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

书名:夜雨十年灯 作者:高淳 字数:143216 更新时间:2020-09-14

  徐少初搬进这片小区也有差不多两三年的时间了,可是他连隔壁住的那个老头姓什么都还不知道。此刻窗外正猛烈地下着六月份以来的第一场瓢泼大雨,而徐少初则安然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独自欣赏他昨天刚买的一盘盗版VCD。

  徐少初就那么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看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勉强看完了这部让人看不懂的片子。他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屏幕上早已是一片深蓝的电视机给关了。他知道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于是就拉开了窗帘,强烈的阳光便从窗外照进了这间昏暗的客厅。人都说六月的天就像孩子的脸,可徐少初觉得老天爷的脸变得比孩子更快,刚才还是让人胆战心惊的电闪雷鸣,现在又是烈日炎炎的晴空万里。

  到了黄昏的时候,徐少初整了整衣服,就出了门,往浩民书屋的方向走去。浩民书屋就在小区外的一个僻静的街角,徐少初在那里订了几份杂志,他现在就是去拿那几本东西的。徐少初迎着夕阳不紧不慢地走着,夕阳便在他身后拖下了一道不紧不慢地移动着的黑影。徐少初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惆怅。

  浩民书屋的店主叫方蕾,是个看上去很清秀的女孩。书屋很小,所以说她是店主,其实里里外外也就只有她一个人忙乎。徐少初在两年前偶然地发现了这个书屋后,就成了这里的老主顾。他每次都会在这里一边心不在焉地挑书,一边又别有用心地和方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回生二回熟,徐少初在付出了一定的经济代价后,除了家里多了一箩筐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各种时尚书刊以外,方蕾对他的态度也是渐渐地热情了起来。有时两人在书屋里没有别的顾客的情况下,甚至会如老友般地聊半天。而每当说到高兴处,徐少初爽朗的笑声便会无拘无束地在这间略显单调的书屋里回荡,让人感到多了一丝热闹。

  虽然如此,徐少初还是感觉到了在他和方蕾之间仿佛总是隔着一道坚硬的磨砂玻璃幕墙。隔着这道厚厚的半透明的玻璃墙,两人似乎是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对方的一颦一笑,但其实他们还是呆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徐少初有一次看着书屋卷帘门上方的“浩民书屋”四个红塑大字便起了好奇心,就问方蕾:“你怎么想到给书屋取这么个名啊?倒有点像个人名似的。”

  “哦,这间书屋原来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后来……他离开了这里,我就出钱盘下了这个门面继续开这间书屋。所以……我也没把这书屋的名给换掉,还是保持着以前的样子。”

  徐少初发现方蕾淡淡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沉郁,就住了口,没有再问。而方蕾也没有再说话。

  一位少妇手中牵着的一条哈巴狗的凶悍的叫声打断了徐少初此刻纷乱的心绪,把他从往昔的回忆里又重新拉到了眼前的现实中。徐少初偷偷地瞪了那狗一眼,然后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不一会儿,就到了书屋门口。

  书屋里没有别人,只有方蕾一个人坐着,在笑嘻嘻地看一本漫画。于是徐少初就又情不自禁地有了点心猿意马的感觉。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方蕾看见他来了,便放下书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说了句:“你来了?”然后自顾自地转身走到屋里面,在一张桌子上拿了两本崭新的杂志出来,交给了徐少初,说:“给你,今天上午刚到的。”

  徐少初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地接过了那两本杂志,用平和中略带了一点亢奋的声音说:“真是谢谢了。”

  方蕾就格格地笑了出来。她对一脸木讷表情的徐少初说:“有什么好谢的?你是出了钱的,又不是我白送给你的。”

  于是徐少初自己就也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刚才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心情达到了平静如水的境界,现在却又被激起了阵阵涟漪。

  “最近你出租车的生意怎么样?”方蕾问。

  “马马虎虎吧。前几天的天气那么热,那些财神爷们个个都躲在屋里享受空调,懒得出门受罪。我也就歇了两天。”徐少初边说边拿手里的杂志给自己扇了几下风。

  “你进来坐着吹一会电风扇吧。”方蕾一边说一边给他拿了张凳子。

  徐少初正求之不得,于是便迫不急待地走进书屋坐了下来。

  方蕾看着他手里的那两本杂志,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没什么人看这种杂志了。”

