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大我五岁,是我堂兄。
赵家镇地处偏僻,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这里没有什么历史古迹,更谈不上风景宜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破落小镇。镇上的居民世世代代一直安分守己地在这小地方过着自己破落的小日子,生活就以一种同样破落的方式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延续着向前的脚步。时光流逝,转眼到了1970年,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满地都是金黄的落叶,一脚踩上去便是簌簌的声响。凉风一阵紧似一阵,把那些还没有准备掉下来的树叶吹得摇摇欲坠。大伯的儿子就在这样的一个时节降生到了人间。他一出生便咧开嘴发出了嘹亮的哭声,当时我爷爷就说了句:“好小子,中气十足呵!”
堂兄出生之后,大伯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就是替孩子取名,可是他和伯母两个人怎么样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名来。爷爷不识字,但是和一个以前在镇上小学里教书的郑老先生很是熟络,于是就想到了让他帮忙给堂兄取一个名。
这位郑老先生真的是很老了,一堆花白的头发干枯地贴在他那半秃的脑门上,显得有些滑稽。脸上的皮肤又皱又黄,两只浑浊的眼睛上面耷拉着两道惨淡的眉毛。他一笑起来,便会从那干涸的嗓门里发出类似于敲一面破鼓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杂音夹混在其中。——他这时正微微佝偻着背,有些惬意地靠坐在堂屋的木椅上,一边喝茶一边与我爷爷兴致很高地谈笑风生。他与我爷爷是平辈,所以“元伟”、“元伟”,叫得甚是亲热,我爷爷却有些拘谨,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着。
这个时候,大伯怀里抱着刚满一个月大的堂兄满面春风地站在了大门口,郑老先生看见了便起身向大伯走了过去,“嗨,是保家啊,怎么现在才来?看把你高兴成这样,快进屋来坐。”他边说边拿过一张椅子,让刚进屋的大伯坐下。
“噢,我刚才有点事耽搁了。我让孩子他妈呆在家好好休息,自己就抱了孩子出来,这不,刚把小家伙给哄睡着。”大伯边慢慢坐下边轻轻地说话,像是怕把孩子吵醒了似的。
郑老先生于是就轻屏住呼吸,凑近了大伯,端详着他怀中的孩子的脸,细声说:“这孩子可是一脸福相啊!长大了定是一表人才。”
我爷爷也凑了过去,喜滋滋地听了这话,轻声对郑老先生说:“真是麻烦您了。”
“嗨,哪里话?别的不说,给你元伟兄的孙子起一个名,这忙我还是帮得了的。”
这时我堂兄突然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环视四周,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的东西全都是陌生的缘故,他又开始了哇哇大哭,这一下三个人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才能消除他那清脆的哭声。大伯一边轻轻地摇晃堂兄,一边嘴里发出“喔、喔”的声音,希望这样可以把孩子给逗乐,结果事与愿违,堂兄是越哭越起劲了。
此刻,深秋一轮落日的灿烂光芒慢慢地从屋子的窗户里透了进来,把原本有些昏暗的堂屋照得明朗清晰。
一缕柔和的光线轻轻地映到了大伯怀里的孩子的脸上,把孩子的脸衬得红扑扑的。光线缓缓地移动,就像是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稚嫩的小脸。堂兄这时候突然就停止了哭喊,两只眼睛专注地盯着那映照在墙上的一大片橘色阳光,显得很是安静。
郑老先生见孩子静了下来,便顺着孩子的眼睛也把目光投向了映在墙上的那片橘色光亮,盯着墙呆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我爷爷和大伯说:“就叫‘赵辉’吧,这孩子喜欢阳光。”
在我堂兄四个月大的时候,他的左额角开始出现了一块白色的小斑点。这让大伯和伯母整日忧心忡忡。他们带着堂兄在几年里跑了不少医院,看了不少医生,该用的药也差不多都用了,可就是不见丝毫好转。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块斑也跟着慢慢扩大,直到堂兄六七岁的时候这块白斑才算定了型,不再扩展。不过这时候这块定了型的白斑已经差不多有两个五分硬币那么大的面积了,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只正在翩翩飞翔的白蝴蝶。大伯和伯母眼见医治无望了,情绪便日渐低落了下去。他们已经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不过偶尔还是会听见他们叹息一两声。
由于额上长了白斑的缘故,堂兄的童年就变得很是孤独。他没有什么玩伴,所以他每天只能蹲在门口前的大树下远远地看其他孩子们玩。而那群正在玩着的孩子们要是发现了树下面的他,便会很兴奋也很有默契地一齐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堂兄排成一线,然后齐心协力地喊口号:“赵辉,丑八怪!赵辉,丑八怪!”于是我堂兄便赶紧用手捂着耳朵转身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听见身后传来一大片恣意而又欢快的笑声……
堂兄就这样变得越来越孤僻。有一次他正呆在一棵灰秃秃的大树后面看邻居家的小孩二毛领着群孩子疯玩,忽然就发现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后,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堂兄下意识地又想拨腿跑,但让二毛叫住了:“赵辉,你过来。一起玩一会,好不好?”
