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化境遇下的城乡差异冲突表征——评李铭小说 《坚硬的水》

书名:李铭散文随笔(第五辑) 作者:李铭 字数:93111 更新时间:2022-02-15

  文/傅明根 温朝霞

  摘 要:当代作家李铭的小说《坚硬的水》通过精心构筑的“居所”描写、异常繁复多元的“水“的意象以及人的欲望等层面,对当代社会生活中或隐或现的“城乡冲突叙事”主题进行了极为丰富细腻的呈现与剖析。

  关键词 :城乡差异;城市化;表征;水

  自新时期以来的农民工文学,作家们的关注点都在农民出路、城乡冲突这方面。这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但他们也许忽略了一个更本质的乡村观念问题。在作家们看来,农民离开乡村,进入城市,往往是一种对更高文明的追求与向往,其隐含的前提是城市化应该是农村的出路。但其实,这里存在着比较大的思索空间,就是农村的发展方向是否一定要像美国一样,走城市化道路?乡村世界能否自足地发展?农民是否一定要离开农村进入城市生活才是现代化的标志?

  而实际上,当我们今天回过头来重新反思城市的现代化时,如果持有一种辩证的、批判的眼光看待城市的现代化,那么这种现代化就既是一位天使——就物质财富而言,也是一位魔鬼——人的被异化,被压抑,被奴役,成为单面人而言。确实,一方面,城市的现代化在不断规训着人的身体所具有的欲望和快感,身体的力量和能量,不仅是城里人的,也包括民工,对他们所造成的压抑是一样的。另一方面,城市的现代化又无处不在地制造诸多的诱惑,让置身于其中的男男女女在反抗身体的压抑和束缚的同时,拼命追寻着肉身的暂时狂欢与放纵。

  当代作家李铭的小说《坚硬的水》(发表于2007年9月上《佛山文艺》)是一篇关于在城乡差异境遇下的城里人和乡下人之间 “如何被压抑和如何反抗的叙事”,笔者把它定义为一种“城乡冲突叙事”。小说正是在城乡诸多差异的冲突中对生活在都市的中上层人——张金发和武浅浅与被城市化进程卷入城市的底层民工——大猛、陈长水和李三力等这两种人的身体形象进行了鲜明的对照:民工们之所以要偷偷看黄色碟,李三力要去找小姐和武浅浅与张金发要偷情,小红要去卖淫,陈长水要去偷水等都是这种身体在现代化境遇下被压抑的证明。其中小说通过几个与身体相关的“居所”“水”“裸体”这些核心意象的经营,要进一步深人表达的是城里人和乡下人之间的城乡冲突主题。

  工棚/楼群——环境冲突

  我们知道,住所是人类身体所置身于其中的一个重要的场所。可以说人类文明化进程的标志之一就是人的居住环境经历了从山洞——茅草屋——木房——砖瓦房——钢筋混凝土的不断改观,而今天的城市现代化带给城乡的一个明显的视觉差异是城乡居住环境的不同——平房和大厦。而在高楼大厦林立的现代化城市,却很不和谐地出现了一些所谓的“城市里的村庄”——工棚。民工来到城里打工住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工棚,工棚与城里人住的商品房尤其是高楼大厦、别墅形成了一道反差极大的城市风景线,一种在居住环境方面的巨大对立。这在城乡冲突小说里是一道必不可少的风景。

  在城乡居住环境的冲突中,乡下人发现了城里人的臭讲究,“他们喜欢清静,把高喉咙大嗓门统统说成噪音,听见你喊就朝你翻白眼。城里人的坏德性,他们只要看见有生人走进他们的楼盘宅院,尤其是模样看上去带农民相的,立马就拿你当偷儿防备。”所以在这部小说中一开始就呈现了这种巨大的环境反差:民工住在“大蚊子小蚊子公蚊子母蚊子扎推开会,嗡嗡地跳集体舞的”工棚里。而“那边建设完住上住户的楼群里,想找到一只蚊子比他妈的找到能喝的水还要难”。“在张科长整洁的办公室,每个屋的人都滋润的很,有看报纸的,有上网的、喝茶水的、聊天的,就是看不见干活的”,呈现了这种环境差异带来的冲突:“民工这边打桩破桩开始干了,那边的老太太和老头拿着皮尺开始比量,比量的结果是不符合规定,侵犯了他们的采光权,要整个工地向后退两米。震动棒一响,那边就报警,借15可多了:孩子在做功课,影响学习;家里有老人,老人有心脏病或者即将有心脏病……。”

