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风逝 作者:高淳 字数:1538556 更新时间:2020-09-07

  白芸出院已经有好几天了。

  星期二这天,赵钧请陆至诚吃了午饭。地点还是那家温州饭馆。

  “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又中了彩票?”陆至诚问。

  “哪有那么好运?是我爸那个老王八蛋,最近做生意赚了一点钱,就贱得要命,看我书店生意不好,就硬要塞给我钱。我又不傻,这钱不要白不要,用光拉倒。”赵钧说。

  “其实你爸对你还是挺好的。你看他在南京的时候,不是年年都给你和你奶奶寄钱吗?说明他还没丢下你。再说了,就算他钱多,你以前和他要那二十万,你以为人人都会舍得呀?毕竟是个大数目。”陆至诚说。

  赵钧就点了一支烟,说:“我当初跟他要那二十万,是想和他从此一刀两断的,哪知道他现在又跑了回来。不过说起来,这也是他的报应,你知道南京那个女人干吗要和他离婚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陆至诚说。

  “奶奶告诉我,当初我和他要这钱的时候,他没告诉南京那个老狐狸精,是背着她偷偷凑齐了数目汇给我的。不过他骗人的本领倒也不错,一瞒就瞒了这么些年,直到年节里的时候才被那个女人发现,于是那个南京老狐狸精就要和他离婚。现在他婚也离了,钱也差不多都分给了南京那女人,他南京的那个儿子呢,也没跟他,他是人财两空,才又像条丧家狗一样跑了回来。”赵钧说。

  “你爸其实还是向着你的。”陆至诚说。

  赵钧就叹了一口气,说:“什么都晚了。从他气走我妈,丢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他的儿子了。而从我开口跟他要二十万的那一刻起,我也已经和他再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了。”

  “可他毕竟还是出钱抚养了你这么些年……”陆至诚说。

  赵钧就摇了摇头,打断了陆至诚,说:“我知道我能长到这么大,吃饭,穿衣,上学,开书店,其实用的都是他的钱。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原谅他的。至诚,你没有被自己的父母抛弃过,这种感觉你是永远也不会懂的。”

  陆至诚就也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赵钧也是沉默。过了片刻,陆至诚才又感叹地开口说道:“其实赵钧,你并不是最惨的。你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而且只要愿意,就可以看见自己的父亲。可是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被自己的父母丢了,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更不用说是可以见上一面了。”

  赵钧就抽了一口烟,说:“你的意思我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孩子从被他的父母丢掉的那一刻起,或者说,是从他知道自己被父母丢掉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很多东西,也就跟着毁了,这一辈子都再也不可能补回来了。就算有一天可以再相聚,你又让他如何再去面对那抛弃过自己、毁了自己一生的父母呢?说不定,这反而只是一种折磨;也可能,是在旧伤口上再撒了一把盐。所以说,人这一辈子,很多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没有必要再去找回来,就算找了回来,也是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陆至诚就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又说:“你是真把什么都想透了。其实认识你这么久,你也是难得会说这些正经话。”

  赵钧就笑了笑,说:“多谢夸奖。——来,吃。”

  陆至诚和赵钧狼吞虎咽地大吃,天南海北地瞎扯,倒也是有种不羁的乐趣。两人吃着聊着,陆至诚就问,白芸今天在上班?

  赵钧说,是啊。

  陆至诚问,还想过要请她吃饭吗?

  赵钧想了想,说,她总是没空。

  陆至诚就说,你不会挑她有空的时候请她吃饭啊?

  赵钧就说,那也得你有空来才行,总是你有空的时候她没空,她有空的时候你又没空,像上次我请吃饭,以为总算你俩都有空了,可是她又是临时要加班,总是这么不凑巧。

  陆至诚就说,难道你就不可以单独请她吃一次饭吗?

  赵钧愣了一愣,就说,你知道的,不可以。

  陆至诚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赵钧就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以后,突然问陆至诚,你说隐瞒算不算是欺骗?

