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鸿老师

书名:长安四载 作者:胡钦文 字数:93456 更新时间:2022-02-22

  朱鸿,作家,“南余北朱”的那位作家,著作等身;朱鸿,老师,以身正人的好老师,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执教;朱鸿,先生。朱鸿老师像位老先生。他不蓄须,不留小辫,小拇指也没存着发黄弯曲的长指甲。衣着方面,他从不穿长衫。称他先生,是因他实在有些“古”。

  他爱玩儿玉器,用他的话说,叫“读玉”。每去一个地方游历或考察,他得先去博物馆。去宝鸡博物馆看神奇瑰玮的青铜器,去汉中博物馆看韩信墓碑上的碑文,可看得最多的还是玉:南越王博物馆的龙凤璧、晋博园的玉环、苏州博物馆所藏良渚文化的高领玉璧、跨湖桥遗址博物馆展出的红山文化玉器。逢广东博物馆展出商王妃妇好墓出土玉器时,他甚至每天去看一次,默记其形制、气韵、沁色和包浆。黝黑润泽、致密坚硬的黑色玄玉到细腻滋润、坚韧耐磨的羊脂白玉;几千年前朴拙的玉龙玉斧到精雕细刻的挂件儿,他各赏其美;大的、小的、软玉、硬玉、佩饰玉、玉摆件,他都爱。

  他也爱瓦当:爱秦瓦当,秦瓦当题材广泛,禽鸟鹿獾、鱼龟草虫皆有,且其写实简明生动,构思自然精巧,画面与写意十分均衡;爱汉代瓦当,汉代瓦当纹饰形体伸展,神态和性格特点突出而活泼。素面半圆形的、重环纹的、龙纹的、虎纹的、朱雀纹的,于他,似乎一砖一瓦之中都可窥天见地,都有道不尽的感慨。汉代蹴鞠纹瓦当、飞凤纹瓦当、青龙形瓦当,筒瓦顶端下垂的这小小空间竟值得有这样汪洋肆虐的艺术吗?果真如此,古人又究竟是以何种敬虔对待器物与生命?我并不懂玉器瓦当,但他那份对厚重历史与纯净艺术的抚玩感叹,我大略是可以理解的。

  他每周末都早起,去长安的古董店,去品品朱雀路、大兴善寺西街这些行道上唐长安的余味。他有时看看玉、有时瞧瞧瓦当,即或什么都不置办,他也得去逛逛。坐下跟古董商或收藏家们喝喝茶,清谈清谈,正应那句“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他觉得弄玉观瓦能让时间变得软软的、慢慢的,向某些幽深的方向拓展。这微妙感觉让人更深入历史,甚至超越历史,进而达到哲学的层面,进入到关于人类文明和民族蜕变的深沉思考。他微微笑着,略略点头说:“其妙难向外人道也!”我想,朱鸿老师所谓不可言传的“妙”或许正与古人那敬天惜物的心境跨越千百年而相通。

  蹭了他一学期的课,我觉得他上课时也很“古”,很像位先生。

  他个子不高,眉毛淡淡的,皮肤也不怎么黑,看上去很清秀。他的衣着也从来素淡,手里总握着不大的保温杯(他黑色公文包里常备一小包茶叶和一个小巧的金属保温杯),泡上茶叶后便很安静地坐着,像个南方的秀士。上他的课我习惯提前几分钟进教室,所以总能看到他的“预备式”:拿出包里约三十二开的袖珍手写讲义,平放在桌上,取保温杯,添茶叶,泡茶,把公文包放在靠窗的桌子上。这些动作他做得很流畅,一气呵成,看上去从容不迫。有时他见我们桌上也放了水杯,还会笑着问:“你们也来一点儿不?”不知朱鸿老师爱不爱听戏,爱不爱写大字,他要是把这几个爱好加上,那就绝对是一个江浙地区饱读诗书的秀才无疑了。

  其实朱鸿老师不是那江浙地区的南方人,他关中话说得熟络,加上有些稍哑的嗓音,一听就知道他是个实实在在的长安人。俗称陕西人“生冷蹭倔”,用来形容他是很贴切的。看看朱鸿老师的散文就能了解我所言非虚。陈忠实先生说他的文章有深刻的思辨意味,其实就是“生冷蹭倔”四字,尤其是他的《夹缝中的历史》。朱老师的文章很硬、很直,像长枪和大刀,不像齐眉棍和剑,他的文章搠得、砍得很深,露出骨头,有棱角,不扁不平。朱鸿老师的文章与蒙田随笔、培根随笔,甚至古罗马随笔的文章神似,即他所说的“贴着人写”,对人性深加探讨。他本科时学的不是文学,是政治,加上他又对哲学与神学感兴趣,因此他的文章反而少了那“务采色,夸声音,以炳炳烺烺为能事”的诟病,多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真和求知精神,文章显得很“倔”很“直”。

  老师的文章“直”,人更直,那种“宁从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直。谁敢横刀立马?我觉得他敢,他真敢!

  那次他受邀到一家名地产进行关于读书的讲座,正满怀激情地说:“读书要读经典著作,要读源头上的书,这会影响读书的趣味”,忽然左耳边响起一阵噪音——一位销售人员正指着墙上的楼图对几位客户夸张地介绍这里的地产重视教育,重视读书。他义愤顿起,可忍着未扔话筒,他字字铿锵地说:“这里不是读书的地方。这里太急功近利,这里铜臭味太重。”每想到这故事,我脑海里总浮现出李太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画面;回响起老师那句:“从事文艺工作的人,一定得有道德洁癖,得是精神的贵族。”

  他敢做敢说:坦坦荡荡地做,大大方方地说。一次在某所中学授课时,他喊:“上课!”。全班的同学都站了起来,唯独有一位同学还坐在那儿。老师走到桌前责问:“同学们都起立,你怎么不起立?”那学生患小儿麻痹症,原是站不起来的。朱鸿老师知道后,坦言自己并不知情,随即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他郑重道歉。尔后还一直对这位同学颇加关照,以表歉意。

  我们这一届的同学不常说朱老师“生冷蹭倔”,我们大多说“朱老师很有气场”“朱老师气场很强”。“气场”一词是很玄的。书上说:“气场是对人散发的隐形能量的描述”,经这么一番解释不更“玄”了么!同学们说朱鸿老师气场强,大概是想说朱老师严厉,可至于是怎么个严厉法儿?说不出。他看起来很严厉?除了日常习作的修改,我可从未听他批评过我们;他要求太严格?他开设的《创意写作》课程任务并不重,不用着急着赶课时,闲暇时段他还会和我们聊聊天,谈谈自己的青年时代、自己的创作经历和心路历程。起初蹭课的时候,我很胆怯,坐在离朱老师最远的地方(朱老师中气很足,离他虽远,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后来我慢慢把座位挪到中间,蹭课第四周后我便一直坐在他左手侧的第一张桌子。离得近,看得清。时间久了,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高高隆起,不很慈祥、很可爱嘛!

  为解疑惑,课后有时我会问同学:“你觉得朱老师严厉不?”“那还用说,肯定严厉啊。”他们无一例外没说出为什么严厉。有位同学郑重其事,“你不觉得朱老师生起气来可严厉么?”我哈哈大笑,咳,谁还能生起气来竟不严厉么?

  这问题是一位文学评论家帮我解决的。他逐一评点陕西作家,谈到朱鸿老师的“气场”时,他说:“朱鸿身不高大,但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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