  所以,当李三力带着几十号民工在工棚里为着没有生活用水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李三力意识到“根本不要指望附近小区的居民会来帮忙”。因为他“们都像躲瘟疫一样躲避着民工,看你的眼睛里都是戒备和敌意。对面的窗口都挂着严实的窗帘,他们防范得很严”。难怪民工们会发出“你们在那边活得滋润,就不叫这边大声出气了”的怨气。

  水泡子/矿泉水——生命冲突

  作为人类生命之源的“水”在这部小说中是贯穿首尾的一个主线,更是承载小说主题表达的一个重要的核心意象。为此小说是从以下几个方面去着力表现城里人和乡下人因水而带来的城乡差异和冲突的。

  (一)城乡人喝水的差异

  城里人一般不直接喝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而是要喝各种经过加工、检验而含有多种对人的身体有好处的优质水:从白色没味的矿泉水到红色的葡萄酒,甜甜的冰冰凉凉的雪碧。所以对于张金发和武浅浅而言,喝水是为了满足一种肉身的享受,一种氛围的调剂,一种欲望的滋润。

  民工们喝水则是首先基于维持最低的身体需要——因为在日头里没遮拦地没日没夜地干体力活出大汗需要补充大量维持身体运转的水分——解渴,和基本的日常生活需要——洗脸洗衣服,洗澡对于民工而言还是一种奢侈,正如第一次拉来水后,李三力叫来大家洗澡,“要不,裤裆里可要抓蛤蟆了”。

  由此,小说从现实到白日梦再到幻觉再到行动等多个层面淋漓尽致地把民工对水的如饥似渴的外在的和内在的心理状态描摹出来,既有直接的突出:“晚上没有一丝风,热得难受。陈长水和大猛口渴睡不着了,满处找水喝”;也有间接的以白日梦的形式呈现:“咱要是有把万能钥匙就好了,随便打开一扇门,偷偷进去,好好喝一顿水”;更有人物的一种幻觉表现:因为水让李三力和洗浴城的小红做那事的时候,容易产生幻觉,“老感觉一片白汪汪的水在眼前弥漫开来,李三力就惊喜地跳入水中,手刨脚蹬大汗淋漓地拼命扑腾”;还有放大的细节点缀:“没有水,李三力就叫民工们去拉面馆要拉面,每人两大碗,多加汤,大家伙使劲喝,钱算是工地出……结果是民工们都吃咸了,喝咸了,拉面馆的师傅累趴下了”。最后,当大猛铤而走险,晚上偷偷从阳台爬进对面居民房间,让在下面接应的陈长水喝到了没有异味的好喝的矿泉水,还喝到了冰冰凉的甜的雪碧,而大猛更是脱了背心,开始在水管下洗头,擦洗身子,湿漉漉的透着凉爽。

  (二)城乡人对水使用的差异

  城里人对付多余的水的方法是把水作为桑拿洗浴之用。当李三力在洗浴城看到“哗哗的水流进了下水道,李三力忍不住尝了一口,挺好喝的,李三力想,要是水能打包,一定装回去给兄弟们喝。看着那么多赤着白花花身子消费的人们,他们毫不珍惜地把水放进了下水道,李三力还是很心疼的”。而在乡下每逢干旱时,在李三力的老家,他的老婆就不得不为闹干旱,快着火的地里,去花费1时30块钱雇水泵浇地而操心。

  可见,对于城里人来说,真正的水管里流出的用来维持生存的水已经不是他们需要考虑或者说担心的问题,比如武浅浅家水漫金山,而对于水的溢出,过后武浅浅在张金发的笑话中就把漏水和赔邻居损失的事忘了。对于民工们来说,用了一次水后又要担心下一次水在哪?所以,当陈长水发现花380多块钱外加三条烟才换来的水没有了时,站在那里发呆,不得不拿水管像大猛一样爬到对面的三楼去接水,当接上水管,水开始流了起来,陈长水心里有了自豪感。可是最终那根流水的管子被主人发现拔掉,扔到了窗外。

