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书名:光华新语——西有新语,与光同往 作者:陈昊 主编 字数:53576 更新时间:2021-11-17

  文  /崔乃琳

  “我的志愿——

  我有一天长大了,希望做一个拾破烂的人,因为这种职业,不但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同时又可以大街小巷地游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游戏,自由快乐得如同天上的飞鸟。更重要的是,人们常常不知不觉地将许多还可以利用的好东西当作垃圾丢掉,拾破烂的人最愉快的时刻就是将这些蒙尘的好东西发掘出来,这……”

  ——三毛《拾荒梦》

  一

  第一次遇见阿姨是在我捡瓶子的时候。

  五分、一毛、一毛五……塑料的五分,玻璃的一毛。塑料瓶里残留的橙汁有时候还散发出一丝诱人的味道,但剩酒就不好闻了,仿佛发酵过一般,弥漫出一种墨绿色的酸涩,像它在阳光下发光的瓶身一样。

  一毛钱可以买一根长长的辣条,或者一块彩色的球形泡泡糖。小区门口商店的老爷爷从一个有图画和字的袋子里给我们撕下一段,这一段又被细细地分为五节。最窘迫的时候,我们就几个人一起分这一毛钱五节的辣条。等攒到两毛钱,可以升级为一块薄荷味的泡泡糖,被白色或淡绿色的纸包着,味道也更丰富一些。四毛能换一包彩色的袋袋水,这是最便宜的饮料:红色的,照例是草莓味,甜甜的;黄色的,有股淡淡的橘子味;绿色的,青苹果味,但我不太喜欢。

  如果有五毛钱,就可以有很多选择了……我边走边想,看着伙伴们和我手里抓的瓶子,心好像已经浸润在四角钱的袋袋水里。

  “你看!”丁丁突然叫住我,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一头齐耳短发,皮肤黑里透红,与身上印着碎花的白上衣显得格格不入。她竟然和我们一样,拎了一堆瓶子。我突然有点紧张,好像工作遇到了竞争对手。

  “听说她是个傻子呢。”

  “对,我也听我妈说过。”萌萌刚说完,一个瓶子突然向他飞来。幸好他机敏一躲,塑料瓶落在了脚边,滚了几秒,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丁丁急忙捡了起来,得意地喊:“咱们又多了个瓶子呢!”

  她的脸突然涨红了,混着夏日的细汗,黝黑的皮肤简直放了光。我盯着她,她也愤怒地盯着我们,攥紧了手里的另一个瓶子,但终究没有再丢过来。

  我们十分高兴又有点失落地看着她甩着胳膊走掉了。

  “我们今天遇到一个捡瓶子的女的,丁丁、萌萌都说她是个傻子。”

  母亲“噢”了一声:“她好像脑子是有些问题,听说家里还有个弟弟,她捡瓶子补贴家用呢。”

  “他们爸妈呢?就她一个人供弟弟上学吗?”我疑惑又好奇。

  “不知道。可能不在这里吧。”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少捡破烂,小区里的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那不是破烂。”我争辩道,吃了饭赶紧到了地下室——我的宝贝,妈妈的破烂都放在那里。

  谢天谢地,妈妈没有扔掉我的宝贝。

  二

  回去的时候正是午后,柏油马路有一股融化了的味道。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小时候奶奶对我说,新铺的路也是可以嚼的,口感要比现在的泡泡糖好多了,他们那时候就是这么吃的。

  我说我喜欢马路糊了的味道,喜欢吃马路,别人就觉得我有病。他们没有说出来,但我知道,看他们的眼神我也知道。乐乐有时候也会像别人一样看我,但我能理解,因为他没见过奶奶,肯定没听过奶奶讲的泡泡糖的故事。我不仅听过,还切身体会过。那天那块孤零零的路块翘起来,我没费多大力气就弄下来了。放在嘴里,真的很有嚼劲,又硬又软的,又香又苦的,热泪突然涌出来,伴随着一颗被崩掉了三分之一的牙。