堂兄愣在了原地,一脸迷惑。
“别想了,快来吧!”二毛说着就把堂兄拉了过去。
他们正在玩“捉妖怪”的游戏,二毛扮孙悟空,其他几个孩子扮些神仙什么的,可就是没人愿意扮妖怪,于是他们就把我堂兄拉了去让他扮那惹人厌的妖怪。堂兄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显然有些受宠若惊,他感到自己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接下来堂兄就扮成了一个在逃跑的妖怪,而二毛他们几个就负责捉拿他。我堂兄非常地兴奋,也非常地开心,所以他就跑得特别地卖力,但是拼了命奔跑的他还是很快就被二毛他们几个在巷子口给截住了。
堂兄累得气喘吁吁,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由于出汗发热而显得有些通红。同样跑得气喘吁吁的二毛这时狠命地揪着我堂兄的衣领,放肆地大声喊:“哈哈!总算让我抓到了!你这个丑八怪!我赢了!”
我堂兄满面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脸色也由刚才的红润霎时变得惨白。他猛地一下挣开了二毛揪住他的双手,生硬地说了句:“我不是丑八怪!”
“我妈跟我说你是个丑八怪!这儿谁不知道你是个丑八怪!你就是!你就是!”二毛对着我堂兄大喊。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丑八怪!”
于是我堂兄就扑了过去,跟二毛扭打在了一块……
大伯最后带着鼻青脸肿的堂兄去邻居家赔了不是。他在邻居家把一言不发的堂兄给狠训了一通,还差点动手,结果弄得原本怒气冲冲的邻居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反过来劝大伯别怪堂兄,说小孩子都不懂事,这事就算了算了。
回到了家里,大伯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闷坐着,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呛人的烟味就像迷雾一样布满了整个屋子。堂兄一言不发的站着,脸上都是泪水。
爷爷就走了过去,对我堂兄说:“来,小辉,陪爷爷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堂兄便很顺从地和爷爷一起往后屋小院走。堂兄从小就跟爷爷住在一起,爷爷对他非常好,经常陪他一起玩,有时还会想法子给他买一些在当时来说很难得的奶糖,逗他高兴。大伯有时候就开玩笑地怪爷爷:“太纵了小孩不好,要惯坏的。”老人家则总是笑呵呵对大伯和伯母说:“这孩子命苦,能让他高兴一点就让他高兴一点吧。”
此时爷爷坐在椅子上,正静静地看着院子角落里的几根青竹出神。堂兄则是默然地坐在一边。爷爷忽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要怪你爹娘,你是不知道他们心里的苦。你要是懂事一些,他们也好少操点心。你这么哭哭啼啼……唉……”爷爷边说边转过头来看着一脸都是让风吹干了的泪痕的堂兄,叮咛道:“你的路还长着呢,以后可不能哭啊!坎坎坷坷的事再多,也一定能熬过去。哭有什么用呢?”
也不知堂兄当时有没有听懂爷爷的话。他只是依旧默默地坐在爷爷旁边。
过了一会儿,堂兄忽然仰起脸看了眼自己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天边一轮残阳如血。
随着我父亲从部队转业,我们全家从北京搬回了赵家镇。爷爷在接我们的那一天显得很是高兴,说了很多话。而我也又见到了当时已经十岁的堂兄。堂兄晒得很黑,因此把他额上那块白斑给衬得很是显眼。他的头发有些枯黄,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他很少说话,只是呆在一边看大人们忙碌与欢笑。我觉得没有什么好玩的,就无聊地蹲到了门边玩泥巴,这时堂兄走了过来,在我手心里塞了样东西,然后自己又走开了。我疑惑地摊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两块包好的花生牛轧糖。
全家团聚的日子过了没有几年,爷爷就去世了。大伯和我父亲按照风俗给爷爷办了丧事,丧事办得既不是很隆重,也不是很潦草,就是一般的规模样式。出殡那天,雇来的吹鼓手很响亮地吹着小号和喇叭,一些认识爷爷的亲戚朋友也都来了,并且也烧了很多纸糊的东西:纸桌、纸凳、纸屋……当然还有数不清的纸钱。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流多少眼泪,不像大人们那样哭得唏哩哗啦。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没跟爷爷呆在一起的缘故,所以我哭了一会就哭不出了。那可怜的一点点伤心随着几滴眼泪一起流出眼眶后,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天我没有看见堂兄哭,他并没有像我一样掉眼泪。堂兄一直不言不语地坐在木板凳上,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放大了的爷爷的黑白照片发呆,一动也不动,只是偶尔举起手来揉揉自己的眼睛。
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照风俗摆出了十几桌酒席。大伯和我父亲就一起去招呼那些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们入席,我看见那些亲戚朋友们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我想他们一定是很饿了。
而我们这些家属,都坐在靠角落的一桌上吃饭。堂兄就坐在我旁边,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眼球上好像还有一些血丝。伯母给他盛了碗饭,然后又夹了一些菜,让他趁热快吃。于是他就拿起了筷子一声不吭地往嘴里扒饭。我当时很奇怪,堂兄最喜欢吃的竹笋红烧肉就放在他的前面,可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低了头大口大口地扒自己碗里的饭。
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了一阵抑制不住的谈笑声。我就朝那边看了一眼。几个人正在一脸满足地用牙签剔着牙,不知说什么说得那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