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最终被丁文强和几个同乡用一块门板从广州搭火车给抬回了家。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何老板给的三千块钱。据丁文强说,我堂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万幸了,不过落了个高位截瘫,这辈子也就算是完了。丁文强还说,亏得何老板仗义,赵辉住院那些钱都是何老板出的,这次送他回来的路费和火车票什么的也都是何老板张罗的,还有那三千块钱也是何老板给赵辉的。
丁文强他们把我堂兄送到家后,第二天就匆匆地回广州去了。那是1992年的秋天。那一年秋天的风特别地大,满地枯黄的落叶让风这么一吹,就不停地往前追着跑。而我堂兄那年刚好二十三岁。
我和父母去探望了堂兄。堂兄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他的脸看上去相当地苍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他就那么整天大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说。就像是一条已经死了的鱼。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其实一个人到这地步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了,所以我就什么都没对他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我只是走到了他床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我想这样可能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但他的两只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
离开的时候,我清晰地看见大伯和伯母的头上已经没多少黑头发了。我印象中他们以前好像是没这么多白头发的。
第二年,因为我父亲公职调动,所以我们全家就搬到了邻县。这样一来,与大伯家的联系便渐渐地少了,只是知道他们过得很不如意,可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后来,就慢慢地没了他们的音讯。几年后,我又一个人去了上海,每天在那个充满了各种诱惑与欲望的城市里辛辛苦苦地谋生,不停地追逐着自己的未来,弄得疲惫不堪。于是我就这样渐渐地把堂兄给遗忘了。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健忘的,只不过自己不觉得罢了。
直到去年深秋,我因为出差路过,才又回到了赵家镇。赵家镇变了很多,已经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又破落又古旧的小镇了。以前很寂寥的一些小街道现在都改造成了热闹的商业区,而我记忆中最熟悉的一些老房子现在也已是难觅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的商场和办公楼。我忽然感觉到故乡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我很想去探望一下大伯一家,但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我就问了一下路,所幸的是打听下来原来那片住宅区一直没有动过。于是我就在马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然后告诉了司机我要去的地方。
这辆蓝色的小车就这样载着我在那一条条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的道路上奔驰着……
我不知道这户房子里住的还是不是大伯他们。只见一扇灰秃秃的铁门上还粘着半张脏兮兮的门神像,让人不免觉得有些破落。我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这扇门才“吱呀”一声慢吞吞地开了,接着就探出了一个人头。我仔细一看,这个一脸沟壑纵横的老太太不就是我伯母吗?我很高兴,就叫了她一声。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端详了我几秒种,然后才有些惊讶地反应过来:“是志诚啊!你怎么会来?快进屋进屋!”她一边说一边很费力地把门拉开。
我进了屋,觉得眼前的光线一下子变得很暗,眼睛就有点不适应。
“这次出差,刚好路过,就想过来看看你们。大伯和堂兄呢?你们过得还好吧?”
“你大伯还在水果摊上,赵辉在里面,你进去看看他吧。”伯母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把摊在地上的一堆烂白菜叶给理到一边,然后带我往显得有些狭小的里间走去。
“看这乱的,都还没收拾呢。”伯母有些尴尬地说。
我坐在木椅子上跟伯母和堂兄聊天,大都是说了一些近况。伯母一边说一边不时地叹着气。堂兄则很少开口。
过了一会儿,伯母拿了钱要出去买菜,留我吃晚饭。我忙起身推辞,说不用了,我待会儿还有事呢。但她仍然执意要留下我吃顿晚饭。
“你等着,我去叫你大伯早点收摊回来。都好几年没人来过我们家了。你陪你堂兄聊一会儿。”说完她就急急地走了出去。
于是我就重新坐了下来。我看着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堂兄,觉得他苍老了很多,他已经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硬朗的赵辉了。他现在变得很少说话,难言的痛苦与无边的孤独已经把他折腾地只剩下沉默了。堂兄的脸看上去有些蜡黄,额上的那块蝴蝶形的白斑有些泛灰,两片嘴唇由于干裂而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丝。他的眼睛黯淡而浑浊,没有一点光亮。我发现堂兄眼角已经有了不少鱼尾纹了。我说:“你这几年怎么样?还好吧?”
堂兄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叹道:“还可以吧。也没什么,习惯了就好了。”
我感觉得到堂兄语气中深深的无奈与厌倦。
我不知道堂兄这么些年是怎么熬的。一个人每天像块石头一样地躺在床上,一睁开眼就只能看见灰暗又单调的天花板、墙壁或家具,呼吸着这狭小又逼仄的空间里的浑浊的气体,以延续自己这充满了痛苦与禁锢的生命,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好比每天在绝望的海洋里寂寞地挣扎,可是又永远都看不到那条希望的海岸线。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他。也许他已经不需要安慰了。他已经习惯了忍受。
这时堂兄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站起身,希望能帮他做些什么,比如给他拍一拍背或者倒杯水什么的。但堂兄示意让我坐下。
“这没什么。老毛病了。”堂兄微微喘着气对我说。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间屋里实在很暗,窗外的光线差不多都被外面那些高大的水泥建筑物给遮挡了。我看了看墙角柜子上放的那台十八寸电视机,问:“平时看电视?”
“我现在也就是每天看看电视了,”堂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一阵沉默。
堂兄这时把目光移向了窗户。我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窗外是一堵灰不溜秋的水泥墙,其它什么景物都看不见。但是渐渐地,有一道夕阳的光芒从窗户里慢慢渗透了进来,强烈地映照在小屋原本昏暗的墙壁上,形成了一条橘色的光带。这条光带看上去就像一匹丝绸,无比柔软顺滑地挂在墙上。它给这间略显冰冷的小屋添上了些许温暖。
堂兄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条光带逐渐逐渐地由窄变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我发现堂兄原本干涩的眼中此时竟有了一些湿润,并微微地现出了一些神采来。
“志诚,你知道吗,我已经好久没看见过外面的天是什么样子的了。”堂兄对我说了句。
我以前从不知道阳光对一个人来说是如此地珍贵。我呆呆地凝视着这道热烈的光芒。此时此刻,它显得无比地华丽与炫目,仿佛是来自天堂的恩赐。
堂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于是我就转过头看了看他,他的目光依然牢牢地粘在墙上。我便也继续静静地望着墙上的这束阳光。此时它正在渐渐地由宽变窄。
它越来越耀眼了。
我的眼睛慢慢地感到了一阵刺痛。
二〇〇三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