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罗志出门的时候,就又碰到了对门的那个女孩。
女孩也是刚准备出门。她一边开门一边扭头对着屋里说:“小峰,一会儿爷爷吃完了,你就拿收音机给他。你也快上学去,别又迟到。”
“知道了,姐,你放心吧。”屋里传出一个男孩的答应声。
女孩出了门,一转身,就看见了身着警服的罗志。她对罗志浅浅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罗志就也对她笑了笑。
“上班啊?”罗志问。
“是啊。”女孩笑着答道。她看了罗志一眼,问:“你在哪里上班啊?”
“我在城南派出所上班。你呢?”罗志说。
“恒泰服装厂。”女孩说。
“是个好单位啊。”罗志说。
女孩笑了笑,说:“给老板打工不容易呀,还是你们机关单位好。”
“大家都不容易。”罗志笑着说。
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朝楼下走了去。
罗志到了派出所,忙了半天,一直没停。过了中午,他刚准备和大刘去市二中附近转转,所里就接到了市局里来的电话,说是市政府大门前有群众静坐示威,市领导困在里面都出不来,局里让城南派出所马上派一批民警去彩虹路的市府广场协助维持秩序。
所里接到电话后,马上就派罗志和大刘等十多个民警去了市府广场。
三辆警车赶到彩虹路市府广场的时候,交通已经严重堵塞。罗志他们下车一看,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坐了大概有五六十个人,他们个个面朝市府门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周围路上则聚满了凑热闹的围观群众,几辆市公安局的警车也停在路边,一批警察正在维持现场秩序,想法遣散围观群众。另外一个信访局的干部正在对着扩音喇叭大声嚷嚷,企图劝解那些静坐的群众。现场一片混乱。
这些静坐在市府门前的群众,是城南派出所辖区内的老城区居民。市里计划要在城南建造一批豪华别墅群,工程已经批给了恒泰集团。恒泰集团是市里的龙头企业,原先以生产服装为主,下设多家服装生产厂,总资产达七亿,有员工两三千人,其生产的高级休闲西服畅销海内外。集团总裁钱康泰在C市可谓是家喻户晓的民营企业家,常常在C市的报纸和电视上露脸,而且他在去年又被选上了人大代表,所以恒泰集团在C市无疑是块金字招牌。自从几年前广州的一家控股公司入股恒泰集团后,恒泰集团便开始涉足房地产,生意做的也是风声水起。这次城南的别墅群工程被恒泰集团揽下后,开始也很顺利,但后来在拆迁费用上出了问题,有几户人家对拆迁费不满意,要求加价,于是后来拆迁办就按照拆迁法对其中一户实行了强制拆迁,本想杀一儆百,没想到却把其他拆迁户们闷着的火气给点着了,引来了集体静坐。
罗志他们一边疏散凑热闹的围观人群,一边还要给静坐的人发盒饭,忙得焦头烂额,而那个信访局的干部则还在对着喇叭大喊。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围观的人渐渐有些少了,大刘凑到罗志身边,说:“你看着吧,他们坐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罗志问。
“哎,你才工作几年呀,这种事我以前见多了。他们能坐个大半天也就差不多了,只要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先把事缓下来,他们再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大刘指了指拿着喇叭的那个老头,又说,“信访局的人做思想工作早已经熟门熟路了。”
“其实那些人也是有苦没处诉,可是静坐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瞎折腾,倒累了我们。局里还要我们给他们送盒饭去,给了他们盒饭又不吃。”罗志说着指了指广场上那些群众。
“总不能让群众饿着肚子静坐嘛,”大刘无奈地笑了笑,又说,“他们从上午坐到现在,说不想吃是假的,可是要是吃了政府给他们买的饭呢,他们就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所以他们也坐不了多久了,总得回去吃饭呀。再说了,扰乱公共治安可以拘留半个月,他们未必就不怕。只要有一个人起身回去,他们的心自然就散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罗志看着广场自言自语地说。
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渐渐地就有一些静坐的人离开了广场。有了几个人的离开,其余人也就坐不住了。又过了不到半小时,静坐便宣告结束,不少人临走时还不忘把放在地上的盒饭给带了回去。
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后,罗志他们便坐上警车准备回去了。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头扑到了罗志这辆警车的车头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嚷着什么。