  我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往回走,汗水淌在脖子上,好像瓶子里的饮料留在指头上,又粘了路上的脏土,黏糊糊的。这条路太老了,早就没有翻起来的路面了,我想,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真正的泡泡糖了。

  不知不觉就快走回家里的商店了,迎面正碰见乐乐。他的嘴上肯定和我的手指和脖子一样,因为上面黏着辣条里的红油。我一眼瞅见他缩在背后的手,冲上去拉了出来,一个被吃光了的辣条袋子,边缘的油水还在激动地冒着。

  “你又偷店里东西吃了!”我一把打掉了他手上的袋子。

  “我没有……”他委屈地申辩道,下意识地想把袋子再捡起来。瞅见我冒火的眼睛,又忍住了。

  “那你说,东西哪来的?”

  “我捡的。”他失落地低下了头,“我捡的时候,里面只有一点点渣子了。”

  我突然懊悔自己的愤怒。我总是容易愤怒。

  我不该拿瓶子砸那个男孩,我丢掉了乐乐的半根辣条。

  三

  我舍不得扔自己的旧东西,也舍不得别人舍得扔掉的一些东西。我总觉得许多东西还是有用的,放在那里,也许有一天就用到了。但大多数东西,还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被抛弃了。它们进入了气味混杂无比肮脏的垃圾箱,无论从前是怎样的出身,垃圾箱里,一律平等。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总是和雅文走走停停,夏天的时候捡石头,冬天的时候拾雪块。我把随意泼出一些水瓶里的水,石头们就现出了原形。脱去尘土的一会儿工夫,它们露出了艳丽的色彩。每一颗石头都有独特的纹理,有的上面还印着图案。我想到课本里讲化石的那一篇课文,赶紧把它装进口袋里。可是石头的色彩很快又黯淡了,仿佛刚才的好看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雅文不泼水,她只凭眼睛看。她常常和我比较捡来的石头,比色泽、比光滑、甚至比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纹路。我们像两个珠宝鉴定师,彼此竞争,又相互欣赏。

  冬天的时候,路边没有什么工地留下的石头堆了,即使有,也被大雪盖住了。积雪渐渐硬了的时候,人们就会拿铁锨把雪磕掉,再用推雪板把雪块堆在路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灰里带白,白中夹黑,雪块层层累累,叠出不同的颜色。

  说是雪块,其实已经成了十分平直的板子。雅文捡起两块板子,相互打磨,一块雕出另一块的模样,走过一段路,她的手里忽然多了把手枪。我学着她的样子打磨,可惜只得了颗灰不溜秋的星星。

  转眼她到了家门口,我还要再走一段路。她把手枪交给我,郑重其事地说:“保管好它,这是我们的武器。”

  我也庄严地点点头,把手枪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但还没进家门,我们的手枪就走了样。我突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就像才注意到的指缝间流出的那股黑水一样,原来很多宝贝是留不住的。

  这么想着我突然有些难过,那些曾经捡来的一个个瓶子,最后不都还是进了废品收购站吗?那些被我放进花盆里珍藏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难道它们都回到了土里?难道化石又要去补充新的图案?

  我想,如果下次再遇到那个阿姨,我就把捡到的瓶子给她吧。

  四

  我数了一遍屋角存下的瓶子,记在了乐乐的废本子上。还有一个中指样的细长玻璃瓶,是我那天在草丛里捡到的,只有一个透明的珠子露在外面。瓶子里已经没什么水了,但还是很香,我说不出那是什么香味,有些像李子花,和一般人身上令我发腻的香水味一点也不一样。

  以前看电视里的人把香水拿来喷,这种该怎么用呢?我想了想,往脖子上涂了一些,又往脸上一阵猛涂,直到珠子上面一点水也出不来了。

  我香香地出了门,大步快走,感觉自己像一棵行动的李子树。

  转眼又到了二号小区,碰见了那几个孩子。想起那天的事情,真想狠狠瞪他们一眼。但我又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