  有时算,有时不算。陆至诚说。

  你等于没说。赵钧说。

  那你隐瞒了谁?陆至诚问。

  白芸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一次周健,医生说,他的情况有些不好。赵钧抽了一口烟说。

  白芸知道吗?陆至诚问。

  我那天跟周健的爸妈和马医生商量说,白芸生了病身体弱,她出了院要是来看周健,暂时先不要告诉她这些。赵钧说。

  他们答应了?陆至诚问。

  是啊,周健的爸妈都是好人,本来他们还打算要抽空去医院看白芸的,可惜一直都没时间。赵钧说。

  周健爸妈现在待白芸倒是很好。陆至诚说。

  人嘛,都是要将心比心的,而且为了周健,白芸也已经是尽心尽力了,只可惜白芸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赵钧说。

  不过周健的情况,白芸是早晚都会知道的。陆至诚说。

  能晚一些知道就晚一些知道好了,至少可以让她休息一段时间。赵钧说。

  陆至诚就叹了一口气,说,真像是折磨。

  赵钧吸了一口烟,就说,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这样,不是这一种折磨,就是另一种折磨。

  陆至诚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难道白芸真的就这样等周健一辈子?

  赵钧叹了一口气,说,她会的。

  陆至诚就低叹了一声,说,真不知道是谁的错。

  赵钧就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陆至诚就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才又对赵钧说,明天我就要和啸刚的爸妈一起,去监狱里接啸刚出来了。

  赵钧顿了一顿,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把烟头给狠狠地掐灭了。

  两人吃完饭,结了账,就一起走出饭馆。赵钧突然提议,说是反正有空,不如现在去国际酒店里看看白芸。

  陆至诚就说自己今天下午还有事。

  赵钧问是什么事。陆至诚就说是自己下午两点半约了人。赵钧就一拍陆至诚肩膀,说:“两点半还早着呢,我们先去酒店看白芸,完了你再去约你的会也不迟。”

  “你自己一个人去看白芸不也一样嘛?”陆至诚说。

  “不帮兄弟是不是?上次你那本什么教养花的破书还是我给你去别的书店里淘来的呢,真是没义气。”赵钧故意说。

  “好好好,去就去,不过我可只去一会儿啊,到时间我就走。”陆至诚说。

  “行,没问题,反正我也只是随便去看看她。”赵钧说着,就又嬉笑着问:“你什么约会这么重要啊?是不是约了女孩子?”

  “少来啊,再多啰嗦我就不陪你去看白芸了。”陆至诚笑着说。

  “好好,我尊重兄弟的隐私,不问不问。”赵钧嬉笑着说。

  陆至诚就要去掐赵钧的脖子,赵钧笑着一下子就躲开了。

  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酒店。

  陆至诚和赵钧一进大门,就有八位旗袍迎宾小姐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光临”。赵钧就笑嘻嘻地低声跟陆至诚说,除了这地方,从来都没这么多漂亮小姐欢迎过我。

  你真是死性不改。陆至诚笑着说。

  大厅的前台后面,站着两男四女六个人。白芸则坐在前台后面的一张凳子上,正低着头在教一个新来的收银员查账。

  “嗨,白芸,你看你朋友又来看你了。”站在白芸身边的一个女孩拍了一下白芸的肩膀说。

  白芸抬起头,站起来一看,只见赵钧和陆至诚正说说笑笑地从大门口那边朝这里走了过来。

  “怎么你们今天这么有空啊?”白芸笑着问。

  “主要是赵钧有空,他说你出了院还没来看过你,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陆至诚笑着说。

  “医生开的药还在吃吧?”赵钧问。

  “快要吃完了,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啊。”白芸说。

  “没事了就好,你以后多小心身体。”赵钧说。

  白芸就笑了笑,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对赵钧说:“对了,你等一等——”

  说完,白芸就跑到大前台后面自己的位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只红色的小盒子。

  白芸跑过来,把盒子放在了赵钧面前的前台桌面上,说:“这个给你。”