  (三)水搭建的一种城乡关系

  在城里,水成为他们对乡下人的一种权力呈现:工地的民工们为了从一家单位得到水,不得不三番五次找单位领导,最后花去了好烟好酒从守门的保安到小科长一路打发,还得花费380元一桶的价钱买水。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作为小说开头和结尾呼应的一种意象--水泡子则成为了城市吞噬民工的一种表征。小说开头一句——“这鬼地方臭水泡子多,蚊子就多”。就点出民工没有水,不是真的缺水,而是因为他们那里的水不能喝不能洗脸洗衣服,那是一种带有臭味的水泡子水。这种“水泡子里的水有一股异昧,洗完脸要长红疙瘩,洗完的衣服上一片白色的盐碱嘎巴”。而结尾陈长水被淹死在水泡子里。那么,水泡子从何而来呢?在本文看来,一方面“水泡子”代表了城里或城里人的另一面即城里人所制造的废水,城里人对乡下人的一种态度。另一方面它成为了乡下人的葬身之地。这其问隐喻着一种城乡人在权力上的冲突——城里的水成为吞噬乡下人身体的杀手。

  由此可见,“水”的意象在小说中也是一个充满隐喻的象征物:因为水是身体的必需之物,是维持生命的本源之物。一方面,从维持生命之本源讲,这对于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是一样的;另一方面,由于城乡地域空间和身份等的差异,也带来了水对于城里人和乡下人不同的意义,不同的态度。

  生理/心理——自我冲突

  小说其实经由两层叙事而展开:小说表层叙事是李三力及其手下的一群民工们对“水”的焦虑,因水而和城里人发生的关联;深层叙事则是人——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一种欲望表征。因为从生理欲望的本能角度看,人的欲望是一致的。比如城里人的性饥渴与乡下人的性饥渴是一样的,被压抑也是一样的,需要一种发泄也是一样的。所以“水”是“饥渴”的根源,是“欲望”的表征物。人们对水的表层焦虑是和深层欲望相互引发,相互印证,推动着小说结构的展开。当然小说重点还是通过对照的方式表现了城里人和乡下人在面对“水”/“欲望”的缺失与解决缺失的差异性。

  首先,对于武浅浅和张金发这对利用自己身体满足肉欲的城里男女来说,他们代表着身体和精神都遭受压抑的城里人。对于武浅浅来说,武浅浅感觉特别累,学校里的压力还是有的,老师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学校领导对自己的敬而远之,一切都叫武浅浅觉得索然无味无可奈何。武浅浅老公是市长秘书,永远围着市长转,他的任务主要是市长,这胜过了跟自己在一起做任何事情。有一次,武浅浅正和老公做爱,市长的电话来了,老公的高潮也要来了,老公竟然能够忍住,翻身下来,把赤条条的武浅浅撂在沙发上……,而在小科长的职位一坐就是十几年,啥脾气都磨没了,在沉闷的生活里憋屈着的张金发有时候感觉特别压抑,特别需要发泄自己。所以两个被压抑的男女的肉体狂欢充满着自私的黑暗心理。张金发和武浅浅是小时候同学,那时武浅浅瞧不起张金发的粗鲁的行为举止。可再次见面后,武浅浅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张金发的条件很滑稽,就是要求张金发要像在学校时那种粗鲁的行为举止,不许“装”。因为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嫁了个软弱老公的她,觉得张金发讲粗言秽语,骂人等等过去被认为是缺点的粗鲁行为举止,现在却让她感觉很过瘾很刺激,在她看来张金发倒是个真正的男人。

  其次,对于来自乡村的打工仔李三力与打工妹小红的身体交易来说。我们透过在城里打工有起色,赚了点钱而经不住诱惑也在洗浴城找了个固定性伙伴的农民工李三力找小姐的几条原则中也能够发现城乡人之间的冲突性。