  谁知道上次那个男孩追上了我。他一下把手里的瓶子都塞给了我,塞不下的,就放进了我的提兜里。

  我惊呆了,站在原地,不解地望着他们三个两手空空的样子。

  他们冲我笑了一笑。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谢谢你们。”我咧开嘴笑了。

  五

  今天又遇到阿姨了,她满脸油光,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我们把自己捡的瓶子都给了她吧。丁丁、萌萌本来不太情愿,但一想到是在帮一个比我们穷得多的傻子,就很乐意了。

  她真的是个傻子吗?我看不像。

  她跟我们说“谢谢你们”,她竟然很礼貌地说了“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好温柔呀,像我的语文老师。两颗虎牙露了出来,白白的,衬得她的脸更黑了。可惜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跑风,好像一个在换牙的人。

  我们决定以后多帮阿姨捡瓶子。

  六

  乐乐今天回来得很晚,他说是老师加课了。

  我不大相信,一直追问下去:“今天讲了什么?”他不回话。

  我站在屋子里,火冒心头,把他书包里的东西一股子翻了出来。我是上过小学的,他的课本就是我的课本。学没学,我还不清楚!

  他见我倒空了书包,急忙过来抢,但我已经抓住那封信了。

  我把纸慢慢展开,不是情书,是老师的信。乐乐站在那里,紧张而愤怒地盯着我。

  我蹲在暗黄的灯泡下读信,一只小蛾子围过来,飞得我心烦。好久没见过老师写的连笔字了,认起来还有点费劲。

  常乐的家长:

  您好!

  我是常乐的班主任老师,最近他在班上表现不太好。作业经常没有完成,还被我发现存在抄同学作业的情况。小学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尤其是六年级,即将面临升学,每一次平时作业都应该认真完成,希望家长能督促他好好完成作业。此外,常乐同学在课堂上的表现也不够积极,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往往一句话也不回答,只低着头站在那里。这些都是会影响他的学习状态的。我想和家长电话联系一下,但常乐同学告诉我家里没有电话。所以我想请您来一趟学校,和我们聊一聊常乐最近的情况。

  ……

  末尾的日期就是今天。我看完突然很冷静,望着乐乐:“你为什么撒谎说没有电话呢?”

  “商店里的公用电话还算电话吗?”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和老师说咱们家的情况了吗?”他没有回答。

  “那我明天去见老师吧。”

  “不行,你让表姑去!”他突然又紧张起来。

  “表姑要进货,要给我们看店,哪有功夫给你去丢人!”我吼起来,一把把课本甩在了他的身上,喷出来的口水像一道白光冲向他。

  “我不想学了,你去也没用!”他大声叫道,把课本一顿乱撕。我冲上去阻止他,两个人扭成了一团。

  “国家给你发补助,表姑给咱们帮忙,我帮你从收购站弄了那么多旧书给你看,你怎么能不学呢!”

  “我根本学不会!我笨,我学不会!”他喊破了音,不停地甩着头。

  “我脑子摔过了反应迟钝,你怎么能学不懂呢!”

  “你是个傻子,我是你的弟弟,我怎么会聪明呢!”他尖利地叫出来,叫完又目瞪口呆。

  傻子,傻子,我是个傻子。我发烧的时候摔过了,就只有半个脑子了,我爱捡垃圾,我爱愤怒,我只有被别人嘲笑,至多被别人同情。就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个傻子!我恨!

