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至诚一直送胡珊送到了巷子口。
胡珊告诉陆至诚,她下个月一号就要去上班了,以后可能也不如以前那样有时间了,所以她打算下星期一要再去福利院里看一看小静。
陆至诚知道自己今后也是不能再常常看见胡珊了,心下不禁就有些怅然,就忍不住说,我也是好久没去看看了,不如那天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胡珊微微一愣,迟疑了一下,然后便点了点头。
两人说好了时间,陆至诚就说自己到时候会在巷子口这里等她。
陆至诚又和胡珊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好一会儿话,看看时间实在是不早了,才依依不舍地说了下次见。
陆至诚目送着胡珊消失在小巷深处。
天边残阳已斜,霞光映红了大半个天际。几朵玫瑰色的浮云,在浩渺的天空中飘飘荡荡,不知所归。
陆至诚到家的时候,送蝴蝶兰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了老半天了。陆至诚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忘了时间了。
陆至诚付了账,开了门,就让送蝴蝶兰的人把花盆端进了屋里。
陆中兴和张慧芬晚上应酬完,回到家,知道儿子花四百五十块钱买了一盆花,都是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陆中兴诧异,是因为他为儿子心疼那四百五十块钱。张慧芬诧异,是因为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了,居然喜欢起了养花。
陆中兴一摸陆至诚的额头,说:“儿子,你没事吧?这么贵,你不会砍价啊?”
张慧芬就一拨陆中兴的手,对陆中兴说:“哎,你别老土了,蝴蝶兰的成品花本来就是高级货,贵一点也很正常——”张慧芬说着,又转头问陆至诚:“不过儿子,以前没见你养过花啊,你真的没事吧?”
“看你们说的,我就不能养花啊?”陆至诚一边说,一边喜滋滋地看着盆里的蝴蝶兰,“再说了,你们看这花多漂亮。”
陆中兴看来看去,也没发现这盆花好看在哪里。张慧芬看了一会儿这盆花,突然对陆至诚说:“这花的确是漂亮,不过不像是你挑的。”
陆至诚一惊,问:“为什么?”
“你没这么细腻的眼光。”张慧芬很肯定地说。
陆至诚就言不由衷地说:“不是我挑的还能是谁挑的?”
张慧芬就呵呵地笑了起来,问:“儿子,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做的事情又这么反常,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陆中兴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也跟着问:“儿子,你妈说的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带人家姑娘来家里坐坐啊?我和你妈都想抱孙子了。”
陆至诚听他们俩越说越没谱,便赶紧自己端了花盆进了房间。
陆中兴和张慧芬看陆至诚是这个反应,就更加肯定了各自心中的猜想。两人都像是中了万元大奖一样兴奋,一起坐在桌旁讨论了半天儿子的婚礼事宜,并且还研究了一下婚宴上该用哪种牌子的红酒才最体面。
陆至诚一个人进了房间后,就将这盆蝴蝶兰很小心地安放在了靠窗的一张崭亮的木小桌上。
陆至诚看着这盆蝴蝶兰,纯白色的花朵素洁娴雅,清丽灵秀,在这夜阑人静时分,更是有着一种朦朦胧胧的美。
陆至诚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胡珊。只要一想起胡珊,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有些神魂飘荡。
第二天一大早,陆至诚起来先给蝴蝶兰稍微浇了一些水。之后,自己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程素梅和梁正强希望在梁啸刚出狱的时候,可以有个朋友一起去接他,这样他心里可能会好受一些。而陆至诚便成了唯一的人选。
梁正强静静地开着车。
程素梅和陆至诚静静地坐在后排。
车子在通往市西郊监狱的路上静静地行驶。
陆至诚看了一下手表,刚到七点三刻。
今天的天气真是特别的好。浩空万里,万里无云。这无云的浩空上,只有一轮血红的夏日朝阳。这一轮夏日朝阳,光芒刺眼,酷热无比。陆至诚从半开着的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这轮血红的太阳,眼睛竟是突然间被一道强烈的日光灼得一痛。
车子到了西郊,路两旁的景致便荒芜了起来。废弃的农田里长满了足有半人高的野草,一眼望出去,广漠颓败,无边无垠。在荒地的遥远边际,隐隐还看得见几处残留着的破落农舍与砖瓦房。
车子在路上又开了十多分钟,便到了市西郊监狱。
五米多高的监狱大墙上拉满了带尖刺的电网,深灰色的墙壁沉黯肃然。高阔坚实的监狱大铁门前,有两名持着步枪的武警正在站岗。
车子就停在离监狱大门不远的地方。
三人出了车子,一起站在车旁,静静地等着梁啸刚从里面出来。
程素梅又是焦灼又是盼望地看着监狱的大门,目光没有偏移过一丝一毫。梁正强则是低头抽着烟,一个人在车旁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陆至诚靠在车门上,无意间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今天的太阳真是好热,好亮,鲜红鲜红,就像血一样。忽地,陆至诚的眼睛竟又是被一道强烈的日光一刺,有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痛。
陆至诚低下头,不再去看那轮太阳。他闭了闭眼睛,想让眼里的似火灼痛能好一些,却发现刚才的那道强光似乎仍然是留在自己的眼前。那道强光在自己眼前的一片混沌黑暗中,久久不能消褪,光耀刺亮,灼眼摄人,就如同是暗夜中一道凌厉的闪电。陆至诚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只是隐隐地有些似曾相识感,仿佛这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旧有的轮回。
陆至诚正在闭着眼睛出神,只听得耳边传来了“咣啷啷”的一阵铁门开启声。陆至诚赶紧睁开眼睛,只见监狱的大铁门已被慢慢打开。
一个头发被剃得精光的彪悍男子从大门里慢慢地走了出来。太阳照在他的头皮上,泛着一层青黝黝的森光。
“啸刚——”程素梅激动地喊了一声,便赶紧快步走上了前去。
梁正强把烟头往地上一丢,也是满脸欢喜地和陆至诚一起朝梁啸刚走了去。
梁啸刚分别和三人简单拥抱了一下,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程素梅接过了梁啸刚手中拎着的衣物袋子,高兴地说:“走,我们先回家去。”
梁啸刚走出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抬眼看了一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像血一样的红热,像血一样的刺眼。
梁正强见梁啸刚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就拍了一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我们回家。记着,不要回头去看。”
梁啸刚默然地和陆至诚一起坐进了车后排。
程素梅在前排上回过头来,高兴地对梁啸刚说:“啸刚,一会儿回去先洗个澡,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吃饭,这几天我们带你到处去逛逛,散散心。”
梁啸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你看今天至诚也是特地来看你,你们随便聊聊。”程素梅说。
“好。”梁啸刚说。
程素梅回过头,又高兴地问梁正强:“一会儿去吃饭的包间订好没有?”
“早上已经订好了,是在国际酒店。几个亲戚朋友和熟人一会儿也要去,都说是要给啸刚接风。”梁正强高兴地说。
陆至诚心中暗暗一惊。梁啸刚在监狱里呆了三年,根本就不知道白芸现在在酒店里上班。但愿白芸今天没有上班。
陆至诚正想着的时候,车子就发动了。
就在车子发动的一刹那,陆至诚看见,梁啸刚回过了头去,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监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