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至诚一个人坐在街心花园花坛旁的长椅上,又看了一下手表,才刚到两点一刻。
陆至诚只不过才在这张长椅上坐了几分钟而已,却感觉像是已经坐了大半天了。真是奇怪时间怎么好像突然变得慢了起来,一分一秒的等待都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撩人。自己从来都未曾想到过,时间会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你越是想它过得慢呢,它就越是过得快;你越是想它过得快呢,它又越是过得慢。
陆至诚的心里是略微有一丝紧张的,而这紧张,又让他有了一些心慌意乱。其实这紧张和心慌,都是为了那让人意乱的等待。
陆至诚坐了一会儿,就又看了一下手表,才刚到两点二十分。
陆至诚抬起头,漫无边际地四处张望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窈窕的身影便远远地映入了陆至诚的眼帘。陆至诚认出是胡珊,心中竟是一阵难抑的激动。他低头一看手表,刚刚是两点二十四分。
胡珊在街心花园树荫下的几张长椅周围看了看,没有看见陆至诚。她站在树荫下的一张白色长椅旁,朝远处花坛那边的几排座位望了望,正想走过去再找找看的时候,一转回身,却发现陆至诚已经是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至诚哥——”
陆至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胡珊,心中溢满了欢喜。胡珊上穿一件鹅黄色的小V领短袖衫,下着一条纯白色的休闲长裤,还穿着一双同样是纯白色的休闲女鞋,看上去真是分外地娇柔可爱,清纯甜美。
“怎么,找不到我了?”陆至诚笑着问。
“嗯。我刚还怕自己要是来晚了,会让至诚哥你等得久呢。”胡珊有些歉意地说。
“傻丫头,现在还早呢,而且我也才来了一会儿——再说了,等你等再久,我也是愿意的。”
胡珊就很好看的浅浅一笑,说:“那我们就走吧。”
于是两人就一起朝街心花园附近的花鸟古玩市场走了去。
陆至诚和胡珊一起在浓绿的树荫下慢慢地走着。
“……你今天特别漂亮。”陆至诚转过头,看着胡珊说。
胡珊的小脸就红扑扑的,说:“……谢谢……”
“其实你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是最漂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吧,我心里不开心,可是只要一看见你笑,就会觉得心里的烦恼,好像都是一下子就没有了。”
“至诚哥你一定是经常这样夸人家女孩子的。”胡珊忍不住笑着说。
“我可是很难得夸别人的,”陆至诚微微笑着,又有些认真地看着胡珊,说,“而且呀,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这样真心诚意地当面夸一个女孩呢。”
胡珊就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至诚哥你总是最会逗我高兴了。”
“……不过说真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每次和你在一起,就算是不说话,我也觉得挺开心的。”陆至诚说。
“……我也……也是……”
陆至诚看着胡珊红红的脸颊,心中情不自禁地就冲撞起了一股百转柔情。还想要再对她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硬是被自己给吞了回去。
胡珊心中有如鹿撞,怦然跳动。只觉心弦早已是在无意间被触动,又有千丝万缕的幽情意绪在心头上绵绵缠绕,真是如网如茧,难解难分。她微微垂着头,静静地等着,却又并不清楚自己是在真的等着什么。似乎是很希望可以听见他再说些什么,却又害怕他真的会再说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竟相顾无言。而这无言,却又是含了一丝闪避的心意相通,所以便有了一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思。
幸好路不长。两人静声沉默着,又走了几步路,便已到了热热闹闹的花鸟古玩市场。
陆至诚却怪这条路太短。要是这条路长无尽头,两人可以一直就像这样走下去,那该多好。只可惜这世上的路,都是有始必有终,无论漫长或是短暂,终将有尽。
