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天,我堂兄辞去了在赵家镇砖窑厂里挑担的工作,南下去了广州打工。他是和他以前的同学黄立新一起走的。因为黄立新的舅舅在广州开了一家家具厂,据说生意非常好,所以黄立新就准备南下去投靠他舅舅,临走的时候他找到了我堂兄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于是我堂兄就很肯定地告诉他,自己再也不想呆在砖窑厂这鬼地方整天挑那些该死的板砖了。
堂兄刚到广州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他被这里的繁华给迷住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一想到自己今后将在这里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的时候,便止不住地热血沸腾、意气风发。
但是堂兄的直觉告诉他黄立新的舅舅不是很欢迎自己。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黄立新的舅舅。黄立新的舅舅在堂兄眼里看起来就有点像电影里的鲁智深,五大三粗,腰圆背阔,像屠夫多过像老板。再有一点令我堂兄比较失望,那就是这家家具厂原来不是在他想象中的市区,而是在比较偏僻的郊区,而且厂子的规模也小得很可怜。堂兄看得出,黄立新跟自己一样,刚来时胸中填得满满的激情已经剩下没多少了。
堂兄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充满了希望的,所以他每一天都干劲十足。大概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堂兄正在和其他几个工友一起从卡车上往下搬卸木材的时候,看见了黄立新的舅舅站在楼道口一脸愤恨地使用大哥大。他把像一只皮鞋那么大的黑色大哥大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嘴巴不停地一开一合,露出了里面两排又黄又黑的牙齿。他的脸因为愤怒与急躁而扭曲变形,并且微微胀红。到最后,大概是由于对方先挂了电话,于是他就激动地把手里那只皮鞋样的大哥大高举过了头顶,做了个要把它狠狠摔到地上以泄愤的姿势,但他终究是没舍得摔下去。他的这个姿势让我堂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董存瑞。这时候黄立新的舅舅就朝这边瞪了眼,说了句:“看什么看!”
那天晚上,黄立新在路边的大排档请我堂兄吃了一顿。堂兄无意间跟他讲起了他舅舅白天打的那个电话,黄立新就叹了口气,闷声说:“大概是在借钱吧。”
堂兄一脸不解。
黄立新就继续说:“赵辉啊,今天我找你出来就是想早点跟你说一声,这厂怕是快不行了。我俩都得预先作打算,另寻出路。”
堂兄那夹着粉丝的筷子停顿在了半空。
“为什么?”堂兄急切地问。
“另外几家厂子的老板为了抢几笔生意,就合起来挤兑我舅舅。加上他这两年生意做得本来就不好,只是勉强维持维持罢了,现在资金周转上出了问题,怕是维持不下去了。厂子眼看就要垮了。”黄立新声音有些低沉地说完,就埋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那你舅舅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总有个把有钱的朋友吧?能不能借点钱周转周……”堂兄说了一半想起了白天的事,就住了口。
“白天的事你也看见了。他生意场上的那些朋友哪个不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的?‘利’字当头嘛。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他们巴不得把钱借给你;你要是落难潦倒了,个个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你。人就是这么现实。”黄立新说完又猛灌了一大口啤酒。
这时候,一个拎着擦鞋用的小木箱的孩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小孩的脸上黑乎乎、脏兮兮的,穿得又破又烂。他看上去不过才十一二岁,可是眼神中的那种锐利仿佛可以看透一切。小孩的眼睛迅速地扫了一下桌底,然后走近黄立新,用带着很重的外地口音的蹩脚普通话问:“先生擦鞋吗?很便宜的,擦一次只要半块钱。”
堂兄知道小孩刚才往桌底下扫一眼是为了什么。黄立新穿的是一双半旧的皮鞋,而自己穿的只是双破旧的绿胶鞋。这个孩子很精明,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纠缠。
黄立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操着一口同样带着外地口音的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不耐烦地赶那个小孩:“不用,走,走。”
可是那个小孩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不停地纠缠着要帮他擦鞋。堂兄就拍了一下黄立新的肩,说:“不就半块钱吗?你也别为难人家孩子了。”