  “呵,是啊,这种纯文学的东西现在很少有人看了。时代变了嘛。”徐少初说完伸手挠了挠头。

  方蕾轻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真像我以前开书屋的那个朋友。”

  徐少初没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在方蕾迷离的眼神里又看到了那一丝似乎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郁。

  徐少初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很郁闷地踱着步。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的天气太热了,所以他心里老是烦躁地睡不着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是无法入睡,于是便在心里面数绵羊。绵羊都数到了一千三百只,结果反而是越数越清醒,就干脆不睡了,起来活动活动。

  他急急地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了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自己那微微干裂的嘴唇上,然后另一只手伸入裤兜掏出了一只破旧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但他“咔嚓”、“咔嚓”地打了好几下,都是只见火星不见火苗。估计是没汽油了。徐少初就把打火机往桌上“啪”地一扔,接着又把嘴里那根烟重新放回了已经让他捏得皱巴巴的纸烟壳里,然后他把这包烟也给重重地丢到了桌上,自己往阳台方向走了去。

  徐少初拉开了阳台上的铝合金窗。一阵沁人的夜风吹了进来,多少吹散了一些郁闷的气息。从这里远远地望出去,可以看得见外面路上的夜景。这个城市的夜景真是迷人,一片灯火辉煌。徐少初感慨着。他抬头望着天上的一弯残月,再次陷入了烦闷。最近也不知为什么,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四年前的那一幕就会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过一遍,把他折磨地心烦意乱。

  四年前的中秋节那天,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徐少初才一脸疲惫地从交警队里走出来。他托了个人情,又加上了两条中华烟,然后交了点罚款,才顺利地取回了自己被扣的驾照。出门后他就愤愤地想,不就是违了个章吗,有什么好罚的,简直就是巧取豪夺。

  接着徐少初就匆匆地赶到了停车场。他坐进车里刚想喘口气,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他女朋友姚雪打来的。

  “你怎么还不来?在干什么呢?就等你了。”姚雪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焦急。

  “快了快了。我这不是刚忙完吗?我也没办法啊。”徐少初匆匆地答道。

  “今天可是我爸五十岁的生日。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一个,像什么样子啊!”

  “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你们先吃吧,别等我了。”徐少初边说边开始发动车子。

  “还有,”姚雪迟疑了一下说,“我妈把医院的那个小张医生也叫了来……”

  “他来干什么?”徐少初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我妈说是要谢谢他治好了我爸的病,所以就顺便请了他。”

  徐少初一时无语。

  姚雪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来的时候穿得好一点,不要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别忘了带点东西让老人家高兴高兴。你知道,我爸妈对你的印象一直不怎么样……你现在又迟到,我多尴尬啊!”

  “好了好了,我车快,就到。”徐少初说完就挂了手机,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就朝路上驶了去。

  夜幕渐渐降临,马路上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也陆陆续续地闪烁了起来。徐少初的心里乱糟糟的。他已全然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了,他只是拼命地开着车,祈祷着老天可以让他快一点赶到目的地。

  不过老天爷也有打盹的时候。当徐少初把车开到东阑路上的时候,他看见了有个人影站在马路中央向他的车发疯似的挥着手。徐少初正想着这人没看见我现在不载客吗的时候,他自己就看见了那令他不敢相信的一幕。只见一辆蓝色的小货车歪歪斜斜地顶在路边用水泥砌的花坛上,花坛被撞了个豁口,弄得一片狼藉。小货车的挡风玻璃碎了,车头也有些变了形,看样子是撞坏了。车后面装的纸箱和货物都散落在了地上,不远处则有几个人闹哄哄的围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在手忙脚乱。靠着路灯射出的依稀可辨的灯光,徐少初看见了在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的周围是一大摊的血迹。接着,徐少初的直觉便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这里出车祸了。而站在路中央拼命挥手的那个人,看样子也并没有避开徐少初的车子的意思。狭路相逢勇者胜,那人拦车不怕被撞,但徐少初怕。于是他只得放慢车速,停了下来。

  那个人影见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便也停止了挥手,朝徐少初这边慌乱地跑了过来。徐少初待那人跑近了,才发现原来挥手这人是个女的。昏暗中看不清楚她的长相,但徐少初从她矫捷的身影判断出她应该是个年轻女孩。徐少初摇下车窗,探出了半个脑袋,朝着已经跑了过来的她大喝一声:“干什么!拦车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不要活我还要活呢!”

