫、真天真——不是拜月西厢下,不是烛光中红玫瑰伴葡萄酒,只是自自然然、普普通通,甚至是酷暑之中,汗如雨下,素颜相待。
军训时,我们一伙还“集体出动”。八月底军训毕,石哥石嫂便出双入对了。好几次见他们,一个是内蒙的硕汉,一个高挑瘦细、腿如仙鹤,并排走起来,带着风。
石哥是“务实”的人,他们少买“花”,多买吃的。几次见石嫂,她手里提着米花糖、水果之属。神雕侠侣,又多几分烟火气,让人羡煞。
大一上学期石哥常回宿舍,与尚哥一起打篮球、打游戏。有时他偶尔谈及如何给石嫂讲化学题。于此,我们一点也不怀疑。
石哥考来文学院前的经历如下:他本学理科,第一次高考,高分考入川大医学系,学医数年,此间名列前茅,所拿奖金无数;又体修身硕,球技颇好,招人喜欢。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总之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真他娘太厉害了。本科毕业后,他考研败北,遂由理转文,再度高考,考来师大。这经历颇诡谲,我们知晓后都觉“此人无所不能”,讲化学题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和石哥的交流太少了。大一下,他开始与石嫂在外租住,至今,忽然四年。
石哥与石嫂外租,他匀出不少时间谋生计。球打得少了、课也上得少,但他并非不看书。看书,他多是不求甚解式的看法。我们的四卷本《中国文学史》教材,大一他就过了一遍。看完教材,他便去买别的书看,还总向我推荐,《货币战争》《诗经》《楚辞译注》诸如此类。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明人洪应明著的《菜根谭》。这很和他的心性,他最喜欢哪一句,是“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吗?尚未可知。
他的书都摆在书架上,没搬去外面,我“书荒”时就去翻。我最喜欢的是《窝在角落好安心》和《你今天真好看》。这两本漫画书有意思极了,看一遍又一遍,仍不厌烦。
大一下我们搬校区,宿舍重分,那之后,更少见他了。罗同学打趣,“石哥他老人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见他,只是在开学与收假等“重大”节点。
今天再见,距四月中旬已然一月余,石哥胖些了。其毕业论文要二次答辩,然而他看来并不多么沮丧。他告诉我们今年十月一或明年十月一,他就要结婚——怪道他又胖了些。
结婚?他竟说动老丈人任女儿跟他去内蒙?我觉意外,更感意料之中。有心人,天是不忍心去负的。石哥工作签在阿拉善的一所中学,当时分实习单位,没人去,都说偏远无趣。他实习后却跟我说那里很好,安静。每天上上课,喝喝茶,如果有同事喜欢文学、艺术,大家一起聊一聊,尤好。他说石嫂也是这样物欲淡薄的人,能和一同在阿拉善工作,彼此已很满足了。
我忽然想起石哥曾提起的初恋。听说那时她成绩比他还好,他在年级排前二十,那位女孩则稳坐第一。那女孩毕业后选择出国留学,道不同,二人就此别过。
二度于大学求知,先是接触一班医生,有的现已是某某科的科长、有的读硕读博;之后与我们相遇,同在师大读本科。将近中年本科毕业,人世苍茫,不知他作何感?身处其外,虽非切肤,我亦喟然。如梦亦如幻,当作如是观?
然而石哥并不是完全超然物外的,有一次他问石嫂,“我们不能考研,只能读那个在职的教育硕士,如果我要去考研的话,你觉得咋样?”石嫂听后并未生气,也不作哀戚状。她说考研很好,是多好的事,能当研究生。她接着又说:“可你去考的话,我舍不得。”
石哥不去考。
因舍不得,梦幻泡影里多份牵绊,时光就这样可爱起来了吧。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七日按:成文次日,午后见石哥。石哥说,他最喜欢的句子乃:“学者动静殊操、喧寂异趣,还是锻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存涵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