一辆三轮车紧擦着从胡珊身边骑过,胡珊就下意识地侧转过身,朝陆至诚那边靠了一步。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和陆至诚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两人从未如此贴近地相对过,甚至彼此都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呼吸。于是突然就都有了一些脸热心跳,不知所措。
陆至诚闻到了一缕淡淡的天然兰香。他看着站在自己跟前,却不敢抬眼看自己的胡珊,心中涌起了无尽的爱怜。胡珊的小脸娇羞微红,看上去有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妩媚。一双天真纯净的美丽明眸,含了似水的温柔,脉脉流转。娇嫩纯洁的嘴唇粉红柔润,更是惹人疼爱。
陆至诚只觉胡珊吐气如兰,不禁就有些心潮澎湃。而就在这时,陆至诚的目光却突然触到了胡珊雪白颈项上挂着的那只玉蝴蝶。
陆至诚在和胡珊重逢后,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穿小V领的衣服,所以他今天也还是第一次再见到这只玉蝴蝶。自己刚才一路上是怀了心事,只顾着和胡珊说话,也没认真注意到它;而现在两人贴近相对,自己得以仔细端详眼前芳容,这块玉蝴蝶便是自然而然地又映入了眼帘。这晶莹温润的玉蝴蝶,就静静地垂挂在胡珊白皙柔嫩的颈项上。玉色光洁,温泽澄透;雪肤凝脂,冰清细腻。
陆至诚忽然隐隐地记起了自己在很久以前做过的那个蝶梦。梦中的景象早已是遥不可及,模糊不清,可是那只曾经飞落在自己掌心的翩翩蝴蝶,却是一直让自己记忆犹新。现在看着胡珊颈上挂着的这块玉坠,那只梦中的蝴蝶便又忽地一下子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恍恍惚惚中,自己竟觉得梦中之蝶与眼前玉蝶有着几分神似。玉蝶莹美,玉人娇媚。真是如幻如梦,似真似假。
三轮车已经从胡珊身边骑了过去,陆至诚却还在出神。胡珊微微抬起头,看见陆至诚正在痴痴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禁有些难为情,于是就又转过了身去。
陆至诚回过了神来,奇怪自己怎么会为了胡珊,而竟然如此地神魂颠倒。
花鸟古玩市场里很是热闹。道路的两旁是大大小小的店铺商行,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地摊和简易棚。有卖花的,有卖鸟的,有卖金鱼的,有卖古董和字画的,还有卖玉器的,等等,各式各样。鸟叫声,吆喝声,叫卖声,还价声,甚至还有偶尔的吵架声,杂七杂八地混在了一起,此起彼伏,热闹哄哄,倒也是一片人间尘世的真情趣。
陆至诚和胡珊兴致勃勃地在街上到处逛了逛。两人一会儿一起去看名家字画,一会儿一起去看明清古董,一会儿又一起去看画眉和鹦鹉,甚至还一起去看了一会儿别人吵架。两人走走看看,说说笑笑,你一句我一句,其乐融融。
陆至诚和胡珊高高兴兴地逛了一会儿街,就找到了一家花卉商行。进了商行,两人就一起挑起了蝴蝶兰。两人一边挑还一边笑着小声说,不知道刚才街上那两个人的架吵完了没有。
陆至诚打算直接买一盆成品蝴蝶兰,可是自己又看不出花好花坏,就让胡珊帮忙挑。胡珊就问陆至诚,你想要挑什么颜色的花?
陆至诚却反问,你平时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胡珊一时不明所以,就很老实地说,我啊,比如粉红,还有纯白,都觉得挺好看的。
陆至诚就说,那你就帮我挑一盆粉红或纯白的花好了。
于是胡珊就挑了一小盆叶片气色看上去较好,花势也相当不错的成品蝴蝶兰。是纯白色花种。
店老板笑眯眯地开价四百五十块,说是店里可以负责送货上门。陆至诚想都没想就马上说好,然后便在店簿上写下了自家的地址,让店家在今天傍晚五点半的时候,把胡珊刚才挑中的这一小盆蝴蝶兰送到自己家里。
两人走出店门的时候,胡珊就有些不解地说:“至诚哥你上次还对我说,说是怕人家店老板会宰客,可是你刚才其实是连一口价都没有想过要还呢。”
“有你愿意出来陪我买花,我就算被人家店老板宰死,也心甘了,”陆至诚微微乐乐地,笑看着胡珊,又说,“而且呀,这盆花是你小珊亲自帮我挑的,千金难买心头爱嘛。”
“……你真是油嘴滑舌。”胡珊娇嗔道。
陆至诚就凑近了一步,故意笑着问:“那你喜不喜欢听我这么说呢?”
