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刘若楠
莫语焉原来不叫莫语焉。这名是她自己带着户口本改的,本名是她爸在她出生时起的,现在莫语焉和她妈过。
她高考的第一天,是父母办离婚手续的日子,她没去,她心安理得而心无旁骛地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离婚,关乎的是父母的幸福;高考,那是决定自己的未来。任何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儿,莫语焉总是拎得门儿清。用曾轩的话说:“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经得住事儿,说难听点,就是一冷心冷肺的白眼狼。”
莫语焉的冷心冷肺从小就是有目共睹的,可以上溯至在幼儿园旁观虐猫,下传至初中旁观爸妈打架,小到拿筷子握得远,大到签抚养协议时大笔一挥,总之,俩字:冷血。
莫语焉不仅生得冷血,长得也无情。她生着标准的丹凤眼、柳叶眉,鼻子挺、嘴唇薄、肤色白晳、身形细长,最喜欢抿嘴、冷笑、斜眼瞟人。与她对视不过3秒,一定令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冷血无情的莫语焉有俩发小:曾轩和林翎。很不幸,没有偶像剧必备的三角恋戏码,也没有移情别恋的神转折。曾轩从初中开始追林翎,追了半年,俩人就在一起了,双方父母只要不触线,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交往这么多年基本上架都没吵过。莫语焉于曾轩,是死敌兼死党;于林翎,是好闺蜜兼好姐妹。直到现在,三人关系依然如初。
莫语焉高考结束,她的17岁也结束了,但是,并没有人知道。父母刚离完婚,忙着证明自己过得好,追求新幸福。林翎和曾轩则忙着恋爱,事实上,他们的关系一直是这样,说是“发小”,说不定也真的只是从小一起长大。何况,莫语焉并不喜欢过生日。
走出考场,莫语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直到有窒息感才慢慢呼出。她除了准考证和笔,什么也没带,这时才稍微感觉到一点轻松,决定在外面逛一逛。
弘景市,是座大都市——至少在莫语焉眼中它是。莫语焉坐着公交,看窗外掠过的高楼。其实,绝大多数都是近5年才修起来的。她记得上小学时,她还住在只有四五层高的旧居民楼里,但是现在从二十几层向下望竟然也不会有丝毫的不适。人类,本来就是喜新厌旧的生物,只要重建起富丽堂皇的外表,就可以掩埋内在的污秽腐朽。
原来,这个城市也没有那么大:从最东头穿到最西边,也不过是一趟公交车的距离。莫语焉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片正在建设的开发区。虽然还没有完工,但不少商铺已经租出去了,有几家已经开始营业,从绿化规模和楼宇外观看,城市商圈西迁的规划也许不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但其实,她已经快三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沿街走到拐角处,是一家名为“凡生”的书吧。莫语焉微微一笑,推开了店门。
是木制的装修,两层的店面,四面墙壁是层层内嵌的书架。店内安放着桌椅,零星只有两三个客人,在安静地看书。莫语焉又深吸一口气,只闻到咖啡混着木头的香气,觉得自己又放松了一点。她四下打量了一圈,走近吧台,一个青年正在磨咖啡。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身形却是有些瘦削的——当然,并非瘦弱。
莫语焉静静看着,他调好一杯摩卡,转过身来,抬起头,对视,一闪而逝的惊讶,然后是真诚的微笑:“想喝点什么?”温柔的嗓音,和咖啡一样,温暖,却不腻人。“我要一杯卡布奇诺,加巧克力。”莫语焉看着他,略带狡黠地一笑,她觉得自己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那天,莫语焉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走了,嘴里残留着黑巧混着卡布奇诺的甜香。她一直偏爱苦中带甜的食物,最喜欢的是黑巧和卡布奇诺。她想起瓢泼的雨,被撕裂的裙角,宽大的外套,融化粘坨的巧克力塞进青紫的嘴唇,苦涩的味道化开,筋骨分明的手擦过脸庞,冰冷的拥抱,贴在耳畔的唇吐出炽热的话语,许下庄严的诺言。
莫语焉回到家,打开灯,不出所料的空无一人,她洗澡,上床,打开床头灯,然后关灯。手机上发来一条信息:“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妈妈。”时间刚好10点半,她关机,闭眼,一夜无梦。
一连几天,莫语焉都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去“凡生”,点一杯卡布奇诺,加巧克力,抽一本书,选一个靠窗的座位,从早,到晚。第三天,她刚拿书坐下,一杯咖啡已摆到桌前,她抬头,撞上温柔的眼神:“你好,洛杋,店长。”她握上伸出的右手,不经意拂过细长的伤疤,回以微笑:“你好,莫语焉。”依然是一瞬间的惊讶:“你好,语焉,祝你快乐。”莫语焉神色不变:“你也是。”纵使经历千山万水,走过生死之际,来自地狱的伤口愈合,时光老去,再回到人世间,也只能互道一声快乐的祝愿。
天黑回家,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有几十条消息了,甚至有十几通未接电话。轻叹一口气,拨回去,是林翎焦急的声音,甚至有些破音:“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呀,语焉?”