  那女孩双手紧紧地撑在车头上,像是怕徐少初要开车溜了似的。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徐少初说:“师傅,这里有人被车撞了,麻烦你送他去一下医院,求求你了!”

  “这个……”徐少初愣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急急忙忙地一边朝车窗这里走来一边低头在挎包里面翻找。她从包里翻出了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不由分说地就在车窗里硬塞给了徐少初。她一边塞一边哭着说:“求求你了师傅,要多少钱都行,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了!”

  这时那边几个人已经在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个被撞得鲜血淋漓的人往这边走过来了。徐少初看见鲜血在不停地从那人身上往下滴,滴得路面上斑斑点点。

  她看徐少初接了钱没有说话,就赶紧转身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跑了回去帮忙。她跑得很激烈,一头凌乱的长发在夜风无情的吹拂下四散狂舞。

  徐少初手里捏着那张面额一百元的人民币,心里面乱成了一团麻。

  “怎么办?时间很晚了。他身上那么多血。弄在车里洗也洗不掉。让别人看见了车里有血以后还有谁会坐我的车?他们会不会赖我身上说是我撞了人?去了医院就去不成姚雪那儿了。怎么办?姚雪现在一定很急。今天不去她爸妈会怎么看我……”无数个念头在一瞬间全部涌到了徐少初的脑子里,就像喋喋不休的紧箍咒一样把他的头勒得生疼。

  那些人已经抬着受伤者走过来了,他们已经靠近了这辆被他们寄予了生的希望的车子。一个男人先走了过来,伸出手想拉开车后座的车门,让他们把人抬进去。

  就在这时,徐少初的手机再一次骤然地响了起来。徐少初的心里早已是混乱至极。于是他就慌忙把手里攥着的那张又潮又软的一百元钞票往车窗外一扔,心一横,脚往油门上狠狠地踩了下去……

  “别走啊——”

  徐少初听见后面传来了那个女孩的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哭声。那声凄厉的哭叫就像把冰冷的刀子一样深深地刺进了徐少初的胸口。

  徐少初是几天后看了报纸才知道那人死了。死者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报上还说,事故原因是死者乱穿马路,而小货车刹车不及,只得转向,结果撞上了路边水泥花坛,货车轻度损坏,被撞者当场死亡,肇事司机事发后态度良好,配合部分热心群众及死者女友全力参与了救助行动。

  徐少初始终都没看清那个女孩的长相,但她最后的那一声痛哭却顽强地扎在了徐少初记忆的最深处。徐少初经常会在睡梦中让这声哭叫给惊醒。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回忆的思绪。此时窗外已是夜深人静,徐少初从阳台上走回了房间里,疲惫地往铺着凉席的床上一躺,闭上眼睛,再次数起了绵羊。

  第二天的中午,徐少初坐在车里刚端起盒饭准备吃的时候,就接到了李果打来的电话。李果说是两人很久没聚了,所以让他晚上收工后去东阑路上的夜之梦酒吧聚一聚。

  徐少初就说:“亏你小子还记得我,忙结婚的事忙晕了吧?”

