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能走路,一生下来,就是一个病根深种的瘫痪者。这可能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少瘫痪者都是后天遭遇了意外或者生了什么病,才成了瘫痪病人,而我,从生命的第一秒开始,就已深陷泥潭,无路可逃。因此,有时我也会很羡慕那些后天瘫痪的不幸者,因为,他们至少有过正常的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时期。他们至少在很小的时候,也曾有过欢乐的跳跃与飞奔;他们至少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和小伙伴们有过无忧无虑的玩耍。而我,从来就不能走路,无法迈步。禁锢和孤独,是我一生的朋友。
从十个月大开始,父母就带着我四处去求医。大江南北,各大医院里都留下了我父母灰色的脚印。总是这家医院说不行,他们就又奔下一家而去;一年看不好,他们就又盼下一年。直到希望全部被耗光,绝望长成了铁一样的老茧,他们还在抱着我四处奔跑。那时候家里穷得经常揭不开锅。我一直记得最深的是,父母抱着我走累了,在马路边上坐下来,我望着不远处的茶叶蛋小摊,馋得望眼欲穿。而那个地方,就是繁华的大上海。如今回想,当时的我们一家,一定很像三个乞丐。而父母依然在抱着我四处奔跑。我们带着绝望和赤贫在人潮里逆行,天空万里乌云。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命运?我想,也许就是从我坐在上海的马路边上的那一天开始。万千人潮缤纷来去,无尽繁华中,有人一饭难求;悲欢离合花开花谢,苍茫红尘里,有人生不如死。活着,就是由软弱走向坚强,由坚强走向死亡。
再长大一些,父母抱不动我了,就买了一辆三轮车,专门用来载我。父亲载着我,送我上学,载我回家,朝披残月,暮染星风。记得小学时,教室在楼上,父亲每一次抱我上楼或者下楼,都是生死攸关之事。在那长而窄的楼梯上,父亲抱着一百三十斤的我,母亲从旁协助,一家人,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一出错,就会全家从楼梯上摔下去。那时,一天两次的走楼梯,是我最大的噩梦。每一步,父母都在用人生中最大的力量来走,每一步,我们都像是在生死边缘挣扎。我还特别害怕那些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调皮同学,因为要是真的一撞,那后果不堪设想。我那时是真怕死,怕极了。而这种怕,我又每天不得不尝。那时我觉得那楼梯就是一个魔,它天天张着血盆大口,在下面等着我。等着我们全家。对别人来说轻若鸿毛的一举一动,对我们来说却是重如泰山,这里面的生命之痛与生存之苦,又岂是常人所能明白?父母用血和汗给我铺出了一条上学之路,我这一生,都是在他们的血汗里前行。
小时候一放假,父亲便总是带我去他的单位里照顾我。但是后来我渐渐长大,父亲工作也越来越忙,无法再将放假的我安置在他的单位里了,于是母亲便选择了退休,开始当起了我的全职保姆。母亲的一生,都是在成全我和父亲,她将自己的人生丢了个一干二净。曾经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一则新闻,新闻说,一个母亲为了照顾脑瘫的儿子,放弃了工作,当起了儿子的全职保姆,报纸上有评论说,这样是很不值得的,等等。时至今日,我仍想告诉那位评论员,“母亲”这两个字,从来都与功利无关,对于母亲,我们永远都只有“伟大”这一个唯一的形容词。如果有一天,女性都只拥有了“独立”而失去了“伟大”,那么,我想,人类世界之分崩离析也就近在眼前矣。女性主义,要的是揭去男权话语的遮蔽,而不是用功利主义,来再一次地异化女性本体之存在与升华。舆论的力量是强大的,所以,有权发言之人,更是要加深自身的文化修养,这样才能造福于民,改造人心。
在我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因为一次难以追究的医疗事故,我的病情进一步加重,我开始无力坐直,咀嚼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真的很怀念那些虽然瘫痪却仍可以大快朵颐的日子。小时候很喜欢吃猪肚、猪耳朵之类又韧又脆的东西,可是那时候家里没钱,吃不起这些东西,现在终于吃得起了,我却再也吃不动了。人生就是这样一个让你欲哭无泪的东西。我知道我在未来还会失去更多的东西,但是那又怎样呢?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不断地在得到中品尝失去,在失去中追求得到,直到难以割舍地走向生命的最后。一切只是个过程,一切只是活着的根据和借口。不必为此抑郁终生。昨天是阵风,明天一场空,只要今天还活着,就很好。
我从来不能走路,但我从未向往过走路本身。我向往的只是藏在走路背后的许多东西。就好比一个苦苦寻路的人,他要找的必然不是路,而是这条路所能让他到达的地方。假如有来生,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平安的正常人,不闻佛和道,一身痴与执,那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