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写作之路其实特别不顺利，几乎全是自然投稿那种。现在感觉很幸福的是，虽然我的作品还不能登上很多国内名刊大刊。但是不再愁发表的地方，我写完的每篇文章都没有剩下，无一例外都发表了。

　　有时候看一些朋友的作家之路很顺利，他们仅仅是认识了国内的某个大编辑，以前基本没写过，一下子就像赶集一样在国内各种刊物纵横驰骋所向披靡。问问人家的诀窍，回答竟然说根本不会投稿，一切全由大编辑代办。妒忌就有了，想想自己的艰辛，看看人家的惬意，天上地下，冰火两重天。

　　其实不必妒忌的，每个人成长的道路是不一样的。年过四十，终于能够坦然地去面对这些所谓的不公平。你没有权利叫所有的人都对你好。世界上的不公平，其实就是最好的公平。

　　那时候每年赚稿费三十五十的，不来稿费还好。一来稿费家里就生气。原因是我用的是笔名，岳父取稿费总是不顺利，来回起介绍信啊，疏通关系啊。一张稿费单，十几块钱，不够跑腿的钱。媳妇也埋怨我，这么点钱，你写这干嘛？

　　我回答不出，我究竟为什么写作。为什么痴迷写作。

　　为了理想和责任？谁赋予我这样的理想和使命了？真的没有。文化主管部门都没有在那时候告诉我，你要自强不息写作。写作这件事情，是真的自己愿意才行。

　　为了尊严！是的，我似乎是为了自己的尊严追求写作。因为写作不但能够满足我的虚荣心，也能够满足我的自尊心。我也走了很多弯路，做过很多次没有尊严的写作。每个人的记忆是无法抹去印痕的，我不拒绝荣誉和鲜花，也不回避我曾经的落魄和苦难。这些于我，都是很好的生命经历。

　　没有尊严的写作，过去经历过，现在也时常会发生。这没有办法，尊严像一块破布，我越是使劲包裹，越是到处漏风。

　　先说写的报告文学。

　　其实真的是生活逼迫，否则我不会写所谓的报告文学。因为没有文学性，基本都是报告。因为没有生活费，很多年前，我也写过很多这样的文章，其实糟蹋了报告文学这个体裁。报告文学这块牌子，基本被我们这些年给写得乱七八糟臭名远扬。先分析一下这些当事人的心态。官员被写，无非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名声大些。企业家被写，附庸风雅，想出更大的名，捞足政治资本，谋取更大的利益。人为的制造小地域的权威，打造英模人物。如此，他们就非要你把猪蹄写成猪头那样大，把猪头写成一头猪那样肥，把一头猪写成大象那样威武。

　　我们这些穷酸的作家写手，是没有这样的本事接触到这些被写的人。这就出现了一些游走在文学边缘的人。他们热爱写作，也没有什么发展和出息了，就利用文学赚点钱。由他们组织我们写，不追求实事求是，只想着如何叫老板和官员高兴。

　　可怜的是我这样的人，没钱还要脸。想赚钱还抹不开。每每遇到一本书，攒书的就分派任务。你写张三，他写李四，稿费四千字二百。人家都纷纷找有钱的老板写，我却挑朴实点的。后来才知道，人家写张三的不但拿了稿费，还从老板那弄走一批年货。人家写李四的，不但拿了稿费，还从官员那拉走了三袋大米。

　　我呢，采访很认真，绞尽脑汁地写了文章。一遍一遍给修改，只拿了二百块钱，没有吃过一顿饭。本来做了没有尊严的事情，却还不愿意揭下自己的遮羞布。

　　有一年，去写一个小老板。其实小老板就是一个猪蹄子的材料，实事求是地写还好，问题是老板挺挑剔，小学的时候在一些小学生作文的刊物上发表过作文。所以他就觉得他的文学鉴赏力和事业是一样辉煌的。我就跟着遭罪了，听他讲自己的文学观，企业文化。问我看没看于丹。我个去啊，他的水准仅限在百家讲坛的标杆上。还要我把这个猪蹄子写成大象，中间跨度太大。不写我活不下去，写就得深刻领会老板的意思。

