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和大刘在市二中附近转悠了几天,什么可疑人物都没发现。一切都风平浪静。大刘估计那些失窃的自行车可能就是校内的学生偷的,如果是外地人干的话,那么显眼,停车棚附近的门卫老头不可能不察觉。
罗志就和大刘说,继续等吧,坚持就是胜利。
这一天,罗志值班。到换班的时候,罗志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打了一个呵欠,和换班的同事说了声再见,就出门跨上自行车骑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深秋的夜晚,已是凉意袭人。
路上行人稀少,商店大多也已关门。流光溢彩的各色霓虹灯也陆续熄灭了不少,只剩下一些色调单纯的路灯还在抵抗着夜色的无边深沉。
罗志在路上慢慢地骑着车,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微微地吹散了些许疲倦。仍然还亮着的一些霓虹灯,依旧流光璀璨。寂寞的光影投射在平坦的路面上,仿佛一片片华美的地毯,拼织成了城市的霓裳。行人与车辆的影子在夜幕下显得分外孤单,无数的影子在路面上来来去去,不时划破霓裳的边角。碎裂的霓虹光影,时隐时现,如同无眠星空下的片片彩屑,各自散落飘零。
罗志骑车回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左右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先把车停在了楼下的车棚里,然后便从车棚里快步走了出来,准备上楼回家睡觉。但是他刚走出车棚不远,便不由停下了脚步。因为罗志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已经缓缓地在他家楼下的路灯旁停了下来。
罗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辆奔驰了,但是他今天却是第一次从这么近的水平位置看着这辆车。他对这辆车子本身并没有多少兴趣,他所好奇的,是现在林小霓是否又在这辆车上。这种莫名的好奇心,使罗志顿时睡意全消。
微黄的路灯照在光亮的黑色车身上,使得这辆奔驰散发出了一种尊贵而又诡秘的气息。
罗志就侧站在距离车尾不远的地方。借着路灯的光亮,他看了一眼这辆奔驰车的车牌。车牌号的最后三位数字是888,让人一看就忘不了。
车子前排右侧的车门“格登”一下打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钻出了车子。罗志仔细一看,果然是林小霓。
林小霓有些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楼道后,奔驰车便开始了倒车。
车子在倒车的时候,经过了罗志身边。罗志顺势就朝半开着的前排车窗内瞟了一眼,他隐隐看见了一张冷漠而又浮肿的中年男人的脸。这张脸,让罗志微微觉得有些反感。反感过后,罗志忽然想到,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一张冷傲的脸。
车子渐渐开远了。
罗志打了个呵欠,快步走进了楼道。
就在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烧酒味,并同时发现了有一个人影蜷缩在墙角。借着从楼道窗口里透进来的依稀的月光,罗志认出了这个人影竟是林小霓。
“你怎么了?”罗志不禁问。
林小霓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着罗志。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认出了罗志,就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然后便自己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她刚一站起来,便又立即把脸转向了墙壁。她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捂着自己的嘴,身体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要呕吐,却终究没有吐出来。
罗志看着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淡淡的月光从窗口渗进来,映在林小霓凌乱的长发上,显得有些苍白。
林小霓靠在墙上稍稍歇了歇,便抬腿准备继续往楼上走。可是她刚一抬腿,脚下就一软,差点摔倒。罗志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我扶你上去吧。”罗志说。
林小霓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这让罗志多少有点受不了。他扶着林小霓,一步步地往楼上走。林小霓的脚步非常地沉重,似乎每向上迈一步,都要用尽她全身的力气。她靠着罗志的搀扶,脚步才略微稳了一些。罗志感觉到林小霓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瑟瑟发抖,她的手也是冰凉冰凉。
到了三楼,罗志敲了敲她家的门。轻轻的敲门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一会儿林小峰就开了门,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姐和罗志。
罗志把醉醺醺的林小霓扶到了她屋里的沙发上,然后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你姐喝了不少,一会儿你给她倒杯水什么的,让她醒醒酒。”罗志对林小峰说。
林小峰听完就赶紧转身跑进厨房倒水去了。
林小霓昏昏沉沉地歪睡在沙发上。由于酒精的作用,她的脸颊被烧得通红。客厅里的亮晃晃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看上去微微多了几分醉后的妩媚。
罗志看着灯光下的林小霓,忽然发现在她洁白的颈部左侧,隐隐有一处淡青色淤痕。罗志一眼便判断出,这块淤青应该刚形成不久。
这时候,林小峰端了一杯水出来了。他扶起他姐,刚要喂她喝些水,突然就听见里屋传来了一阵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林小峰就让他姐重新躺在了沙发上,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赶紧打开里屋房门一看,只见他爷爷正蹲在地上,在慢吞吞地捡着碎陶瓷片。
“爷爷小心,瓷杯摔碎了不要捡,等我去拿扫帚来。”林小峰说着就又跑了出来。
老头很听话地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见了罗志,就对着罗志愣愣地笑了笑。罗志就也对他笑了笑。
罗志回家后,衣服也没脱,就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深很沉。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罗志就被猛烈的“嘭嘭”敲门声给惊醒了。
他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脸焦急的林小峰。
“怎么了?”罗志问。
“我姐一直在吐,话又说不清楚,她的额头很烫,不知道是怎么了。”林小峰很着急地说。
罗志马上就穿好了鞋。他到林小峰家一看,只见林小霓还是躺在沙发上。她脸色苍白,牙关紧闭。
罗志赶紧走过去,弯下身,伸手摸了一下林小霓的额头。林小霓的额头上一片滚烫。
“怎么办?”林小峰不知所措地看着罗志。
罗志先扶林小霓坐了起来。林小霓似乎想要自己站起来,可是她刚一用力,便又摇摇晃晃地倒回了沙发上。罗志一看,林小霓病得不轻。于是他二话没说,就背起了林小霓,往屋外走去。
“你家里先收拾一下,安顿好你爷爷,我送你姐上医院去。”罗志对林小峰说完,就背着林小霓往楼下走了去。
罗志气喘吁吁地把林小霓背到底楼的时候,他自己身上穿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湿了个透。他先把林小霓放下,让林小峰扶她坐在了台阶上。罗志喘了几口气,就跑出去打出租车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就开了过来。罗志和林小峰一起把林小霓搀上了出租车,去了医院。
医生诊断下来,林小霓是因为空腹灌了大量白酒而引起的急性胃炎,并伴有高烧症状,需要住院治疗。
罗志跑到住院部,从身上掏出了昨天刚领到的工资和奖金,一共一千多块钱,先交了住院押金。
交完了钱,罗志又回到病房,看见护士已经给林小霓挂上了点滴,就微微舒了一口气。他拉过林小峰,问:“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要不要通知一下,过来照顾照顾?”