  李果就嘿嘿地说:“看你说的,忘谁也不会忘你呀。晚上早点到啊。”

  徐少初说:“你倒说得容易,我晚上不多载些客吃什么呀?我现在正在吃盒饭呢。你小子开服装店赚了也不用去酒吧那地方浪费呵,请我上饭馆吃几顿好的不也是联络感情嘛。”

  李果就笑着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土啊?真是土得掉渣。不说了,记得早点到啊。”

  徐少初就挂了手机,满面笑容地低头吃起了手里的盒饭。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土豆,嚼得津津有味。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徐少初赶到了酒吧。李果正坐在靠角落的那个地方朝他招手,于是徐少初就微笑着走了过去。

  “你还真会挑地方。叫我来是不是给我送喜帖啊?”徐少初一坐下就开始了调侃。

  “还真是瞒不过你。”李果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只大的粉红色信封,递给了徐少初。

  “恭喜啊。你总算想到要好好过日子了。”徐少初边说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的烫金大红请柬。

  “呵,”李果很开心地笑了一下,“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也是会倦的,人生嘛,就是这样。婚礼定在九月二十一日那天,刚好是星期六,人都能来,而且又是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人月两团圆。地点就在路口那座新建的珊瑚大酒店。你那天也别忙生意了,到时早点来,一起帮我张罗张罗。”

  “一定一定,我们都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不说我也会来。”徐少初笑着说。

  两人就一起很开心地喝了一会儿酒,李果突然有些感慨地说:“以后我就不能再这么晚出来瞎逛了,也不能和兄弟你一起像今天这样滥喝海吹了。真是可惜啊。”说完他就又喝了口啤酒。

  “成家了就该有个成家的样嘛。”徐少初说。

  “光会说别人。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成家吗?你也老大不小了。”李果问。

  “唉,就我那点开出租的收入,养活自己还可以,要养家就勉强了。有时候想想真是没意思。”徐少初说完就又叹了口气。

  “其实……”李果犹豫了一下说,“你当年根本就不该和姚雪分手的。她对你也真说得上是死心塌地了,你又何必要那么做呢?”

  徐少初就低了头喝酒,不言不语。

  李果见他沉默,就又开了口:“我知道你当时是想不开。可是那个被车撞的倒霉鬼是当场死亡的,就算你送了他去医院又能怎么样呢?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自责。你就为了这个放不下,平白无故地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还丢了一个对你那么真心的姚雪,何苦呢?”

  徐少初就叹了口气,开口道:“我这几年开车一直很小心,也没有再违过一次章,就算是给自己积点德吧。至于姚雪……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呢?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果就很替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说了句:“你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徐少初就闷声喝了口酒。抬眼四顾,忽然觉得刚从酒吧门口出去的那个人的背影好熟悉,像是方蕾。徐少初很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之间想起了方蕾,于是就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李果见徐少初一个人在发愣,就笑着说:“你真是喝糊涂了。”

  在几天后的一个夕阳斜照的黄昏,徐少初又来到了浩民书屋。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浩民书屋的门口的时候,发现书屋里没有一个顾客,显得很是冷清。这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心酸。只有方蕾一个人坐在桌前很专注地看着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照片。她的神情是那么地投入,以至于居然没有觉察到书屋门口还站着徐少初这么个人。于是徐少初就有点尴尬地用手指关节在门框上敲了敲。方蕾听见声音抬起了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的徐少初。她就一边站起来一边把手里的那本书给合上塞进了抽屉里,然后走向徐少初。

  “你订的那几本要下个星期才会到呢。”方蕾看着徐少初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过来看看。”徐少初边说边走了进去。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方蕾说着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觉得这里什么都好看。没事我就不能来吗?”徐少初看着方蕾说。

  两个人就这么嘻嘻哈哈地在店里聊了起来。太阳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落下了山,天色越来越暗了。徐少初估摸着方蕾这时候也该关店了,就站起了身,一边往外踱步一边装作很不经意地对方蕾说,有个朋友给了我一张免费的餐券,我一个人一次吃不了那么多,反正你还没吃饭,不如一起去了,别浪费嘛。

  徐少初没有料到方蕾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让他在喜悦之余又有了点不知所措的眩晕感觉。

  徐少初拿钱换的这张券是一家饭店雅间的用餐券。这个小型雅间可以说是很有情调。整个房间都有意被布置得很有家庭氛围,让人一坐下就在无形中被一种温馨的气息所缠绕,并且不自觉得沉浸在这样一种虚弱的暖意之中,感觉着这稍纵即逝的美好,享受这片刻才有的心灵归宿感。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圆桌,桌上铺着蓝条格子细花纹的桌布,在桌子上放着一只缕刻粉色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清新淡雅的香水百合。而在浅棕黄色的墙壁上,则挂了一幅海边看日出的图画。在房间角落的低柜上还放着几只相框,相框里是一些婴儿的照片,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情侣合照。徐少初环顾四周之后就觉得很自卑,想想自己的家哪里有一点家的样子,相形之下简直就是个邋遢的单身狗窝。