　　听三个小时的报告，整一顿材料回去，仔细研读。发现这猪蹄子做大象的确有难度。往大了整是必须的，于是翻阅满江红赤壁怀古愚公移山霸王别姬等经典，往肥了吹捧这孙子。企业做得不大，产品也司空见惯，还要往仅次于比尔盖茨的水准上靠。兼顾于丹和郭德纲的风格，写吧。

　　写完一稿，老板在老板台里沉了脸。说，再改改。

　　完了，带头攒书的就着急了。因为老板事先答应给他三千块钱的，被我给写砸了，钱拿不到了。虽然请我了吃了碗拉面，不过抱怨情绪已经有了。启发我，往深了刨啊。我说还怎么刨啊，他做的那点事，也不值得啊。攒书的急眼了，说，你态度就不端正，往深了继续刨。我说到祖坟上了，还咋刨。攒书的乐了，说，看到祖坟了，给刨开。刨开我们就胜利了，祖坟里肯定有干货。

　　如此刨出了他的祖坟，说好三千字的报告，我写成了五千字的文学。

　　老板挺满意，给我继续讲他发表作文那段。门开了，我一个朋友进来，说李哥你咋在这呢。双方一介绍，原来这老板是我朋友的朋友。当下老板就不在老板台里装逼了，拉着我去喝酒。前几年，遇到我，还跟我说：弟弟，有时间一起喝酒。他还跟他的朋友说，李铭，著名的作家，以前写过我。我心想，差点被你颠覆了文学观。

　　这是后话，说过去进行时。我写完五千字稿子，攒书的找不着了。他收了老板三千块钱，一分钱稿费没给我。据说书也出来了，我写的在第一篇。受到一帮人的盲目吹捧。我这个气啊，找不着他，到处骂他不是人。还给他造谣，说他利用写稿玩弄小媳妇。其实我只是望风扑影听别人说的。

　　结果大约三年过后，这攒书的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一直没联系，把我手机号丢了。叫我继续给他写。我说以前写的你还没给我钱呢。他就给我拿来一百五，说其他的钱都花了。我嘴上说，好的，明天我就去跟你采访。心里说，我才不上第二次当呢。

　　再说一件丢人的事。

　　一家国企，类似电厂啊那类的垄断企业。有钱，事多。

　　有老师安排大家写企业发展一本书。他们的企业分给我去写。老师嘱咐，四千字就可以。我去了以后才知道，他们家没人敢写，因为有三个事妈级的人物。我哪里知道，老师其实是想拿我的名气镇住她们。我也幼稚，没有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背景。

　　傻乎乎地就去了。人家一听是我，都知道。报纸上我的照片人家也看到过。一切看似很顺利。采访了，拿材料了，回去赶紧写。写完就被她们给否了。再写，还否。还写，总否。我被否急眼了，扔给老师不管了。事妈不依不饶找我谈，我不堪重负，不接电话。威胁老师他们不满意不准上稿。老师挺绝，虚心接受。点头以后就下稿了。结果书就印出来了，我写他们企业的还是排在第一位。生米应给做成熟饭，霸王硬上弓了。

　　书出来了，老师给我三百块钱。这三百块钱相当于嫖资，原来没给钱的时候，我还理直气壮，给完钱了，觉得自己心虚了。觉得自己违背了职业道德，这钱我花着好纠结。

　　我后来无数次研究过那篇报告文学，说实话，的确写不太好。企业就是普通的企业，给我的都是一些数字，安全生产啊，企业文化啊，领导班子啊，改革创新啊，面面俱到，都得重点说，篇幅小，事也跟一般企业差不多。找不到能够忽悠人的亮点来。领导讲话要兼顾，还不能照搬。要有文采，数字不能夸大，还要吸引人。以我现在的才气也提升不上去。举例说明吧，一根烧火棍子做不成栋梁。