  一是不轻易找乡下来的女孩子,只找城里的女孩子。因为在他跟“这些女孩子做那事的时候,心里不对劲。只要女孩承认是城里长大的,李三力的力气就大得很。李三力心里想,白天在工地受的那些来自城里人的白眼,一定要在晚上扬眉吐气弥补回来。”。对李三力专找城里小姐的潜在动机加以剖析所呈现的城里人和乡下人在身体上的一种对立和冲突,即进入城市的乡村男性想通过性的方式来征服城市女人,进而达到一种想象性的征服城市,以弥补自己身份的失势和受到城里人歧视的自卑心理。相反乡村女性像洗浴城的小红们作为一个弱势群体,则只能是以牺牲身体作为代价获取进入城市的通行证。二是,绝不和乡下的老婆离婚。因为在家守着土地、老人和孩子的老婆不容易,所以李三力做不出甩掉老婆的事情来。三是,当知道小红是乡下妹时,体现出对小红身体的一种尊重和保护。当小红因为不堪忍受在洗浴城的一些客人的虐待而要辞职,李三力答应先养着她而听说小红也是来自乡下,并且是为了挣钱找因砍伤欺负自己母亲的村长而逃离的弟弟时,李三力当即对小红许诺以后不再和她做那事,再做就是畜生。并且让小红到自己的工地上班,这样没有人敢欺负她。

  实际上,小说把表层的焦虑赋予了民工们。所以小说的一条主线叙事/表层叙事如前分析主要是围绕民工们不断想办法寻找“水”的故事而展开的。而把深层的欲望给予了像武浅浅和张金发这对利用自己身体满足肉欲的城里人。当城里人没有因“水”而来的表层焦虑时,另外一种深层的焦虑--压抑--就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

  城里人和乡下人焦虑的差异性合二为一地形成了相互印证的双重焦虑之表征,这凸显在李三力这个人物身上:“水”/物质/生存的焦虑和 “性”/精神/欲望的焦虑。其潜在动机其实就是城里人和乡下人在身体上的一种对立和冲突。进入城市的乡村男性可以期望通过性的方式来征服城市女人,进而达到一种想象性的征服城市,以弥补自己身份的失势和受到城里人歧视的自卑心理。

  总之,一方面,城市化进程中所涉及到的都市世界或乡村世界的小说对准的已非纯粹的乡村经验或都市经验,而是把对乡村世界的描写置入于现代即城市世界的时代背景之中,即促成一种都市和乡村交织的文本世界,以此来着力挖掘现代社会(乡村世界和城市世界错杂交织)背后深刻的“城乡意识冲突”。像李锐的 《颜色》、孙慧芳的《民工》、荆永鸣的《外地人》系列、刘庆邦的《麦子》、鬼子的《瓦城上空的麦田》、郭小东的《罪恶》等大量这类“都市里的村庄”的小说文本的出炉。另一方面,城市的现代化带来的一个特殊的阶层和族群,即一批介于或流动于城乡之间的打工者。正是这一族群的出现彰显了城乡二元结构之间的冲突关系,这种冲突关系最为自然而集中地在民工身上凸显出来,他们以理想乐观积极友好的姿态走向城市,却以屈辱悲凉无奈怨恨的心态离开城市。这是一批夹杂有城市和乡村双重身份的复杂又尴尬的群体。在他们身上背负着来自身份、地域、心理、情感、文化等方面的城乡差别即冲突。

  而李铭的《坚硬的水》就是把乡村世界推至后台,而浓缩为一个模糊的记忆或背景置入于一座现代化的大城市中,来表现深藏在光怪陆离、声色犬吠背后的“城乡意识冲突”主题。这一主题的表达又主要是借自于影片所建构的核心意象——呈现在小说中反复出现的 “水”来实现。所以小说以隐喻的手法不时把笔触伸向与“水”相关联的场景。也就是说李铭的《坚硬的水》用艺术的方式通过把充满对立冲突的二极置于这种城市化进程中之城市,而更为凸显出/揭示了农民/乡下人在城市化过程中所面对、遭遇的城乡冲突境遇。而作为一种城乡冲突叙事结构,作者通过精心设计外在的/表层的/生理性——从居所到厕所等日常性的吃喝拉撒睡——和内在的/深层的/心理性——水,这最核心的冲突,最具隐喻性的冲突,表征着生活,生命,欲望,情感,差异,等级,权力等——两个层面的冲突。李铭小说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以揭示和唤醒的方式来批判/呈现城乡差异的冲突问题,城市化进程是人操劳于建造一个人为的世界的过程,必须在为人谋求巨大的经济利益的同时为人类带来健康栖居的生态环境,假如丧失了最适宜生命生存的环境,人将自行地远离大地,无法达成诗意地栖居。

  (作者简介:傅明根,广东商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从事文学与文化研究;温朝霞,广州行政学院教授,文学博士,从事文化传播学、文学与文化研究。)

  第1O卷第6期 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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