  方蕾今天看上去很高兴,而徐少初的话也特别地多。不知是不是香槟里那一点稀少的酒精的作用,两个人都聊得兴致很高,你一言我一语,就好比他乡遇故知般热切而和谐。徐少初谈起了自己的种种童年趣事,还说起了自己一个人在去年春节的时候是怎么样把洗衣粉给当成味精撒进了锅里,说得方蕾哈哈大笑。他又说起了自己的生活向往,说得充满了希望。方蕾也说自己,她说起了自己在大连的父母,说起了一个人在这边呆了这么多年的种种不易,说得徐少初深有同感地频频点头。两个人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很多平时埋着的心里话都给统统吐了个痛快。两人时而欢笑,时而叹息,就像是两个因借酒浇愁而喝醉了的人一样。

  徐少初看着温暖灯光下楚楚动人的方蕾,又看着桌上那枝让他心神摇曳的百合花,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醒着的梦境还是醉里的真实。方蕾眼神朦胧地看着徐少初,说:“知道吗?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这几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我生日这天陪着我。”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那样的话我会感到很荣幸。”徐少初说着端起酒杯,跟方蕾手中的酒杯很清脆地碰了一下。“生日快乐!”徐少初说完就顺手拈起了花瓶中的那枝香水百合,伸到方蕾面前,说:“送给你。”

  “你还真会借花献佛啊。”方蕾接过花笑着说。

  “佛哪有你这么漂亮?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一定会送你一大捧百合花。”徐少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方蕾就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春风迷醉。

  徐少初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尽兴。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这样真正开怀地笑过了。

  九月初的时候,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徐少初知道,秋天快到了。

  徐少初在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场里一边享受着免费的冷气一边瞎转悠。这些商场一到晚上就开始变得特别热闹,各种各样的人都汇聚在这个小小的物质世界里,乐此不疲地支付着自己口袋里或者信用卡上那些通过各种渠道得来的货币,以换取可以支撑或点缀自己生活的各色东西。当然还有不少人纯粹就是来这免费乘凉的。徐少初那双显得有些愚钝的眼睛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搜索着,他想买一只相框。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的。他只是在早晨让闹钟吵醒之后,昏昏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所生活的凌乱的房间的时候,突然就意识到了家里居然连个相框都还没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变得很在意这些生活的细节。不过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生活中正在悄悄发生的某些变化。他现在入睡前不需要数数了,也很少做噩梦了,这些都让他感到如释重负。那场给他带来了沉重心理负担的车祸的影像,也似乎从他的脑海中渐渐地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灯光、棕黄色墙上挂的那幅海边日出的画、角落柜子上放的那些快乐的照片、蓝条格子的桌布、清新淡雅的百合花、还有方蕾那像花一样的笑,这些都让徐少初重新感觉到了生活中的那一丝亮色。徐少初一时还不知道买了相框以后该怎么处置它。他暂时还没有那张他想要放进去的照片。就先空搁着当镜子照吧,徐少初想。

  就在徐少初付了钱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在商场里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他所熟悉的人影。那就是姚雪。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孩。姚雪站在儿童用品柜前专注地挑着东西,而那个长得很斯文的张医生就站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和她一起认真地挑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儿童用品。姚雪抱着小孩很幸福地笑着。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出口收银台这边走了过来。于是徐少初就赶紧转过身,拎着装了一只木制相框的购物袋匆匆地走出了商场。