  赵钧一愣,疑惑地打开了盒子。一看,是块锃亮的男式精工高级礼品手表。

  “前天酒店里五周年店庆,就给我们领班以上的人每人发了块精工表当作纪念品。我看这表是男式的,我也没用,想起你在医院里的时候把表给摔坏了,这表刚好就可以给你。可巧你今天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来找你。”白芸说。

  “这个,这个怎么好意思……”赵钧说。

  “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谢谢你在医院里照顾了我那么些天好了。”白芸说。

  “就是,让你拿你就拿,不要客气,”陆至诚笑着对赵钧说,“你不要那就给我好了。”

  说着,陆至诚就作势要去拿那块表。

  赵钧就赶紧把盒子合上,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手中,对白芸说:“那,那就谢谢你了……”

  白芸就很漂亮地笑了笑,说:“好了,都这么熟了,我们就不要再谢来谢去了。”

  “那我就改天趁你有空的时候,请你吃饭好了——至诚他也来,我们三个人难得一起吃一顿。”赵钧说。

  “是啊白芸,赵钧他最近又有了横财,不花掉他心里难受,所以是不吃白不吃。我也是沾你的光啊,你可别不答应。”陆至诚一边笑着说,一边就伸手把赵钧手腕上的那块塑料卡通表给解了下来。

  “那好啊,这顿饭你先欠着,我一有空就来吃——不吃白不吃。”白芸笑着说。

  “赵钧,不是兄弟我说你,你看你戴的这块卡通表,完全就是青少年用品,你戴着这玩意儿来这种五星级的高级场所,也不怕丢人,”陆至诚一边开玩笑说,一边就随手把赵钧的塑料卡通表给放在了前台上,对白芸说,“你给他的那块精工表呀,估计他这辈子是可以当宝贝戴了。至于这块卡通表,你就负责给他丢到垃圾桶里好了,省得出来丢兄弟的脸。”

  赵钧就踹了陆至诚一脚,说:“你少说一句不会有人当你是哑巴的。”

  白芸就笑着顺手把那块卡通表给放在了前台后面的柜子上,说:“好,听你的,一会儿我出去就给他丢掉。”

  三个人正在说笑,一个穿着白色淡纹衬衫的男子就走到了前台旁,将手中的公文箱放在了台面上。

  “白小姐,我的箱子先在这寄存一下,一会儿再来拿——”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站在大前台一侧刚刚在和白芸说笑的陆至诚和赵钧,“咦,至诚,是你啊——”

  陆至诚也是已经看见了他,不禁就有些意外。

  “哎,大哥,这么巧——”陆至诚也赶紧和陆贤打招呼。

  “怎么你也在这啊?”陆贤走近问。

  “哦,闲着没事,一齐过来看看同学。”陆至诚指了指白芸说。

  这时,白芸就将一张寄存卡交给了陆贤,说:“陆老板,这是您的寄存卡,请收好。”

  “谢谢。”陆贤接过卡片,随手放进衣服口袋,又笑着对白芸说:“真是没想到,白小姐你原来和我堂弟还是同学——真是巧。”

  “是啊。”白芸说。

  陆贤寄存好了公文箱,就和陆至诚一起走到了一边的大玻璃幕墙旁聊了一会儿。

  陆贤告诉陆至诚,陆曼芳和孙少豪再过半年就要结婚了,婚礼的事情,现在就已经开始在筹办了,日子就定在明年春节里。自己今天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办预订酒席的事情,怕年底来订席的人多,所以早一点来订也好安心。本来家里是想给陆曼芳和孙少豪先办个订婚礼宴的,不过后来觉得太麻烦,就作罢了,想想只要把正式的婚宴办得隆重一些就行了。现在是订了百合厅和芙蓉厅两个宴会大厅,估计到时会摆个一百来桌的酒席,请柬则要到年底的时候才会发。

  “你回去先跟叔叔婶婶说一声,到时候可是无论如何都要抽空来喝曼芳的喜酒啊。”陆贤笑着说。

  “一定一定。”陆至诚说。

  “想想也真是快啊,一转眼,曼芳也已经是要嫁人了,”陆贤看着玻璃幕墙外的风景,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说,“想当年我和玉琴结婚的时候,你们两个还都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这一晃就都过去了。”

  “是啊——伯母她现在身体还好吧?”

