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咀嚼肌退化以后，我就吃不了什么正常的东西了，多半只有软烂的东西才能入我软烂的口。这就隔断了我与大部分美食的联系。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什么就想什么的缘故，这些年来，我对吃有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兴趣也只不过是一种纸上谈兵的游戏而已。这总会让我怀念我的童年，那些我口齿伶俐的岁月，就像一个已经故去了的时代，时常让我独自唏嘘不已。

　　那时候，最快乐的就是跟着父亲去菜场。我记得那个地方应该是叫颜港菜场。每天傍晚父亲下班之后，用三轮车载着我回家，中途就会拐去颜港菜场。菜场里总是热闹得很，人和气味一样地又杂又乱，却真实地有着烟火人间的味道。一些菜筐后面总是蹲着个灰灰黑黑的人，他们或者悠闲或者机灵地等待着各种顾客。有时候偶尔与我四目相撞，会对我友善地笑笑。父亲进了菜场，便总是将我放在菜场的入口处的一个地方，然后他就去菜场里面有棚的地方买菜。他去买菜之前，总会去入口处附近的一个煎饼摊子上，给我买一个葱油饼。他让我一边吃饼，一边等他回来。那时候的葱油饼，我记得还是三毛钱一个。又香又脆。金黄伴着翠绿，诱人，却又几乎让人舍不得吃。我总是一边吃饼一边看着那些菜农聊天或者卖菜，觉得生活真是有趣极了。所以有时候想想，我的童年也还是有一些开心的。我一直都很热爱煎炸的东西，可能跟我小时候的这段快乐也有关。很多时候，人吃东西，不是为了健康而吃的，是为了心情而吃的。我是个喜欢随意的人，总觉得为了健康而舍弃了吃的心情，似乎是舍本逐末之举。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父亲仿佛总是与我心有灵犀，每次我刚吃完饼，他就从菜场的大棚里面出来了，一次也没有例外。他总是会高兴地对我说，回去给你烧红烧豆腐，或者对我说，今晚有咸菜豆瓣汤喝了。我总是非常开心。回家的路上，这种喜悦会像我背后的夕阳一样紧跟着我，我虽然看不见它，它却直照得我眼前亮亮堂堂。那时候，我总觉得，活着真好。

　　后来，父亲不能再每天随身带着我了。那样会影响他的工作。于是母亲便选择了退休，给我当全职保姆。而我也就不再去菜场了。但是父亲还是经常会从颜港菜场给我带好吃的。那时候的颜港菜场，好像是已经扩大了，所以小吃的品种，比以前多了许多。不光有葱油饼，还有了蛋饼、烧饼、薄饼，还有各种馅的包子和蒸饺，等等。总之品种很多。母亲总是会让父亲买些不同花样的小吃回来哄我高兴。我那时候只要一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开心一整天。而父亲和母亲自己却不吃，只有我吃不掉吃剩下了的，他们才会去吃。我直到长大之后，回首往事，才开始为父母感到心酸。小时候的我，内心长满了钢一样的刺，这些刺保证了我的坚强，却也杀死了我的柔软。长大后，那些父母一生的片断偶尔涌上我的心头，我却开始感到了心酸不已。小时候吃东西时的纯粹的快乐，在长大后的回忆里，却仿佛都带上了一抹忧伤的情怀。也许这就是成长吧。我想，一个人，未必真的要等到自己做了父亲或者母亲，才能去理解上一辈的心酸。一个人如果想要幼稚，内心总会涌出来无数个借口。

　　有两种很特别的点心我想写一下，一种是薄荷味的馒头，一种是猪油馅的包子。薄荷味的馒头是出在颜港菜场。它个头很大，样子有点儿像个寿桃，很喜庆。吃一口，很松很软，很清凉。没有刀切馒头那么寡淡，也没有红糖馒头那么甜腻，它的甜，是不多不少，刚好沁人心脾，还伴着悠悠的薄荷清凉，简直有些超凡脱俗的味道。猪油馅的包子是出自琴湖小摊。它皮子很白，真的是有点小猪的感觉。但是它的馅里没有肉，是白糖拌的油脂，很甜很甜，但不腻，也并不怎样油。我并不确定那里面放的是否就是猪油，但是大家都这样叫，那么就当它是猪油好了。这是两种在今天的常熟似乎已经绝迹了的点心，我也并不清楚它们的来路与去处，总之我在后来的人生里，是再没见过它们的踪影，所以我时常会禁不住想起它们的存在来。其实人生中一去不复返的东西有很多，它们总是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然后长袖一挥，杳无踪迹，只留下漫漫的惋惜与回味，在你的岁月里不停发酵，直到成为一坛老酒，香气四溢，包罗万象。

　　颜港菜场后来被拆掉了。很奇怪我一生留有深刻记忆的一些东西都已在这个世上烟消云散，这偶尔也会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活在无尽海平面之上的鸟，想要栖息却已无处可去。后来我的咀嚼肌也退出了历史舞台，我开始靠一些半流质的食物维持生命。平时连吃个热包子都未必能成功。我非常喜欢吃红烧肉，一次，母亲就特地烧了一大碗，然后放在电文火炉里焖。她以为能把红烧肉焖到我能吃的软烂程度的。但是到了晚上揭开炉子一看，瘦肉没烂，而我最可能嚼得动的肥肉，却都已是化作了油水，流进了汤汁里。母亲又后悔又难受，不停自责，觉得是她害我失去了一次吃红烧肉的机会。但是后来我用红烧肉的汤汁拌了饭，吃起来也是一点都不觉得比吃红烧肉差。我从那时起就已明白，我已无力改变命运，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在命运的夹缝里，想方设法地继续生存下去。我不能死，死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个节日。因为我死了，我父母的这辈子，就算是白折腾了。这与坚强或者软弱无关，这只是我活在这个世上，不得不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