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柯老师去世两年多了。
我清楚记得那天的景况。那是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我们学生寒假居家,朋友圈里忽然转发起他辞世的消息。我很纳闷。老师平日里晨起慢跑,他说自己写作期间总是素食,并建议我们也这样做。还有,他似乎在练着气功。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点进推送,看过,发现是官方媒体的报导。即便朋友圈里都这样说,我还是不信,怎么会?我选了他下学期另一门选修课,他还没上;我买了他的新书《龙脉》,还没请他签字呀!我得再用浏览器搜一搜。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了很多遍“红柯去世”。搜一次,退出,点进浏览器,再搜。看到“骑手绝尘去 文章传人间”的挽联和他灵堂的照片时,我停了下来。我把手机放到一旁,坐在旧椅上,呆呆望着窗外。
随后几天,我一直闷在家里,不怎么说话。母亲见我不高兴,问我缘由。我只推说是有些累,说完便自顾自地去整理课堂笔记。
笔记本里的内容让我回想起他课堂第一句话:“我似(是)红柯,这学期我给大家讲课。”有次我问他:“老师,您还开有别的课吗?我想学写作。”他答说:“《文学与人生》就是写作课啊?”那时我总觉得这课不太“专业”,便追问:“老师,这课没有讲叙事、情节、冲突和人物塑造,还有更专业一些的课吗?”老师没生气,回复我说他也在给研究生代课,我可以去旁听。他接着又说:“嗨,其实写作这东西,不能讲那么规整的,讲得太多,反而不是行家。你要想学,多看多读,多体验。平时写了文章,我有时间也可以帮你看看。”
曾请红柯老师看过我打印下来的散文小集子《物事》。第三周课上,他返还给我。站在讲台上,他说道:“同学,来把自己的作品取走吧。”老师愿意帮我看,我已经很高兴了。取回作品,转身走向座位时,老师说道:“不错啊!这些小文章都还不错!修改修改,试着往各省市的晚报投一投,应该都能上稿。”我简直想跳起来,这样一位大作家,居然会说我写得好!坐在座位上,我急忙翻开集子。那上面密密麻麻满是红笔批注。照老师说的,修改完我试着投给某些晚报,泥牛入海而已。后来有时偶尔也会翻开《物事》,再看那上面的文章,实在叫人惭愧。文章有很多毛病,他改了那么多。可课上、当着同学们的面,他却要夸我。红柯老师并不仅仅是位大作家,他更是名和蔼负责的教师。
《物事》首篇为《老屋》,在空白处他批了几行字:“重复啰嗦是初学写作者犯得最多的毛病,多用名词、动词,少用形容词、副词。照这个方法改,不要怕删得太多。慢慢来。”
他常说“慢慢来”并感慨现在的写作者太急,不肯放缓速度、不愿沉潜,更没时间精耕细作。每逢谈到“精耕细作”,他必长长叹气,对我们说:“文学创作不确定性太强,只能是个业余爱好,不能当职业。”
老师这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我在读《路遥传》,他的话让我想起一个关于路遥的小故事。路遥一九九一年去北京领茅盾文学奖,问弟弟借了五千元以资用度。临行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撂下句:“日他妈的文学”。路遥的话很“豪”,满是愤懑;老师的话甚“婉”,却透着“艺不养人”的落寞和悲伤——当一个人朝着心中的方向拼命努力,同时又不得不自我解构甚至自我否定时,总让人觉得凄凉。他本是农家子弟,大学四年期间,在长明教室通宵苦读,用满是老茧的手抄下厚厚一摞诗文;大学毕业后本可留校工作,却为心中的诗歌远赴新疆生活十年,游历天山南北;回到西安任教,名家的讲座他必不错过,每每满记笔记;纵已成为很有名气的作家,他仍深居简出、极少应酬,甚至平日走路时也总是若有所思、苦心经营。他的这些习惯总被人说是“勤奋”,可愈是勤奋谦卑,愈让我想起悲剧里的主人公。
有回课上,老师穿一件烟灰色夹克,大概不小心在什么地方被挂着了,臂膀处破了好大一块儿。教室里走动,那破处的布条小旗般抖着。老师应该是知道的,但他并不在意,继续讲着。我却把这一幕深深记下了。又一回,不知怎么他似乎讲到自己还房贷之类的事情。我本没有深想,下课后,一同选修这门课的潘梦翔同学叹了口气,“唉,我们学汉文的!”从上林道往周园走,路上他小声对我说:“艺不养人啊。红柯老师那么大的作家,急着房贷!我们,还是好好挣钱吧。”这两件事大概就是“只能是个业余爱好,不能当职业”的旁证了。
安徒生说:“人文事业就是一片着火的荆棘,智者仁人在火里走着。”我是个世俗功利的人,不禁想问为什么非得在火里蹚一遭?亚伯拉罕得到了上帝的应许之地,释迦摩尼跳出了六道的轮回,究竟涅槃;文学,带来了什么?
不敢断言红柯老师是不是“向死而生”,是不是“在火里走着”,但我知道,焚膏继晷一直在磨损着他的健康。十六年茅盾文学奖长跑,眼袋和白发早表明了他的疲倦。
红柯老师得知停开《文学与人生》专业选修课那晚,曾在学生群发了很多自己的照片,说了许些我们从未听过的话。他的一句话让我疑惑不解:“红柯在做最后一搏。”
那时还没放寒假。睡前,我与同修此课的舍友讨论:“老师说自己在做最后一搏。他要退出文坛吗?还是连续四次入围后,他失望了,不打算再申请茅盾文学奖了?”舍友没有回答,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觉得事情有些怪,老师不仅在写《太阳深处的火焰》,还在编选散文随笔集《龙脉》。这让我想起路遥。一位作家在倾尽身心进行长篇小说创作的同时,匀出时间编选随笔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忽然想到一些更坏的事情: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是他油尽灯枯的绝笔,《龙脉》不会也是吧?我不敢再想了。那晚之后,这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当然更没敢问他。
新作《太阳深处的火焰》如期出版,他应邀参加各种签售会之类的活动。从照片上看,他的心情不错,气色也很好。他很忙,我不便打扰。书看完后我便一直放在书架上,心想等开学上课时再请他签名。那时我觉得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甚至有些过于敏感。
来及开学,斯人已逝。
红柯老师去世,我无来由委屈憋闷、不想说话。我再没机会请他帮我看看文章了。他的早亡、课上记下的两件事,一度让我失去对写作的信心和坚定。真不知道,如果能重来,老师会做怎样的抉择?他还会像飞蛾一样选择“轰轰烈烈”的死?抑或他早早退出,不再与文学纠缠?
记得老师发过一张与某位日本学者的合照。他说:“十年前,我和这位日本学者初次见面,那时候我的头发还如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