“有事吗?”
“我和小轩都联系不到你,高考完了你一点消息都不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所以……你们有什么事吗?”
“你这几天是去哪里了,怎么……”
莫语焉终于加重了语气:“你有事情吗,林翎?”
对面的声音突兀停止,之后是全然不同的温和的语调,冷静、轻柔:“明天,同学们有一场聚会,你有时间吗?”
“什么同学?”
“你的同学呀,大家高考完刚好聚一聚嘛,毕竟都要分开了,至少……”
“所以,是我什么时候的,哪些同学呢?林翎,请问你知道吗?”莫语焉的声音依旧镇定而清冷,脸上面无表情。
林翎的气息却似乎有些不稳,声音虽然依旧温柔,却低了些许,“就是初中的,和咱们一班的……”但她似乎马上又有了底气,又变成了原本略带撒娇意味的、惹人怜惜的语气,“你就去嘛,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这么久没见,难道不应该互相见见面吗?当时有几个和你关系很好的同学,这次也会来,你一个人不去的话,也不太礼貌……”
莫语焉听她喋喋不休,始终一言未发。
直到林翎自己止住话语,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语焉…”
“你把时间地点发到我的手机上吧。”然后不等那边林翎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
林翎和她是不一样的,她一直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林翎不好,太过善良,太过温柔、太重感情。她的毕业照从幼儿园起按时间摆在抽屉的最里面,书柜上最靠右的一列满满当当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生日礼物。可这样好的一个人,从没有人说过她的不好,上天却不肯放过她。林翎一直生病,最严重的时候一度休学,躺在床上疼得撕碎了床单。她看着林翎,一尺多长的针头扎进皮肤,吭都不吭一声,多苦的药,皱着眉,就着水咕咚咕咚咽下去。她唯一一次失声痛哭是在中考,躺在床上,几个医生都差点拦不住,她哭着求她妈妈送她考试,即使她站都站不起来。莫语焉当时愣是在第一科考完的间隙直冲进校长办公室,给林翎中午就拿回了第一套试题,最后林翎在病床上考完,莫语焉卡着监考员下班最后一分钟一直从门口追到老师的车上。就这样,她和林翎、曾轩一起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莫语焉还是按时参加了同学会,都是曾经的同学,包了一个大间,点了一桌子的菜,大家开着玩笑,一首首地唱着歌。背景音乐和幻灯片变换,似乎摆脱学习的压力后大家真的都成为了好朋友。临近散场,大家都有些兴奋,最后是放班级的回忆录,所有人眼中都含着泪花,紧接着,是一段模糊不清的视频,和女生们的尖叫。
莫语焉是在场所有人之中最冷静的一个,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屏幕上,看14岁的自己,被扯掉衣服,然后……林翎紧紧地捂住她的眼睛:“语焉,没事的,没事的,别看,你别看……”她的声音剧烈颤抖,语无伦次,用前所未有的尖利的声音喊:“快关视频!曾轩,快关视频!”
场面混乱,气息混杂,眼前的手心浸满汗水,她又感到了窒息。
之后的记忆是模糊的,也许人们真的对关于痛苦的记忆都倾向于忘记。她只记得自己很冷静,她确实一直很冷静。林翎一直在哭,曾轩不停地安慰她,许久不见的母亲匆匆赶来,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女人的头发凌乱,嘴唇哆嗦着,指着她的鼻尖,似乎想说什么,或者骂什么,最后只是一跺脚:“我再也不认识你,你有本事别来找我。”她似乎想嚷出来,后来又没了底气,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当面和女儿说过话了,最后只能尴尬地扭头就走,果断而迫切。
真正让一切安静的是林翎的昏迷,随后是一系列抢救。曾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握着林翎的手,莫语焉想去帮忙,但又受不了曾轩的眼神——那是包含同情又难掩怨愤的神色。
甚至连民警都来问她的话,“至少5年前的案子,为什么当时不报警?”,“为什么不向老师和家长求助?”,“是否在平时就有过来往?”,“为什么会选择你?”……她被强制呆在医院,接受各种检查,甚至有心理医生,而他们问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可以请你再回忆一遍当时的情景吗?”
混乱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最后洛杋还是来了,他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然后冷静地、温和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是的,是我……不,她不知道,她才14岁……”
“我知道!我自愿的!”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在这些人面前表露情感,声嘶力竭,她叫喊、发怒,她反复的说:“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现在来说三道四!我就是自愿的!你们凭什么管我!”