　　我至今记得那家企业管宣传的三个漂亮女人，她们对我非常客气，也非常苛刻。我没有完成她们的任务，叫她们失望了。她们背后一定会议论，狗屁作家吧，就是一大骗子。

　　再说一件更丢人的事情。

　　还是老师安排的采访任务，我的采访对象是搬家公司的经理。我很快完成了稿子，经理看了以后感动得掉了眼泪。说我写得好。我们后来通过两次电话，一次是我往沈阳搬家，想用她的车。她很爽快地答应，不要钱，顺便给我捎去。但是需要找一家东西少的，就把我的捎去了。我很感动的。半月以后她打电话给我，说有车了。遗憾的是，我不能等待那样久的时间，已经自己租车搬完了。还有去年我打电话给她公司，问她在吗，工作人员记下我的名字转告了她。她很快把电话打给我，问我什么事情。我说有自行车要捎沈阳去，她说没有问题，有车就给我打电话。后来一直没打，我猜是她没记住我手机号码，或者记的是我朝阳的号码，回沈阳以后，我就把那个号码不用了。

　　我写完这个，有个哥们找我，说有块肥肉要啃下来。那是个有钱企业。

　　我觉得也不错，家里也需要钱。就跟着去采访，结果，老板根本没有见我们。是老板的姐姐管事，老板是一个发明家，非常厉害。从来不参加一些无聊的活动，包括在市里领奖都不出席。老板姐姐知道我们的来意以后，明确告诉我们：宣传企业产品我们欢迎，除了军工的不能做，其他的都可以。我们大力配合，要是采访我弟弟本人的创业事迹，我弟弟明确告诉过我，我们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那一瞬间，我佩服得不行啊。惭愧，感觉真的开了眼界。这就是差距和觉悟。这样的企业家是我佩服的。我就站起来说：大姐，耽误你时间，真是抱歉。我很佩服你弟弟的品格，是我学习的榜样。很遗憾的是，我们真是受宣传部等部门委托来写个人的创业历程的，你们不接受采访，我很惊讶，也很敬佩。再次表达我的歉意。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一点不是生大姐的气。是跟自己生气，怎么这样不要脸，怎么这样写得没有尊严。回家以后，我几天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怎么写下去？我知道没钱的难处，孩子不能吃大苹果，不能上好学校，可是，我写了这些垃圾文字，我就高兴吗？欺骗别人，也羞辱自己。

　　这次采访，使我狠心下来做出了决定：就是饿死，也不再写这样没有尊严的文字！

　　可是，这样的决定，在当时经受了很大的考验。老师找我去写，要学会拒绝。人家给提高了稿费，我还得拒绝。还有一次，一位信赖我的大领导派人送来了他的材料，叫我写。

　　我一时懵在了那，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写还是不写。可是，我怎么能够违背自己的内心，说些我不想说的话呢。我想了好久，找一个写作的哥们，撒谎说我活太多，写不过来了。你给我写一篇专访，就看着这些材料，署名给我。我给你四百块钱。

　　这是我第一次雇佣枪手写文章。我没钱，领导也没给我钱，是我自己写散文小说攒的钱。

　　文章交上去以后，领导不悦，领导觉得他心中的第一笔杆子怎么写得这样不精彩，从此疏远冷淡了我。我在心里无数次地对他说：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不想再出卖自己了。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再没有写过一篇所谓的报告文学。没有给任何一个企业家和官员溜须拍马。我写这样的文章，不是嘲讽如今还在这样的尴尬中生存的朋友们，丝毫没有贬低和诋毁你们写作的意思。我只是说我的感觉，我只是讲我个人的价值观念。我们看法不同，不等于我鄙视你们的劳动。

