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仓老师

书名:长安四载 作者:胡钦文 字数:93456 更新时间:2022-02-22

  学了大二整年,课程将结。虽仍有大三大四,可同学们舍不得任课老师,便总亲昵地央他们合影。老师们情不过,往往允了。

  《古代汉语》行至最后一节课。李孝仓老师似乎早做好准备,任我们怎么央求,他都不理。为防“偷拍”,他从深蓝色运动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金属边框深黑色太阳镜,很迅速地戴稳。他边摆手摇头边说:“我从来不拍照的,我从来不拍照的。”学生们自然不依,齐声喊:“老师,合一张嘛。就合一张。”老师依旧重复着自己的话。

  不知是谁忽说了一声:“老师,上回文心阁您不是合影了嘛。”还没看得是谁,又有人说:“老师,您就跟我们班合一张吧。”接着,一阵央求声。老师摸摸眼镜腿儿,停了一下。他旋即摇摇头,把眼镜往上提㩳,“不行不行,我从来不拍照的。上回……上回文心阁是燕飞吧,你们班燕飞同学说开文心阁一定得拍我才拍的。我从来不拍的。”

  班里同学哪肯作罢。老师见得如此,不再俯身伏在讲台上,起身踱步。他边踱步边开始点班里同学的名字。

  他说:“旺姆,上回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们西藏那里格桑花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我咧。”

  旺姆是个很单纯的藏族姑娘。大一某次晚点名,我们正巧碰见,便同行——从学苑东路向南,往逸夫音乐楼走。我看她手里拎了一瓶汉斯小木屋,存心逗她。走到图书馆外借部东侧时,我忽作怪,“呀,不是晚点名嘛,旺姆你怎么带着一瓶酒?”她汉语本不流利,急着争辩,说得愈发结巴,“班长……不,不是酒。这是我们同学……没喝完……是饮料。”她边说边用大拇指顶开瓶盖。接着,她把酒瓶递过来,像是让我没收。

  听到李老师问她,她忙答:“格桑,我们那里格桑就是那个意思的,祝福。上次我不是说过?祝福。”旺姆的确早说过。李老师看她模样急切,也笑了。他当然知道旺姆说过,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是用这方式与同学们道道别罢了。他笑着点头,连做手势示意她坐下。

  “李尚,你上学期试卷答得很好,字也写得漂亮。”李尚从最后一排靠暖气片的窗边站起。老师接着说:“但是男孩子,声音要洪亮。声儿不能老那么小啊。”说时老师身子前探,歪头挂笑,显得滑稽可爱。

  老师用他的方法告别。终于,点到了我。他说:“胡鑫,你说如果让你一辈子只研究一个yu音的话,你才不愿意。我得跟你说,一辈子只研究一个字的话,是要饿肚子的。”说完这句似劝导鼓励又似斥责的话后,他没再说话。

  老师说的是那节课课间的事。古代汉语课开在上午八点至十点,最早的一堂。我为了避免在教室吃早餐,往往七点多起床。若起得晚,来不及,便在课间把早餐带到文渊楼一段与三段之间的走廊上吃。李老师课间很少在教师休息室小憩,也总站在那走廊上。我左手拿着牛奶,右手握着豆腐地软包子,担心上课,大口大口往嘴里送。老师则在一旁挺胸抬头、很端正地站着。他估摸我吃得差不多了,问我:“你的牛奶是冷的?为啥不加热喝?”我答没时间。他笑了笑,正巧这时走来一位后勤管理人员。李老师跟他打招呼,寒暄后便说:“咱们学生宿舍的床是不是太小了?现在的孩子长得高,床只有一米八。我听他们有些孩子跟我说,晚上根本睡不成。”说完老师望望我,“你可以问问他。”我尚不足一米七五,知趣不答话,只眼望着那位管理人员。他听了老师的话,回道:“这是的,这确实是的。得跟他们商量商量。”说完便走了。目送他离开,我小声对老师说:“老师,您前两天讲了那位研究yu音的学者,说他把这个音的时间下限界定到几百年之前。我觉得要是我,我肯定不愿意的。一辈子研究一个音,太没意思了。”

  出口时不觉冒犯,事后我才晓得自己的无理。老师在最后一节课课堂上劝诫我,当时自己心里只觉不服气,可自大二直至后来毕业,我从未再见过像他那样从学业到生活,总关照着学生的高校教师。

  大二上学期在台湾高雄的义守大学做交换生,大二下学期开学回来,上李老师的课才只半年,但他委实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日,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一。“都是熟人了。大家去年考得还好吧?”打过招呼后,他没准备讲新课,接着说:“今天我们把上学期的卷子讲一下。”他于是真的,竟真如中学教师般开始给我们讲题。

  “清代学者研究文字突出贡献为以字形探求词义,用声音求义即?”他顿了顿。

  “因声求义”我们答。

  他随即拓展,“那我们古代汉语探求词义的方法一共有几种呢?记住:因形求义、因声求义……”

  那节课,他完完整整地把上学期的试卷讲了一遍。交换耽搁,我如听天书,速记“试题纠错”时写了好多错别字。直到下课后我仍诧异不已——居然会有老师讲试卷?大学多讲座式授课,居然有老师讲上学期的卷子?入学这么久,这是头一回。当然,直到毕业,再没遇见过用心为我们讲试卷的老师。

  不久,大约四月份吧。阴雨一周,上课总有同学迟到几分钟。老师不恼,脸上一副愁容。他发问:“同学们,你们知道今年春天有什么不一样吗?”教室里静静的,随后有人开始小声讨论,但没有哪位同学敢出声回答。我把眼睛望向窗外,那叶子被雨冲得绿极,直像塑料假叶。见无人答话,老师笑了笑,但又不免失落似的摇头自答:“今年春天特别湿,雨特别多么。”这答案简单直白得太出人意想,教室一阵嘈杂。“对你们可能没啥。但你们知道不,雨太多了,麦子阳光不够,夏天就胀不起来。这样可就没吃的了。我们老家的村子每年种小麦,最怕这种连阴天。”他像是对我们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看大家坐定,叹了口气,他开始讲课了。对住在农村的我来说,他的发问却是一份感动。我头一回听到象牙塔里的教授说这种话,多么亲近,多有烟火气!

  那学期的期中,老师把全班同学的课堂笔记收上去检查。下发那天,他一位位喊班上同学的名字,同学们依次到讲台领取。领笔记时,他朝我投来一种奇怪的眼光。

  我的课堂笔记做得很“杂”,简直可说是日记。每节课上课时间、课堂上老师讲的故事、甚至老师课堂上做了什么动作都清清楚楚。想必他是在奇怪为什么我会记“试题纠错”笔记?或者奇怪我为什么要记他在课堂上即兴提到并示范过“太极云手”?又或者是他讲音韵时的课件《不足观集》?

  拿过笔记,我便急忙翻动。他竟用红笔帮我补上了“语法·句法”“语音”一类的章节标题,还细细地帮我看了看第一周记下的“试题纠错”!再回味那眼神,我觉出一份期许。

  古代汉语课结束,我在校园碰见过他多次。每次碰见,我大声喊老师好,像是故意要他记得我这么个学生。

  毕业后,古代汉语课上所学几无用武之地。但不知怎么,我总能将他教我们熟记的三十六字母音值表口诀般脱口而出:帮、滂、并、明;非、敷、奉、微;端、透、定、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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