  徐少初一个人漫步在深夜的街头。夜色虽然深沉,街上却是灯火朗朗。徐少初拎着购物袋,抬头看了眼广袤的夜空。漆黑的天幕上挂着一弯灰黄的新月,周围点缀着不少璀璨的星星,就像是无数颗的钻石,不停地闪耀着那令人眩目而又永远可望不可即的点点光芒。夜色抹掉了白昼的喧嚣与浮华,现出了一望无尽的寂寞与空洞,使得一切的真实与虚幻、所有的痛苦与欢乐全都不自觉地融进了这无边的沉寂中。徐少初顿觉有一股莫名的空虚感向他袭来,在一瞬间就蔓延了他的全身。他没有丝毫的力量来抗拒这无边无际而又绵绵不断的空虚感,只有任它在自己的心中肆意弥漫。

  于是徐少初就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方蕾的号码。

  电话拨通了。但徐少初不确定是不是方蕾接电话。

  “喂,谁啊?”是方蕾的声音。

  徐少初一时说不出话来。

  “喂……”

  “是我。”徐少初低声答道。

  “这么晚了……有事吗?”方蕾轻声地问。

  “……”

  “你……想说什么吗?”方蕾的声音很轻,感觉就像是小心翼翼地怕弄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徐少初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很厚重。

  方蕾就没有说话。话筒里静悄悄地,可以听得见她轻柔的呼吸声。

  徐少初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夜风从徐少初身旁吹过。吹动了他的影子。

  李果结婚那天,徐少初帮着忙了一整天。那一天从早到晚李果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真累。”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热热闹闹了两个多小时的婚宴才算结束。宾客也随之四散。李果让徐少初去他家坐坐聊一会,徐少初就说不了,我那破车还在停车场,我得把它给开回家去。

  徐少初从灯火辉煌的珊瑚大酒店里走出来,感到了秋夜的一丝凉意。他就抚了一下手掌,慢慢地在路上走了起来。他边走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条路上的夜景。天上一轮明月高悬,人间无数霓虹闪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惬意过了。

  徐少初正在悠然自乐的时候,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夜之梦酒吧。他的眼睛很随意地往酒吧那边瞟了一瞟,却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地站住了。原因是他看见了正从酒吧门口出来的方蕾。于是他便带着三分喜悦和七分疑惑的复杂心情朝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方蕾对于他的意外出现并没有露出一丝积极的表情。她只是很简单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就继续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自己的路。徐少初闻到了方蕾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他隐隐感觉到了方蕾的低落情绪,并且在她朦胧的眼中又一次看到了那层浓雾般的沉郁。

  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后,徐少初开口说:“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我的车就在那边停车场。”

  方蕾默默地点了点头。

  徐少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方蕾无声无息地坐在后面。徐少初为了缓解这种沉闷的气氛,就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放起了音乐。

  方蕾的家很快就到了。徐少初突然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住处。于是心里就莫名地生出了一缕失落感。

  车里的音响正在低低地放着张雨生的《大海》。徐少初停下车,回过头,却发现方蕾正坐在后座上静静地流眼泪,哭得如梨花带雨一般。

  徐少初一阵心慌。他忙问:“怎么了?”

  方蕾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珠,看着徐少初,轻声说:“你……能不能坐到后面来,陪我一会儿?”

  徐少初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车门,钻出汽车,然后关上驾驶座车门,又顺手打开后座车门,一猫腰坐了进去,坐在了方蕾的身旁。

  方蕾把头靠在徐少初的肩膀上,低声抽泣着。徐少初的衬衣肩头处很快就被一大片的眼泪给浸湿了。

  徐少初轻轻抚着方蕾柔顺的长发,轻声问道:“怎么了?”

  方蕾止住哭,抬起头,看着徐少初的眼睛,很突然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开车这么多年,有没有撞到过人?”

  徐少初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灼热的眼神,说:“你喝醉了。”

  “没醉,我没醉。你说啊……说啊。”方蕾依旧看着他问,语气近乎恳求。

  “没有。从来没有。”徐少初很坚决地答道。

  方蕾似乎很满意,就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把头重新枕在了他的肩上。

  “为什么问我这个?”徐少初问方蕾。

  方蕾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很厌恶开车的司机,可是……可是你不一样……你人很好。”

  徐少初问:“为什么要讨厌司机?司机每天都很辛苦。”

