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辰随笔》与臧振老师

书名:长安四载 作者:胡钦文 字数:93456 更新时间:2022-02-22

  从臧振老师姓名中各取一部分,即戈辰,老师的笔名。先读其书,后访其人,题此。

  二〇一七年七月七日,石萍老师赠我《戈辰随笔》。

  我在《陕西师大报》当学生记者时,常从石萍老师那听得臧振老师。逢此,她必恭恭敬敬地称“臧老师”,必要略带钦羡与骄傲地说:“臧老师,那当然!老北大哩!”谈到兴处,她会不自禁微抬双臂,两手则在空中绕腕晃动,极像小孩子跳舞时常用的舞姿。我好奇打问,她只是笑着。她的确也试着想要说出些什么好玩的事与我们分享,但似是太多,难以择选;又或一时难以记起,总归说不出。我想大约世间并非唯苦事、悲事“可与人言无二三”,乐事、喜事亦如。岭上白云只堪自娱,春风青草、夕阳晚霞亦要个人品赏。我于是不再追问,心想着,总有一天得见见这位被呼作“臧爷爷”的趣人。心里种着这样一粒种子,拿到《戈辰随笔》时便格外快活——所谓“文如其人”,读他文章,也可以遥见其人其性的。我愚且贪玩。读过这书,《关于原始社会史的研究》《族外婚之谜》《关于封建社会农民战争历史作用的争议——兼评黄巾起义的历史作用》一类的文章并没留下太深的印象,记住的仅是些“小事”:

  《汪福谦的大学梦》写小学同班同学汪福谦历时二十余年的高考故事。汪福谦小学成绩优异,每学期都是第一名。考上第五中学后,仍是班里第一,一直当学习委员。可一九六一、一九六二年他接连两次高考,都没考上。“互相问原因,我是因为各种原因考砸了;他是考得非常好,大概因为他爸的原因,连三流大学都上不了。”一九六三年,汪福谦又一次参加高考,考场外他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再考一次,希望今年政策宽松些。汪福谦考场上发挥得很好,“数、理、化,尤其是物理,不到半小时就做完了,要交卷,老师不让交,让他再检查检查。检查了,找不出错。”一九六三年的高考再度失败。随后,为了支持家中弟弟妹妹,他当了工人。八十年代中期,汪福谦上了“电视大学”。借问汪福谦,明明“什么都会”,为什么还要读“电大”?却道:“就是为了‘圆梦’啊。”臧振老师用不到两千字的篇幅,勾勒了汪福谦近二十年的圆梦之旅。他在文末写到:“现在有的年轻人竟然不知道,知道了不敢相信,相信了不能理解。我觉得自己是个史学工作者,有责任把自己所知的事记载下来。”臧振老师的《戈辰随笔》是严肃的史家之文!

  《金明寺岁月》和《我与斯先生》分别讲述自己数年沉潜的经历。“你北京大学毕业生,怎么到了我们这里?”这是在金中任教时学生问他的问题。由北大毕业后,先在乾县和华阴县接受两年的“再教育”,接着相继在陕北佳县坑镇、通镇、金明寺中学任教十年,直到一九八〇年他才考上研究生继续学习。个中滋味,当然解释不清。十余载后重学外语,考研头一年,他得从字母开始慢慢回忆。个中甘苦,唯有自知。一九八二年底获硕士学位,来到陕西师范大学任教。他给斯先生当助手,本以为历经磨难,有了安身之地,终于能静下心做学问。却因一场误会被“旁置”十五年之久,学术道路艰难曲折。读过这两篇文章,我心平气和许多,自觉对漫漫人事多了一分宽容谅解。臧振老师的《戈辰随笔》是蔼蔼长者之文!

  《茅坡村之祭》展示了臧振老师的另一个侧面。臧老师写到:“啥子时候想吃啰,蹬车前往,进去不用我开腔,青椒回锅肉,辣点肥点,很快炒出端上来。满堂服务员,包括老板娘五六岁的孩子,都是四川话,正宗川味儿啊!”这是他在茅坡东边那路上某四川饭馆就餐的情形。臧老师是四川人成都人,久居长安,当然怀念川味。一次,妻子生病住院。做完手术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他们上街找陕北饭馆买“山芋丸子”和“荞面饸饹”。妻子吃后酣眠,他庄严宣布:我要是到了这情况,不用问,你们就赶紧到川菜馆去给我买回锅肉。读到这篇时,我真的不禁笑了起来——衣食固其端,这样的学者才接地气嘛!臧振老师的《戈辰随笔》是鲜活的,是“人”的文章!

  二〇一九年五月三十日,得见臧老师。

  新一期《陕西师大报》出来后,学生记者分区发放。五月末,正是毕业前夕,记忆中那是我最后一次发放报纸。趁此机会,可以与祁潇潇学姐一同去访臧振老师。回首观望,距我收到《戈辰随笔》,竟然快两年了!

  常在文汇楼发放报纸,又是历史学院的研究生,臧振老师记得潇潇学姐。见我面生,臧振老师问过我的名字,念了两遍。学姐带有问题请教,他们便开始谈历史,我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忽然中断。“蹏,读ti,二声?记得上回我在一篇文献中还见到过的。”潇潇学姐被一个生字“卡”住了。臧振老师问:“是读这个音吗?你这么一问,我怎么也有点记不清了。”学姐便问我识不识得,凑上前,我也认不出。我们还在讨论,臧振老师已起身去拿书柜上的《汉语大词典》。等我们掏出手机,臧老师则早开始检索了。由此,我从臧老师处学来“一招”。

  他们讨论完,老师问我:“你刚刚说你是想干什么?考研究生?”我答:“嗯嗯,考研究生。”老师轻快地说:“想考研究生,来考我们北大啊!”由他说来,这似是极寻常普通的一件事,有点像我们常说的“没事儿了到我家坐坐。”可我深知自己基础差、人又愚笨,北大也是我这种人能上的吗?想都没想,便回说:“老师,北大,我考不上。”臧老师轻快的语气一下子消失,变作诘问:“你考都没考,怎么说自己考不上呢?”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又不敢望他,怕他追问。现下想来,那天的回答真叫人不好意思。明明这件事都还没开始去做,便首先给自己喝声倒彩。是我对自个儿没有信心,不是彼处高不可攀。由此,我又从臧老师处学来“一招”。

  臧老师的坐骑是辆旧自行车,下雨时没法打伞。雨小,他便淋雨骑行。淋湿如何?揩揩作罢,“我们成都的雨比这儿大多了。”我觉得臧老师很潇洒,提起他《金明寺岁月》《我与斯先生》两篇文章,问他:“老师,您说咋样才能像您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呢?”由此,我从臧老师处学来第三招。他答:“酸甜苦辣都尝过,现在,我只剩开心了。”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初,校报组织秋游,臧老师也在其中。

  我那时已毕业,若还在,肯定还能学几招。臧老师会愿意教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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