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偏怀
一
我想我应该诞生在世界伊始。
树,花,山脉,所有我叫得出名字的东西,都不曾目睹过我的出生。
我解开天地的包缚,于一个混沌的年份降临。
我并不迷茫于往昔,世界在我看来是和煦而包容的。路过我的所有事物总是对我表达出善意。
每滴露珠都在清晨投入我的怀抱,每只鸟儿都在傍晚衔去我身上漂浮的枝叶,无数的生灵在我体内孕育生命。
新生真是给人欢欣鼓舞的力量。
有时候我在想,巨大的并不一定是狰狞可怖的,微小的同样也能掀起波澜。我有着包含世界的广袤,却和一条刚出生的小鱼有着同样频率的呼吸。
世界共用一颗心脏。
无数的生命在我体内孕育,我并不是自顾自地缓慢流动着,我了解我的身体里发生的一切。海水是我蓝色的血液,是我每一处的神经感官。每天清晨,鱼亲吻我的身体,细微的战栗的触感漫步我的全身。
我热爱这一切。
我热爱一切明了或者不明了的诞生。
我是海,在五亿三千万年前便诞生。我热爱这个世界,从五亿三千万年前就开始,并将一直到我漫长生命或许终止的那天。
二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真是太普通的一天了。我无数次看着太阳与星辰落了又起,一边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某部分身体干涸或者湿润,一边与周遭的一切对话。
陪伴我最久的树在一百年前枯萎倒塌,我上次经过的地方从荒原变成了森林,与我交谈的动物转瞬间从生命变成齑粉。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是可畏惧的,在我漫长的岁月里,生命是轮回,死亡同样是新生。
我是海,世界最广袤的度量。
可我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生物。
“你是什么?”
“我是人类,很高兴见到你。”
他对我微笑颔首,眼睛像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的水晶一样明亮。
一些树说,他们听鸟提起过,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徙步而来,用了很多很多个它们的一生的时间。
我诧异他弱小身体中蕴藏的力量。许多鸟停在我的肩头,与我一同看着他。
“我是为见你而来。”
他的声音比最美好的鲸语还要动听。这个自称人类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一种满足而雀跃的心情像棉花一样满溢我的胸膛。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人类在我的身体旁住下了。他每天从晨光熹微时与我讲话,一直说到满天星斗之时,才钻进那栋小房子。
他告诉我关于人类对我的憧憬与期待。他谈起我时语气近乎虔诚,他的双瞳亮起,晕染了所有的泽与光芒。
他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无与伦比的奇迹。
他说阳光折射在我身上时,是他见过的最动人的、触摸宇宙的蓝色。
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看着一颗冰蓝的心脏。我感觉自己全身的神经在这一刻缓慢而用力地收缩了一下。
终于,在某一个阳光撒满我身体的午后,我们在光中亲吻。
我的身体包裹着全部的他,他是我的一部分。我是海,五亿三千万年前,我遇到了这世界的瑰丽。
三
我在自杀中醒来。
我怀中是我温热的尸体,在那个肆意的时代,自由生来被囚禁。
我是海,我不是海。
我是洛可可洋娃娃少女,他们笑着咒骂,走着咒骂,耸动着咒骂,我的身躯好像正为了他们律动起伏,狂涛奔腾流进 3 亿 6 千 1 百万平方千米的感官。
黑色的蚁自手腕的创口流进广袤的心底。
被稀释,顺着细密的血脉裹进滚烫的胃里,变成腥臭的垃圾,谋杀我的细胞。
穿着挺拔西装的律师摘下他的金丝眼镜,温柔语调让我迷醉。他是个好心人,和其他野蛮人不一样,他攀附着我的身体不停地告慰,在我耳蜗呢喃,他以我的唇解自己的渴,鲜红的粘稠的血管,流出梦与蛆虫与超级市场。
于是——他们无罪。啊,背叛万岁。
一场充满时间感的伪造。
他们说:“装什么装,还不是挺能装东西的嘛。”
然后带来了他们的儿子和妻子,他们的眼里闪烁着骇人的疯狂。
我梦到了上帝。
我是东方的海,可是我只能信上帝。在上帝的旁边,我看到了我。
那个我凄惨而怜悯地看着我,他跪在我面前,近乎疯癫地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我撑不下去了,他们、他们从不停歇。”
我有很多话涌动到嘴边:
“所以你就让我代替你?”
“你为什么不能坚持?你为什么不能坚持?”
“如果你死在他们身下,痛苦就会终结,而你没有,你选择悄无声息的更替,你选择让我去承受你的痛苦,然后他们就会发现,那个奄奄一息的我又无声地变成了生动鲜活的我。”
他们会用暴虐的侵犯庆祝这巨大的狂欢,他们永不停歇。
我的嘴唇在蠕动:
“你是同谋。”
充满翳影的火焰熄灭了。
在无边无境的孤独里没有,在无休无止的侵犯里没有。
现在,熄灭了。
我咧开嘴笑了,从我醒来起第一次感到自由。
“嘿,天堂是不是很快乐?”
“你割的左手还是右手?”上帝在幽幽喟叹:
“我是西方的上帝,可是我被东方的轮回说服了。”
我在自杀中醒来。
我怀中是我温热的尸体,在那个肆意的时代,自由生来被囚禁。
我是海,我不是海。
五亿三千零一万年后,世界上再没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