  我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我拿起他的课本,拼命地撕起来。

  七

  我很久没有见到阿姨了,今天却在小区外面和爸爸一起碰见她了。

  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正看向我,我小声和爸爸说:“这是一个捡瓶子的阿姨,我们和她一起捡过瓶子。”没想到阿姨突然弯下腰,捡起一把路边的石子,狠狠地朝我砸过来。

  我猝不及防,赶紧护住自己的脸。爸爸护着我:“没事没事,别怕。”

  等我放下手的时候,阿姨已经跑远了。这次她什么也没拿,没有瓶子,也没有提兜。我想不通她为什么想砸我,我有些生气,她真是忘恩负义。转念一想,我们也好久没有见过她,更不要提帮忙捡瓶子了。丁丁去上了英语培训班,萌萌在学钢琴,我也有越来越多的作业要写了。我们都不能像从前那样常常在一起玩了,至于捡瓶子的事情,好像也渐渐被我们淡忘了。

  西北的早秋总是很凉,阿姨已经穿上了一件紫色的夹克。那夹克明显有些短小,紧紧地裹住她的身体,好像可以增加一点温暖。我第一次猜想她的年纪,也许已经三十岁了,或者更大了吧。她看上去并没有结婚,她弟弟多大了呢?她不捡瓶子,是因为生活改善了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她叫什么名字呢?我们总是叫她“阿姨”、“阿姨”。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看得出她不是单单为了挣点钱而捡瓶子。倒空瓶子里别人喝剩下的东西时,她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嫌弃。

  下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呢?下一次见到她我想我还是什么都不会问。但我还是会说:“阿姨好。”我要像她一样,灿烂地笑。

  八

  今天我碰见那个女孩子了,我毫不犹豫地拿石头去砸她。我嫉妒她。

  她穿着崭新干净的薄绒外套,手里拎了一大袋零食,鼓鼓囊囊的,塞得那么满,因为她有爸爸妈妈。她还可以上学,她可以做她想做的很多事。但是我已经好多年不上学了,乐乐勉强读完初二,再也不肯去了。他说:“姐,别逼我了,我不是这块料。”

  “那你想去做什么呢?”

  “我想去当兵。”

  “难道,你就没有一个想干的事情吗?”他皱着眉头,眼睛里亮亮的。

  “好吧。”那条我曾自以为能够为常乐安排好的读书、上大学(技校也行啊)、工作、结婚的路就这么终止了,当我在教室后面默默地陪他旁听完初二的课程以后。

  老师说:“常乐他姐呀,辛苦你了,你陪他上了那么多课,他总算好好写作业了。”

  我很认同地笑,想表达我对老师的尊敬。我当然不会承认,他那些作业很多都是我教着他写的。我把初一初二的课上了两遍了,那些习题册竟然还是那些题。我遇到不会的就翻自己书本,看看从前自己是怎么写的。

  老师说:“他真的不上学了吗?多可惜呀,他努力一把还是能考上高中的。”

  老师说:“不过当兵也不错,可以早早地补贴家用。把青春奉献在祖国边陲的事业上,也是一个很光荣的理想呀!”

  我保持住我的灿烂微笑,朝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乐乐进了军队。表姑觉得我开不了店,就把开商店的小房子给卖了。我跟着她又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餐馆里,端盘子倒茶,成了乐乐课本上说的“第三产业的服务人员”。

  每天我都看着桌子上留下好多瓶子,一毛钱的酒瓶子、五分钱的塑料瓶子。但我不能捡瓶子了,餐厅里的服务生要干净体面。我把它们堆在餐厅的后院里,看着收破烂的定期来把它们收走。

  九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我的眼睛热辣辣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又去捡东西呢?

  九

  成为一个初中生以后,学校更远了,每天骑车回家,再也不能东张西望地走路了。只有冬天可以慢慢地走回家去。可是茫茫白雪像蛋糕上的奶油一样,均匀地涂抹了一切,即使是小小的垃圾桶,也覆上了白雪。

  雅文去了另一所初中,我一个人在回来的路上寂寞地打磨着雪雕,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瓶子的形状,快走到家的时候,瓶子一不小心就碎了。它大概是一个玻璃酒瓶吧。

  我喝了一口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现在我不用塑料瓶装水了。

  因为妈妈说,塑料瓶不卫生。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养成了低头找东西的习惯,加之身体正在发育,我总是有点缩肩,我总觉得自己会发现什么,会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渔父的酒瓶,不是阿拉丁的神灯,不是,都不是。

  妈妈说:“直起腰来走路!”