于是黄立新就把一只脚搁到了那只小木箱上。那小孩蹲下身,很麻利地给他脚上的鞋上了鞋油,然后就两只手分别抓着那条黑乎乎的擦鞋布的两端,认真地擦起了鞋。
“你不是本地的吧?你爸妈呢?”黄立新问小孩。
“爸妈打工呢。”小孩一边低了头继续擦一边回答。从他浓重的口音里透出了一丝沮丧。
“你怎么不念书呢?”我堂兄问。
“原来在老家的村小学里念了两年,后来家里没钱就不念了。”小孩答。
黄立新两只脚上的旧皮鞋很快就让这小孩给擦得锃亮。付钱的时候,黄立新的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然后摸出一块钱给了那小孩,对他说:“不用找了。你早点回家吧。”
堂兄手拍了一下黄立新的背,于是黄立新就回过头来和我堂兄干了一杯。
黄立新喝完就对我堂兄说:“你到广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是该换双好一点的鞋了。”
堂兄对着他苦笑了一下。
过了一个月,这家家具厂就倒闭了。黄立新的舅舅拿出自己的钱给每一个工人发了最后一次工资,然后就宣布了工厂要关门了,让大家今后各自保重。
黄立新几天以后告诉我堂兄,他舅舅在宣布工厂倒闭那天哭了,是躲在卫生间里哭的。“唉,毕竟也是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这么说完就完了。”黄立新叹道。
“接下来怎么办?”我堂兄问。
“我不想回去。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你呢?”黄立新说。
堂兄叹了一声,然后沉默。
黄立新塞给了我堂兄三百块钱,“是我带你出来的,多的钱我也没有,这些钱你拿着,如果要回去的话还可以垫路费。”
黄立新不容我堂兄推辞,转身要走。堂兄就追了上去,把钱硬塞回了黄立新手中,说:“这些路费我还有,你自己也不容易。”顿了一顿,堂兄又说:“以后就多保重吧!”
堂兄说完就回头走了,只留下黄立新一脸茫然地站在人流如织的广州街头……
堂兄并没有回去,而是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回赵家镇那个穷乡僻壤了,他心甘情愿让自己在这个流光溢彩的花花世界里漂流。堂兄开始四处找活干,可是他没想到在这地方找活干要比他想象的困难得多。半个月以来,他整天穿着又破又土的衣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寻觅,寻觅一份至少可以让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工作。在遭遇了无数的白眼与拒绝后,堂兄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正在拼命地四处找肉骨头啃的流浪草狗。不过他还是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在这里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堂兄在那段时间里,经常会独自仰望天空。他看见天很蓝,云很白。
活暂时还没找到,钱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堂兄只得每天晚上睡在公园的长椅上,而且一晚上得让别人赶好几次。等到他觉得再这么下去可能连一天吃两顿的钱也掏不出了的时候,他就跟着几个同乡一起开始了捡垃圾的生活。他每天一大早,脚上穿着自己那双已经穿了很久的破胶鞋,左手拎个大麻袋,右手拿着一根头上系了大铁钩的竹杆,在臭哄哄的垃圾堆里翻来找去地讨生活。有时候能捡到一些易拉罐、塑料瓶、纸箱之类的,还有些时候也能捡到一些较大块的物件,比如木料、破铜烂铁、旧衣服之类的。堂兄每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了四处捡垃圾,但是他每次捡垃圾的时候又总是会莫名地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他就像是躲在黑夜中的老鼠一样怕见到人,所以他便只能到一些偏僻的城市角落去捡拾,去捡拾那些被人们肆意挥霍后又潇洒丢弃的残余物资。偶有人从他身旁经过,总是会无限厌恶地掩了鼻,并且加快步伐迅速离去。那些衣着鲜亮的人边走还会边回过头来朝堂兄佝偻着的背影愤怒地瞪上一眼,仿佛是他玷污了他们的生活一样。也许在他们洁净的眼中看来,他这种人比垃圾更为肮脏。
堂兄现在已经不觉得自己像条狗了,而是觉得自己更像条臭虫,整天灰头土脸,一身的臭气不停地向周围放射,人见人厌。他不知道他的梦想现在是不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堂兄终于可以不用睡公园的长椅了,他现在和几个同行一起住在近郊的一处木棚屋里。一天傍晚,堂兄走累了,就想在街头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于是他就找了个靠近树丛又比较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刚坐下就发现不对,椅子上竟然有一只黑皮包。堂兄拿过来一看,里面有几本记事本,上面记的都是一串串的人名和数字,还有一些信用卡和存折一类的东西。接着他又从包里面翻出了一小沓钞票和几张证件。