  方蕾就坐起了身子,对着徐少初凄然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这种感受。我……我的一个朋友,她有一天……在一间酒吧和她的男朋友吵了架,她男朋友就从酒吧里一直追她追到了大街上,结果……他在穿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一直很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冲动。如果她没有和她男朋友吵,那他也不会追出来,也就不会让车撞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只能每天一个人看着他留下来的照片,经营着他以前留下的店铺,默默地忏悔,当作是种赎罪……你说,这究竟是不是她的错?”方蕾用企求的眼神看着徐少初问。

  “这……其实根本不关她的事。她完全没必要自责。”徐少初说。

  方蕾就很欣慰地笑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想哭就尽管哭吧,心里太难受就不要憋着。”徐少初对方蕾柔声说道。

  于是方蕾就把头埋到了徐少初的胸前,“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

  徐少初心中的某个部位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一种触动。接下来,他那原本已经蛰伏了的记忆,又重新在他的脑中开始了翻江倒海般的涌动。方蕾的这一声痛哭,猛然间唤醒了徐少初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声呼喊。这声痛哭对于徐少初来说似乎是那么地遥远,而又似乎是那么地熟悉,它曾经无数次地让徐少初从炼狱般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一个仿佛被久远遗忘了的长发飘舞的人影,在一刹那间如电光火石般强烈地闪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徐少初用一种近乎颤抖着的声音问方蕾:“那,那场车祸……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四年前的今天,在东阑路上。”

  整个世界在徐少初的眼中顷刻坍塌了,只剩下了一片无尽的废墟。

  徐少初无力地把头靠在了车窗上。车窗外,夜色阑珊。

  两个多月一晃就过去了。冬天已经悄悄来了,树上的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徐少初在这两个月间只是因为拿杂志才勉强去了一趟浩民书屋。今天早上,徐少初接到了方蕾的电话,说是今年他订的最后一期杂志已经到了有半个多月了,问他什么时候去拿。徐少初就含糊地应了,说是今天傍晚的时候会去拿。徐少初一说完,就连忙有些慌乱地把电话给挂了。

  徐少初去拿杂志的时候,方蕾问他:“你很久没来了。怎么了?有事?”

  “哦,最近……很忙,忙。”徐少初胡乱答道。

  方蕾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失望。她转身拿过那几本东西给了徐少初,顿了顿,又说:“你明年不能再在这里订这些东西了。这间门面马上就要转手了。我……年底的时候也要回大连去了,可能……可能不会再过来了。”

  “为什么?”徐少初脱口而出。

  “我爸妈年纪也大了。他们已经托熟人在那边开发区帮我联系好了一份工作,就是希望我能回去多陪陪他们。再说……我想自己也应该……要换一种生活了。”方蕾看着徐少初,轻声说了最后那句话。

  徐少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对方蕾说:“是啊,你说得对,是应该要……重新换种生活了。什么时候走?让我送送你。”

  方蕾没有回答。徐少初看见方蕾的眼中渐渐凝结起了一层晶莹的雾水。

  元旦这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徐少初就让窗外那接连不断的“噼哩啪啦”的爆竹声给吵醒了。徐少初醒了过来也就睡不着了,于是干脆就抖擞精神穿好衣服起了床。他洗漱完毕往客厅的方桌旁走去的时候,不小心把墙角柜子上的一只袋子给带翻了。袋子顺势就摔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徐少初赶紧弯腰捡起了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他以前买的那只木制相框。相框上的玻璃已经摔碎了。徐少初看着这只还没放过一张照片的相框,苦笑了一下,就把它和那只袋子一起放进了垃圾袋里。

  徐少初走出门,看了一眼新年的天空。此时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几个人。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那几个早起放鞭炮的大人和小孩,心中茫茫然地感到了一阵惆怅。寒风迎面吹来,吹得徐少初脸上如刀割般地疼痛。

  不知不觉中,他就走到了街角的浩民书屋。书屋的卷帘门紧闭着。徐少初知道,书屋关门已有半个多月了。他慢慢地走近书屋,迟疑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在冰冷的铁制卷帘门上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转过身,把背无力地靠在了这坚硬的卷帘门上。

  徐少初仰起头看了一眼无限苍茫的天空,然后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风还在继续吹。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二〇〇三年七月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