  仿佛士兵听见了号角,我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对,阿姨走路总是挺胸抬头,手臂带风。

  我保持住了我的姿势。

  十

  今天店里来了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要了两份大份凉皮。

  想不到没吃几口,其中一个找起了茬,说凉皮肯定是昨天没卖完剩下的。

  老板点头哈腰地走出来,笑呵呵地解释道:“不是,我这员工今天一大早去制凉皮的家里面拿的货。”

  我赶忙跟着解释道:“我今早摸着还有点热乎呢。”

  谁知道女人死缠着说是剩的,四下里的顾客都时不时地丢过来一眼,我看着发急,心里一通火蹦出了嘴巴:“你爱吃不吃,别血口喷人!”

  “你怎么说话的?顾客就是上帝!”她撇着嘴,瞪大了眼睛。

  “上帝早就死了!”我想到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的一个外国人的话——“上帝死了”——因为我想不通,所以我就一直记着。

  “你……你敢咒我死?你是不是有病呀!”女人一头红毛都炸了起来。

  “对,我就是有病!我是个傻子!”我哈哈大笑,第一次感觉那么骄傲。

  我当然干不下去了,傻子的确不适合做一个餐厅服务生。

  我拿出乐乐寄来的存款,重新租了个小屋子,干起了老本行。

  只要眼肯找,不怕没有宝;只要手够巧,破烂也成宝。

  我想到十五岁那年,应该是十五岁吧,路过一个垃圾箱时看见的那个大包裹。我好奇地走上去,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我,不哭也不闹。我抱起这个大包裹一口气跑回了家。

  妈,我今天捡了个大宝贝!

  十一

  我读书喜欢先把整个目录看一遍。今天读到三毛的一本散文选,看目录的时候,突然怔在那里。

  《拾荒梦》——第23页。

  我颤抖着手指翻到第23页,还没有开始读就十分紧张。

  “拾荒梦”,三毛说的是哪一种拾荒梦呢?是我的那一种吗?是阿姨的那一种吗?

  我等了一下,才敢开始实现我的期待。

  “我的志愿——

  我有一天长大了,希望做一个拾破烂的人,因为这种职业,不但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同时又可以大街小巷的游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游戏,自由快乐得如同天上的飞鸟。更重要的是,人们常常不知不觉的将许多还可以利用的好东西当作垃圾丢掉,拾破烂的人最愉快的时刻就是将这些蒙尘的好东西发掘出来,这……”

  我一下子泪流满面,想起我曾在作文里写过的那些理想:我要做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要做一个白衣天使,我要做一个追击凶犯的警察……但其实我怕死、怕针、怕血,我也不敢承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园丁。

  那些捡瓶子捡石头的日子里,我真的只想做一个拾破烂的人。但是现在我知道只拾破烂的话八成是会被饿死的,何况三毛的破烂也往往成了屋子里的点缀。我知道我要担负起自己应有的责任。但总有一些理想,只是因为快乐。

  十二

  今天我又去二号小区捡瓶子了,我已经很久没去了。

  是四月了,小区里的草地绿得发亮,各种小野花开得正艳。我还记得草地的尽头有一丛丁香。被冬天里的白雪盖住的一切又露出脸来,我想我会有很多收获的,但我没想到我在草地里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子,她好像正在编花环。

  她也看见我了,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在确认是不是我。

  “阿姨好。”她很响亮地叫我,完全不顾路人奇怪的眼神。

  “你好。”我像几年前一样灿烂地笑。

  她为我戴上了一个青翠的花环,上面插着好几种我不知道名字的花。

  我站在那里,有风拂过,好像是那年香水瓶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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