从身份证上来看,这些东西应该是一个叫何东的人不小心丢的。堂兄于是就重新把这些东西一一塞回了包里,他准备不去管这些东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堂兄在往黑皮包里塞那沓钱的时候,手是犹豫了一下的,但他很快就又非常麻利地把那沓钱给恶狠狠地塞进了包里,然后把包放回了原位,起身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堂兄发现远处有一个人正探头探脑、左顾右盼地朝这边慢慢走来。这个人长得又瘦又矮,皮肤黝黑,一张脸像是被榨干了的柠檬,又黄又黑又干又皱。堂兄觉得这个长得有点像只猴子的人很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忽然堂兄一个激灵,转身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皮包,就朝那个瘦猴样的人跑了过去。
我堂兄刚跑到那人跟前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我堂兄一眼,就赶紧捂了捂鼻子,皱了一下眉头。但接下来他的目光就触到了我堂兄手里的黑皮包,于是他的眼里就发出了惊喜与激动的光芒,手也从鼻子上面移了下来,并且略微做了一个深呼吸。
“请问,你是不是……何东?”我堂兄问道。
“对,是,是,我就是何东。你手里这包是我刚才不小心掉的。”那家伙有点急不可耐。
堂兄就迟疑了一下,在想是不是还应该核实一点别的,比如要不要问他包里有些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
那人见我堂兄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反应,就从上到下打量了我堂兄几眼,然后用带着几分鄙夷的目光盯着我堂兄,嘴里很不屑地甩出一句:“说吧,你想要多少?就当作我给你的酬谢好了。里面有我的一些证件,我待会还要赶时间,没那么多工夫在这浪费。”
我堂兄相当地愤怒。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皮包狠狠地往那人怀里一扔,然后转身就走了。
不久之后,堂兄在捡垃圾的时候意外地被人打了。原因是他不小心捡了别人“地盘”内的垃圾,也就是等于抢了人家的“生意”。堂兄真没想到连捡垃圾的都要划分地盘。恰好他的一个同乡丁文强介绍给他一份在建筑工地上打工的活,于是他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铺盖从近郊的木棚屋搬到了工地上的简易棚里。
堂兄没想到这个建筑队的包工头就是那个丢了皮包的何东。何东看见我堂兄,愣了一下,接着对我堂兄笑了一笑,点了一下头,算作是打招呼。我堂兄就也对他点了一下头。
何东就走了过来,拍了一下我堂兄的肩膀,问:“新来的?叫什么?”
“赵辉。”我堂兄答。
“你人不错。在这好好干!”何东一边说一边又在我堂兄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走了开去。
“你认识何老板?”丁文强问我堂兄。
“不认识。”
堂兄就这样跟丁文强一起呆在了这支建筑队里。他依旧每天很辛苦地劳动,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里是不是还有他的希望。他觉得自己现在劳动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饭,而吃饭的目的就是为了继续地劳动。他越来越惘然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堂兄起床的时候突然感到了微微有阵头晕。他就赶紧用手在墙上撑了一下。
“怎么啦?没事吧?”丁文强看着我堂兄问。
“没事。”堂兄很爽朗地说。他并不是硬撑,而是他真的感觉没事。他觉得这一小阵头晕过后自己头脑好像清醒了很多,不似刚起床那会儿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然后堂兄就拿了毛巾,端起了脸盆到外面打水去了。走到了外面工地上,堂兄一抬眼,觉得这早上的太阳就是好,暖洋洋、红彤彤的。于是他就站在这暖暖的阳光下,甩了甩还拿着毛巾的那条胳膊,又蹬了两下腿,算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快到中午的时候,丁文强手里拿了两只大海碗,一脸兴奋地冲还站在脚手架上的我堂兄喊:“赵辉,快下来吧!去吃饭了!”
“噢,好,知道了,我这就下来!你先去好了!”堂兄大声地应道。
堂兄一边转过身子的时候,一边又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午的太阳。他觉得这时的太阳没有早上那么柔和温暖了,而是变得相当地扎眼与灼热。堂兄忽然又感到了一阵眩晕,他于是下意识地松开双手往前一撑,接着就只感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他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而自己就像是一只在坠落中迎风飞翔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