“……不和你说了。”
胡珊说着,就一个人往前走了去。陆至诚以为胡珊真的生了气,就赶紧追了上去。将要追到的时候,却见胡珊回过头来,很调皮地对着自己莞尔一笑。陆至诚这才知道自己这回是上了她的当,不禁就哑然失笑了起来。
陆至诚和胡珊又一起去金鱼摊那里玩了一会儿。两人在大鱼缸旁一边兴味盎然看金鱼,一边一起讨论鱼缸里的哪几条金鱼最好看。摊主以为总算是来了生意,就拿着塑料袋和捞勺在旁喜滋滋地等了半天。结果陆至诚和胡珊讨论完了,一条金鱼都没买,就又一起笑着跑到了另一个摊子上去。
两人又一起在几个摊子旁玩了一会儿,都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开心。说说笑笑间,时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两人又一起在一个玉器摊前蹲了下来,挑看着几块翡翠。
摊主是个年纪约摸不算大,但看上去却很老的小老头。
玉器摊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玉器。有新疆和田玉,有陕西蓝田玉,还有缅甸玉。有的翠如青竹,有的白如羊脂,还有的各色纹路皆具。另外,还有各式翡翠,或殷红,或碧绿。花样繁多,品质各异。
陆至诚和胡珊一起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几块生肖翠玉,还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说着刚才的那个金鱼摊老板,说是那个老板现在一定是肺都气炸了。
小老头看着眼前的这对年轻人甜甜蜜蜜地有说有笑,以为是来了对小情侣,想这生意一定好做,于是就不问自说地向两人介绍起了他摊子上的各式玉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哪知随便他介绍什么玉器,两人都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是只顾着相互嬉笑说话。小老头心想这生意一定不能放过,就是不知道这对小情侣会不会是看不上自己摊子上的这些货色。于是这个小老头就从放在小摊旁的一个大包里拿出了一只小红盒,打开,放到了陆至诚眼前。
陆至诚正和胡珊说得高兴,却见小老头又是殷勤地将一只打开了的红盒递到了自己眼前。一看,盒中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释迦牟尼像。
“先生您看,这块玉佛质地上乘,是我在几年前从一户农家手中千辛万苦才淘来的。而且从这块玉的成色来看,是清朝年间的制品,非常难得。好货卖给识货人,您和这位小姐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打个六折,三百块钱卖给您。玉集天地万物精华,有说不出的灵性。您就看贾宝玉戴的那块通灵宝玉好了,隐含了他一生的命运,更是精华中的精华。佛性慈悲,了度众生,这块玉佛也有它的灵性和功德,您要是买下了它,一定可以保您和这位小姐事事顺心,大吉大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幸福美满,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陆至诚看这小老头唠唠叨叨地越说越离谱,便赶紧打断了他,说:“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
陆至诚拿过玉佛,就和胡珊一起看了起来。陆至诚发现佛像的面部雕得不是很光滑,而且在佛祖的右侧眼睑下,居然还有一小点微微发亮的淡灰色杂质,看上去就如同是佛祖的一滴眼泪一样。
陆至诚一边看就一边很随口地跟小老头说:“老板,您会不会看走眼?我看它不太像清朝年间的货色,倒有点像是从边境上进来的缅甸玉。”
小老头一听这话就不满了,说:“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做玉器生意这一行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别的不敢讲,鉴别玉器的眼光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您要是不相信,可以让别的行家来看看这块玉,我做生意那从来都是童叟无欺的——”小老头说着,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鉴别眼光精确,便一指胡珊脖子上挂着的蝴蝶玉坠,对胡珊说:“像这位小姐您脖子上挂的这块玉蝴蝶,便是正宗的蓝田玉,玲珑剔透,白润如脂,少说应该也有二三十年的光景了。照小姐您现在这么轻的年纪来看,这块玉蝴蝶多半是您的什么长辈留给您的,是个吉祥如意的祝愿。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小老头话音未落,胡珊已是脸色沉郁,默然无声。
陆至诚心中暗怪这小老头话多不嫌累,一边就赶紧把玉佛还给了小老头,说下次有空再来买。
陆至诚站了起来,胡珊却还蹲在玉器摊前出着神。
陆至诚弯腰轻轻拍了拍胡珊的肩膀,胡珊才回过神来。陆至诚说“我们走吧”,胡珊就点了点头,然后很听话地站起来跟着陆至诚离开了玉器摊。
两人一时都没了闲逛的心情。陆至诚看胡珊一直都不说话,知道她是让人触及了伤处,心里不开心,所以也就不再带着她玩逛了,而是和她一起离开了热闹的市场。
陆至诚陪着胡珊,在宁静浓密的绿荫下慢慢地走着。
“怎么,不开心了?”陆至诚温厚地问胡珊。
“……没有……”
“你不要听那个小老头瞎说,他是想做生意,所以就有话没话地乱说一通。你别往心里去。”陆至诚说。