林小峰就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们以前是从外地搬过来的,爸爸妈妈死后,就只剩姐姐、爷爷和我三个人了,没别的亲戚了。”
罗志就又跑到住院部去付了五十块钱,雇了一个护工,白天定时照看一下病人。之后,他就让林小峰快去上学。他安顿好了林小霓,自己也赶紧去了派出所上班。
晚上罗志又到医院探望了一下林小霓,她的烧已经差不多退下来了。林小霓打了针,所以睡得很沉。罗志四顾看了看,林小霓的病床边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陪着,似乎有一点孤零零的凄凉,他便觉得有些不忍。于是他在病床边无声地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就顺便到护士值班室走了一趟,请她们晚上多留心照看一下病人。
罗志每天傍晚下班的时候,都会去一趟医院看看林小霓。到第三天的时候,林小霓已经可以坐起来说说话了。她看见罗志每天来看她,便觉得很高兴也很感激,于是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这天傍晚,罗志走进病房,看见林小霓一个人坐在白色的病床上,有些冷冷清清。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罗志一边问,一边在病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已经好多了。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林小霓有些不安地说。
“没什么,谁都有头痛脑热的时候,大家是邻居,相互帮忙应该的。”罗志笑着说。
“平时我挺好的,没想到说病就病了。”林小霓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不要紧,这病就会好的。你以后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对胃不好。”罗志说。
林小霓就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罗志看见病床边的柜子上散落着几只彩色的千纸鹤,便不禁问道:“这么漂亮?你折的?”
“是我教小峰折的,刚才他来看我,就叠了一会儿纸鹤玩。后来他要回去给爷爷做饭了,我就让他早点回去了。”林小霓看着那几只千纸鹤说。
“你们姐弟俩也真不容易。”罗志说。
“都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峰和爷爷……对了,小峰说,有一次爷爷走丢了,后来是你把他给送了回来,我还没有谢谢你呢。”林小霓很感激地说。
“不用谢,我是警察,这是我应该做的,”罗志想了想,又说,“那天我在彩虹路上看见你爷爷的时候,听见他嘴里一直在说什么车,你爷爷是怎么了?”
林小霓伸手理了一下垂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幽幽地说:“我爷爷的脑子已经不清楚了……他年轻时参加过志愿军,他衣服口袋上别的那枚徽章你也看到了,就是他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时戴的帽徽,他一直都把那枚徽章当宝贝一样收着。爷爷打仗时头上受过伤,是美国人的弹片,后来伤好了,却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有时脑子会变得有一些糊涂,可总一会儿就好。爷爷复员以后,就进了家乡的一家小工厂,做了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脑子里的毛病,也一直时好时坏的。后来他年纪大了,就让我爸顶了他的班,也进了那家小工厂。可是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厂子就倒了,我爸也没了工作。于是我爸就开始到这边来做生意了。再后来,我妈上班的那家厂子也让人给挤垮了,我爸就带我们全家一起迁到了这个城市来。我爸和我妈做起了木材生意,开始几年做的很好,我们家也就渐渐地安稳了下来。可是四年前,他们去运货的时候,就在彩虹路上出了车祸……那时候,我正在读高三,爸妈死了,我也就辍学了。爷爷脑子里的后遗症,在那时又犯了一次,可他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可以真正的清醒过来了。爷爷从那以后,就变得疯疯颠颠的了,别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不听,只是一天到晚嘴里喊个不停,看见汽车就要追。送到医院治了几次,好了一些,可是一跑到外面,看见车子,就要发病。所以平时只好带他去小区的公园里散散步,外面不敢去。有时候家里没人,他发病了,就会自己跑到大街上,我怕他走丢了出事,只好绣了一块有地址的手帕,放在他口袋里。爷爷虽然成了这样,可是他还是记得他那块徽章,他只要一看见那块徽章,就会变得特别高兴,谁要是把它拿走了,他马上就会到处乱找。所以我后来干脆就把那块徽章和手帕一起别在了他的衣服上,也是想让他能每天开心一些……”
林小霓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她揉了揉微微泛红的眼圈,呆呆地看着柜子上的那几只千纸鹤,轻轻地叹了口气。
外面起风了,罗志便起身去帮林小霓关了病房窗户。可是还是有一股轻风悄悄溜了进来,“呼”地一下,把柜子上那几只美丽的千纸鹤吹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