  “现在挺好的,”陆贤抽了一口烟,说,“老人家有时候就是喜欢发发脾气,结果伤了自己身体,让我们做子女的也是为难。像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忙,家里也是顾不周全,两头受累,又两头不讨好。”

  “那你最近生意忙不忙?”陆至诚问。

  “还可以吧,今天晚上我还要和一个杭州客户谈合同。我也是不想跑来跑去地受累换地方了,所以上午来这订完了酒席后,我又顺便开了间客房,打算晚上就约那老板来这吃顿饭,再谈生意。喏,刚才那公文箱里装的就是合同,”陆贤又抽了一口烟,说,“不过今天下午我也算是要给自己放半天假——今天是良良六岁的生日,我答应过他,今天要带他去公园里玩的。一会儿我就该走了,还要去玉琴那里接良良。”

  “良良现在是跟了大……大……章玉琴吧?”

  “是啊,”陆贤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是每个星期可以去玉琴那里看一次良良。”

  陆贤说完,就把烟头掐灭,丢进了墙角的纸篓里。

  陆贤转过身来,朝前台那边看了一眼。陆至诚就也跟着转过了身,只见赵钧正在把那块新手表戴到手腕上,而白芸则在一旁笑着说些什么。

  “你同学很漂亮。”陆贤说。

  “是啊。”陆至诚说。

  “她有没有男朋友了?”陆贤随口问道。

  陆至诚微微一愣,旋即说:“有了。”

  “不会是你吧?”陆贤笑着问。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怎么可能。”

  陆贤就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陆至诚送陆贤出了酒店后,就又回进来,走到了前台旁。

  “说什么这么开心呢?”陆至诚笑着问。

  “赵钧说他戴了这块表,看上去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有点像大老板了。我就跟他说,他是穿上了龙袍也不像太子——”白芸笑着说。

  “白芸说得一点都没错,赵钧啊,你就别指望自己可以脱胎换骨了。”陆至诚笑嘻嘻地说。

  “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赵钧笑着踢了陆至诚一脚,又说,“哎,对了,至诚你大哥看上去挺有气派的,以前都没听你说起过。”

  “真没想到他就是你哥,我经常看见他带老板来酒店里吃饭谈生意的。”白芸对陆至诚说。

  “他是我堂兄,纺织公司的经理,我们平时也不大见得着的。”

  陆至诚说完,就拉过赵钧的手腕,看了看赵钧手上的表,笑着说:“你看,白芸送的东西,戴在手上就是不一样——哎呀,怎么都快两点了——不行,我要先走了。”

  “那,那我也要走了——白芸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啊,我和至诚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等赵钧和白芸说完再见,陆至诚早已经跑到了酒店的大门外了。

  “别急嘛,才刚两点而已,还有半小时,哪有人这么早去等的——”赵钧追出来说。

  “你当然悠闲了——好了,那我就先走了,以后有事再联系吧。”

  “那好,下次我再请你吃饭。”赵钧说。

  陆至诚刚走出两步,就又转回身来,走到了赵钧身旁。

  “怎么又不走了,是不是觉得兄弟比女朋友更重要,你良心发现了?”赵钧笑着问。

  “你少瞎扯,我哪来的女朋友?——我是想问……我是想问,白芸她知不知道梁啸刚明天出狱?”陆至诚踌躇了一下问。

  赵钧一怔,想了想,说:“……她应该还不知道吧——这几年来,你和我都没在她面前提到过梁啸刚半个字。”

  “那……那你明天真的不去看他了?”陆至诚问。

  “明天……明天我真的不去了,我还有事……你明天就代我跟他说一声吧。”赵钧犹豫着说。

  陆至诚就默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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