但是她看到了,那种怜悯的眼神,她浑身发抖,疯狂地钻进洛杋的怀里,紧紧捂住耳朵,“真可怜……是父母打的吧……”,“真可怜,这是因为缺乏家长的引导才让她对自己的认知发生偏差……”
“求求你们,别说了,别说了……”她终于崩溃着,颤抖着,落下泪来。
“这样才对嘛,你要学会表露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能控制它……”
“请问,你们可以让我和她单独聊一聊吗?医生!她现在很难受,不需要问话,也不需要治疗!”洛杋的声音含着怒气。
病房的门终于被关上,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脊背,像安慰一只猫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轻轻塞进她的嘴里,轻吻她的发顶,然后落在她的耳边:“我会给你一个家。”
她猛地抬头,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想看到哪怕一丁点戏谑,却只看到真诚。时光倒流,时空变换,相互依偎的少年少女,彼此许下最轻易也最执着的诺言:“我会来带你走,给你一个家。”
林翎的病情几乎是突然恶化的,不过几周,她的体重已经不到90斤,躺在病床上几乎看不到起伏,像一片薄薄的树叶。无论莫语焉怎么回忆,都记不清那个画面,只记得当时窗外的天空特别蓝,像水彩笔涂出来的,她记得林翎一直微笑,整个人优雅而神圣。
最后的最后,只有洛杋承认了一切,甚至完美解释了莫语焉的失常,却固执地强调他对莫语焉的爱——但那时,莫语焉毕竟未满14岁。
兵荒马乱的六月,尘埃落定的七月,然后,是离别的八月。
曾轩去了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学了最苦最累风险最高的临床。他当时和父亲大吵一架,那个曾经取得过无数辉煌最终却只在这个小城里当门诊医生的男人,到底还是妥协了——他知道曾轩是为了谁。
他们都知道,莫语焉收到了最高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上了全国第一的中文系,但是没有一个人提起。
后记——莫语焉
收到通知书的第二天,我就退掉在这里租的房子,去了那个所谓的城市。走之前,我去看了洛杋。
他瘦了。
你瘦了,我告诉他。
他温和的冲我笑笑:“你也是。”他说。我愣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就像以前那样,然后摸了摸我的脸:“对自己好一点,生生。”他说。
我感觉有液体从脸上划过,他仍然温柔地笑着,轻轻用手擦我的眼角:“你哭了,生生。”他又说。
是的,莫语焉从前不叫莫语焉,叫莫生。
“莫生”,不要出生,这是父亲取的名字,母亲的默许。没有爱情的婚姻,注定走向破灭,不被期待的生命,也不值得爱。
世人只道她莫语焉冷心冷情,却从不知道在应当被爱的年纪,没有人爱过她,也不曾教过她去爱别人。
直到,有了洛杋。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她生生,就像只有一个人会在父亲喝醉向她扬起菜刀时,抱住她,替她挨那一刀。那一年,她12岁。
也只有他,会对她许诺,然后,给她一个家。
是的,“凡生”,不是平凡的生活,而是洛杋和生生。
就像林翎一直略带忧郁的神情,就像她最后的叹息:“语焉,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她毫不知情,却敏感地察觉了,但那个被命运捉弄仍相信神明的善良的孩子,用她全部的包容和尊重,化作最后的祝愿“要好好的”。
可她做不到,她知道。莫生做不到,到了莫语焉,仍是。
她想起和曾轩偷换的命符,“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可她一人,就占了两样。
林翎是个念旧的人,曾轩是个长情的人,可只有她,还在14岁的时光里,走不出来,又不肯离去。
“走吗,生生?”。他问。
“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明天,我就走了,去那个城市。”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曾经四个人的梦想,最后只成为我一个人,狼狈的逃离的借口。
“嗯。”他仍是笑。
“我会等你。”他最后说,“我在家等你。”我终于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下午4点的火车,我在出发当天的清晨,拎着行李,去看林翎,也碰到了曾轩。
他淡淡地瞥一眼我的行李,什么也没说。
我将箱子放在一边,蹲下身,用帕子擦墓碑。“你去见他了。”他望向林翎的照片。
“嗯。”我的手没有停。
“她最后还在担心你。”他继续说。
我的手一顿,没出声。叠起帕子,整理她墓碑前的花束。
“她想和你道歉,一直。”他突然换了语气,声音有些尖利,发着抖。
我将枯萎的花摆到一旁,鲜艳的整齐放好,又将自己带来的马蹄莲放到最上面,铺了满满一层。
“你……是莫生,还是莫语焉?”他看着马蹄莲,声音抖得更厉害。
“莫生就是莫语焉。”我说了第一句话。满意地看着墓前满满的马蹄莲,我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笑着说:
“知道你们都喜欢雏菊,我还是觉得马蹄莲和她最相像,你说是吗?”
“语焉,其实那天……”
“天使。”我低语。
他愣住。
“马蹄莲的花语。”我微笑地望向他,“都过去了。”我又接了不知所谓的一句。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该走了,再见!”我拎起箱子,冲他挥了挥手。
再见吧,希望我们,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