　　耳闻目睹很多事情，领教了这些吹嘘文章的厉害。比如一个普通的环卫工人，现在能够天天作报告，成为典型。这些年看写他的文章不下几十篇，而看看每天清晨扫大街的那些人们，基本都是一群没有依靠的老人。一个年轻人在台上，在电视上红光满面的做报告，唱高调。而这个社会的最底层的人们却在辛苦地奔波着，劳模不是属于他们的。这个时候，我看那些文字就产生了迷离和错觉，那些文字多么肮脏和丑陋。作家，有时候是纯洁的，有时候也是龌龊的。有时候你强行把自己的荷尔蒙注入读者的体内，是真正的爱使然，还是一种卑劣的强奸呢？

　　没有尊严的写作，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

　　再说最近的事情。

　　因为在某作协做了一次讲座，受到了一些文学爱好者的喜欢。认识了一批热爱写作的人。一个大姐就把她表妹介绍给我认识。因为她表妹单位需要一些作品。想找我帮忙。果然表妹电话打给了我，一顿客气。说她们春节单位联欢，无论如何要我给写个小品，他们内部演。不用太深奥的，搞笑的就成。他们单位也不差钱。问我多少钱。我说我老师写都是一个小品五千，我可以商量，略低没有问题。表妹就说没事，钱不是问题。你写吧。

　　我哪有时间写啊，正好可以带着学生刘雪写，就把故事基本做个大概，沟通那边。表妹说挺好，我就叫刘雪写一稿。一稿出来，我修改二稿。小品交上去了，结果麻烦就来了。表妹说自己不懂，其实是懂得太多。她要搞笑的，却不知道怎么搞。她要严格按照人物的，她给你几个男的几个女的演，你得设计人物。弄完还不行，要把他们企业文化加进去。企业宗旨加进去，企业领导加进去。要严肃，还得把骑马舞加进去。骑马舞都加进去了，还严肃得了吗？小品的风格要搞笑严肃，要通俗难懂，要艺术性强宣传还得到位，一帮年轻人喜欢，领导还得满意。领导都是岁数大的，演员都是年轻的……

　　我个去啊，折磨得我不行。刘雪我俩再改。还是不行。

　　后来干脆不理我了。我总得问问，修改这样了，你得给个回话吧。不愿意接我电话。表妹说：知道你忙，我们不用了。

　　我靠，哪有这样办事的，你不用没有关系，看不中也没有关系，你屁总会放一个吧。我们改来改去的，那是劳动。你开始说钱好说，我都跟刘雪说人家给四千了。她是我学生，不会多想我拿了钱独吞。换成别人，就得因为稿费打架生气。什么人品啊？要不是我看在你表姐介绍的份上，我怎么会写？我给任何一家公司写剧本，都是事先拿定金的。热心叫我吃了大亏，有苦说不出。就是我给她创作修改的时间，写小说都赚了几千块钱，结果我白白耽误时间，浪费感情。

　　这样的事情还不是一次，怕了跟女人打交道。女人反复无常，叫人搞不懂。写作倍受折磨，说好了很好，还说没有意见，李老师你懂写作，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你别挑啊，不明白你可知道枪毙。

　　生气归生气，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不怪人家。要怪真的怪自己：怎么这样不长记性啊。你为了一点钱，出卖自己。你为了朋友的面子，放弃自己的底线。不把自己当回事，那谁能够拿你当回事？一个不尊重自己的作家，是无法得到他人的尊重。

　　我压根就不该写这样没有品味的东西，既然我冲着钱去了，就得有被人家脱了不交易的心理准备。是我自取其辱。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我就不再热心了。不管你跟我多友好，咱们都要合同说话。不是为了那点钱，我是为了尊严写作。

　　有了尊严的写作，文字就有了灵气和温暖。没有尊严的写作，文字都是颓废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