罗志和大刘赶紧下了车。大刘以为这老头是闹事的群众,就上去拉开了他,可是这老头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大刘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对老头说了几句话,可是老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顾着自言自语。大刘就示意罗志过来看看。
罗志走上前,大刘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这老头的神智可能有些不清。罗志隐隐觉得这个老头有些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问了老头几句话,老头却仍是在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罗志仔细听了听,老头嘴里好像一直在说:“车,车,车……”
罗志对大刘摇了摇头。
“他会不会是走失了?”大刘说。
罗志看了看老头,老头的衬衣口袋上别着一枚铜质的圆形徽章,徽章中央的红色五角星已经因为年代的久远而变得暗淡无光了。别着徽章的口袋微微有些鼓起,好像是放了什么东西。于是罗志就把手伸进了老头的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手帕的一角被徽章别在衬衣口袋内,所以不能全部拿出来。就在掏出来的那大半块手帕上,罗志看见了一行用红线绣出来的字。
字迹很娟秀。
这行字的内容是一个地址,大概就是老头的家。罗志一看这行地址,便不禁有些愕然。原来这老头就住在自己家的隔壁。
罗志再抬头看着这老头的时候,原先的眼熟一下子就变得记忆清晰了。这老头就是隔壁那个女孩的爷爷,罗志以前在家门口见过他几次,不过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没留下什么印象,没想到今天在这碰到了。
罗志把手帕塞回了老头的口袋。老头还在喃喃自语。罗志对大刘说:“你们先回所里。我打辆出租车,先送他回去。”
“那也好。”大刘说完,朝后面的小王等几个同事手一挥,几个人就一起上了警车,呼啸而去。
罗志把老头送回到了家门口。罗志敲了一会儿门,发现屋里没人。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快到五点半了。
罗志就扶着老头先到自己家里坐了下来,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老头这会儿的神智好像已经清醒了很多,不再喃喃自语了,而是盯着水杯愣愣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罗志走出屋一看,是隔壁的男孩放学回家了。于是罗志就赶紧回屋搀着老头走了出来。
男孩看见身着警服的罗志搀着老头站在他家门口,显然有些惊讶,不禁脱口问道:“爷爷,你怎么……”
“他在路上走失了,刚好让我们碰到了,我就先送他回来了。”罗志说。
“哦,谢谢啊。”男孩一边说,一边赶紧把书包放在地上,掏出钥匙开了门,让罗志扶着老头先进了屋。
罗志扶老头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老头居然对罗志点了点头,又笑了笑。
罗志环顾了一下四周,屋里的摆设相当简单,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但是屋子里很整洁,所以并不让人觉得简陋。
男孩拎了书包,跑进去给罗志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罗志说不用了,想了想,又问:“家里只有你和你姐姐、你爷爷吗?你爸妈呢?”
“他们……他们四年前出车祸死了。”男孩说着,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
罗志一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觉得应该岔开话题,就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峰,我姐叫林小霓。”
罗志这才知道那个女孩原来叫林小霓。
罗志看了看手表,想着该回所里去了。他走到门口,想了想,就又回过头来,问林小峰:“你姐经常很晚才回来吗?”
“是啊,我姐说……我姐说她经常要加夜班的。我和爷爷的晚饭经常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林小峰说着,眼神就变得很灰暗。
罗志顿了顿,就对林小峰说:“我就住在你们家对门,要是有事要帮忙,尽管来找我好了。”
“谢谢啊。”林小峰很感谢地说。
罗志回自己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关了门,走下了楼梯。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罗志站在楼道口,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只见半轮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