“……没有关系的……”胡珊说着,低头走了一步,沉吟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轻轻地抚了一下挂在自己颈上的玉蝴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至诚哥你是都知道的……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也就只有这一块玉蝴蝶了。本来是还有一张写着我生日和名字的纸条的,可惜我八岁的时候,家里面搬家,爸爸不小心把纸条给弄丢了。所以我现在……也就只剩下这块玉坠了……”
陆至诚看胡珊不开心,自己心中竟也是一阵阵地难受。他想逗胡珊高兴一些,就有意放轻松地说:“所以你看我多好,你小时候想把它送给我,我都没有要。”
胡珊就抿嘴微微笑了笑,说:“……其实有时候想想,还是小的时候最开心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用去想……”
“傻丫头,人总是要慢慢长大的呀。”陆至诚很心疼地看着胡珊,说,“人呢,一辈子总会有开心和不开心,有时候也是由不得自己的。有些不开心的事情,都是不可以认真去想的,一想,就真的忘不了了。”
胡珊就轻轻点了点头,又说:“至诚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过得最开心的……就是每天都可以和你一起在老雪松下面玩的那段日子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我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看见爸爸妈妈吵架……他们只要一吵架,我就很害怕,害怕这个家没了,他们就又会不要我了……可是他们还是经常要吵架……”
胡珊说着,眼圈就有一些红红的。陆至诚一阵心痛,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小珊……我知道你这些年的不开心……都是我不好,我没能一直陪着你……”
“至诚哥你又说傻话了,你怎么可能一直都陪着我呢——我们两个人,从小要走的路就是不一样的。”胡珊转过头去,轻轻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又说:“其实爸爸妈妈一开始对我还是很好的,可是后来有了小华,妈妈她就……不过爸爸他还是一直都对我很好,就像是亲生女儿一样……其实这样子我已经是很满足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是不该要什么的……”
“小珊,我不许你再这么想了……你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以后至少还有我……还有我这么个朋友会一直关心你……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的,那真的是比什么都要好……”
“……你看我真是的,”胡珊又用手拭了一下自己微湿的眼角,然后转过头来,勉强笑了笑,轻声说,“我本来是不该和至诚哥你说这些不开心的……你一定不爱听……”
陆至诚就轻轻地扳过了胡珊的肩头,两人面对面地站着。陆至诚看着胡珊泪光犹存的明眸,用温暖的大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长发,很爱惜地说:“小珊,你是不该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眼泪要是总往肚里吞,会很苦的……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想说出来的话,我都愿意听。不管你说什么,开心的,或是不开心的,至诚哥我都爱听。”
“……至诚哥……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想这些不开心的了,好不好?”
胡珊看着陆至诚的目光,很温顺地点了点头。
陆至诚和胡珊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又回到了街心花园。两人在那张刚才相遇时的白色长椅上一起坐了下来。一轮红日渐斜,又是黄昏将近。
“对了,至诚哥,我还没有告诉你呢,昨天我去面试的时候,被人家录用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看我上次说得不错吧,我就说你不用担心的。我们的小珊呀,又聪明又漂亮,工作不来找你还能去找谁呢?”陆至诚笑着说。
胡珊就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至诚哥你又瞎说了——本来昨天我去面试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是不行的。以前去好几家单位面试的时候,人家都是觉得我不太会说话,所以不能用。可是昨天去那家单位面试当文书的那些人里头,只有我和另外一个看上去也是不太会说话的戴眼镜女孩一起被录用了。后来我听那个主管说,说是当文书的,要是能说会道了就不好了。”
“所以呀,老实人到头来还是不会吃亏的——对了,那家单位叫什么名字?”
“是正飞服装公司。我听他们说,这公司好像还是挺有名的呢。”
陆至诚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笑了起来。
“至诚哥,你笑什么呢?”胡珊不解地问。
“这世界真是小——你猜猜看,正飞服装公司的老总是谁?”陆至诚笑着问。
“是谁啊?”
“梁正强——他就是你程妈妈的丈夫。”
胡珊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