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风逝 作者:高淳 字数:1538556 更新时间:2020-09-07

  照旧历的说法,年初五这天是家家户户接财神的日子。所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接连不断的鞭炮声就在小区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陆中兴和张慧芬一大早也拿着几挂鞭炮走到楼下去放了起来。放完了鞭炮,他们就又在楼下和几个同样是出来放鞭炮的邻居聊起了天。

  密集的鞭炮声在外面“噼啪”地响个不停,陆至诚想要再继续安睡下去也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他就转头看了看床头的那只闹钟,时间刚好是六点。想想自己昨天也是差不多在这个时候醒的,只不过昨天吵醒自己的是闹钟,而今天吵醒自己的却是鞭炮。

  陆至诚想起自己在昨天早上醒来时,倒是能记起自己在醒前曾做过的一个梦;可是自己在今天早上醒来后,却只觉脑中迷迷糊糊地一片困顿,更不用说是否还能想起自己在昨夜做过什么梦了。可能是自己睡得太熟,昨夜根本就没做过什么梦;也可能是自己的确做过了什么梦,只不过在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做无数个梦,可是在醒来之后还能记得起的又会有多少呢?

  陆至诚就这么躺在被窝里,浑浑噩噩地胡思乱想了一通。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已是睡意渐消,于是就起身钻出被窝,穿起了衣服。

  窗外又是一阵猛烈的“噼哩啪啦”声。陆至诚洗漱完毕,就给赵钧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话筒里“嘟——嘟”了好一阵子,才被接通。

  “喂——谁?”赵钧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半死不活。

  “是我。你醒了没?”陆至诚说。

  “哎哟,是你啊。让我看一下表——嗨,现在才六点半,你干吗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呀?我刚正在做梦捡钱呢,都让你给吵醒了。”赵钧抱憾地说。

  “我还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人贪睡呢——你也快起来吧,出去放几串鞭炮,今天可是接财神的日子。”陆至诚笑说。

  “得了吧,接什么财神。外国人从不接财神放鞭炮,还不是照样发洋财喝洋酒——喂,你这么早打电话来,不会是就为了说这个吧?”赵钧说。

  “我是想问你,今天上午我几点钟过来和你碰头?你要是有事要忙的话,我来得早了就白费时间了。”陆至诚说。

  “碰什么头?”

  “不是说好了去医院吗?”

  “哦——对对对,你看我真是没记性。还好你打电话来,要不然我真是误事了。什么时候就随你便吧,你早一点过来好了。我也不睡了,这就起来,一会儿去书店。”

  “那一会儿见。”

  陆至诚放下电话,就在家里拿了一串长鞭炮,也跑去了楼下凑热闹。

  陆至诚跑到了楼下,就看见楼前的小道上满地都是放过鞭炮后留下来的碎纸屑,而空气里也似乎仍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陆中兴和张慧芬正在和几个邻居一起讨论萝卜干的腌制方法。几个人聊得兴致勃勃,就好像腌萝卜干是一件很值得大家兴奋的事一样。

  “至诚你怎么下来了?”陆中兴看见了陆至诚,就离开了那几个正聊得起劲的邻居,走过来问。

  “我看家里还有串鞭炮,所以就干脆拿下来放掉它得了。”陆至诚一边说,一边就把这串鞭炮给挂在了楼道门口的一根钉子上。

  “挂那儿怎么行,”陆中兴一边说,一边就从不远处的地上捡来了一根不长不短的毛竹竿,“给,刚才我和你妈下来放鞭炮,就是拿这根竹竿挑着放的。”

  陆至诚就接过了竹竿,然后把鞭炮给挂在了竹竿上。陆中兴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了陆至诚,一边在嘴里说:“放了鞭炮,新的一年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陆至诚揿下打火机,点燃了鞭炮。这一串鞭炮很快就在轰轰烈烈的火光霹雳中化成了碎屑灰烬。

  这边刚放完了鞭炮,张慧芬就也从邻居那儿聊完了天,走了过来。

  “走,回家吃早饭去。”张慧芬说。

  三个人在楼梯上正走着,陆中兴就跟张慧芬说:“明天吃过晚饭,我和你一起到大哥家里去一趟。昨天我在单位给大哥打电话,问他在年前新搬的房子的地址的时候,就听他讲大嫂这段时间是病了。我们要是不过去看看的话,说不过去。”

  “秀珠她平日里挺硬朗的呀,怎么就病了?”张慧芬一边往上走一边说。

  “谁知道,听大哥说都是让小贤给气出来的。小贤提出来要和玉琴离婚,玉琴倒是没怎么闹,两个人就准备和和气气地办个协议离婚,还说是什么好聚好散。你说这是什么话?离婚哪有什么好的?大嫂就这么让小贤给一气,气出了病来,年前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这几天就在家休养。”陆中兴说着,就摇了摇头。

  “小贤和玉琴他俩干吗要离婚?”张慧芬问。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又不方便多问的,”陆中兴一边走,又说,“就听大哥说,小贤的理由是两人性格不和,所以才要离婚。”

  “这倒是,小贤和玉琴两个人从结了婚开始,好像就常吵架——不过这世上哪有夫妻不吵架的道理。”张慧芬说。

  “玉琴这个媳妇,当初就是大嫂看中的。后来玉琴和小贤见了几次面,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觉得也都挺合适的,就结了婚。哪知道现在会搞成这样。大嫂一直都骂小贤,说是他瞎了狗眼才会不要玉琴这个媳妇——这不就把自己给气病了。”陆中兴说。

  “真是气大了要伤身,一点都没错——对了,至诚,你明天晚上要是没事,干脆就和我们一起去你大伯搬的新家里看看好了。总要一家人都去看望才显得亲近。”张慧芬说。

  陆至诚就摆了摆手,说:“你们去了就行了。我是小辈,去不去没什么大关系。”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是去看病人,又不是走亲戚,要是去的人多了,反而显得吵,不太好。”陆中兴对张慧芬说。

  张慧芬就很不满地说了一声“那随你吧”,然后往楼上走了去。

  吃过早饭,陆至诚就出了门。

  天高云淡,街上行人熙攘。

  赵钧正在书店里一个人吃油条。

  陆至诚走进书店的时候,刚好也有两个人进了书店要买书。于是赵钧就赶紧擦了擦手,一边和陆至诚打了声招呼一边忙着帮那两个人找书。

  那两个人买完书走了以后,赵钧就找了张椅子让陆至诚坐下,而他自己就继续吃着油条。

  “早饭还没吃完呢?”陆至诚说。

  “这几天奶奶的胃不好,只能喝稀粥。我今天早上起来给她煮了半锅稀粥,让她慢慢吃。我自己吃不惯那玩意儿,一碗粥就跟水似的,哪里能吃得饱。所以来书店的路上我就买了几根油条,现在才有空吃——你看,油条都软了。”赵钧说着,就甩了甩手里的那根软油条,那根油条就晃晃悠悠地在空气中画了两个圈。

  “今天早上幸亏我给你打了电话,要不然你现在恐怕都还在梦里捡钱呢。”陆至诚笑着揶揄道。

  “这倒是,要不是你早上打电话来,我差点就把去医院这事给忘了——这几天都过得乱糟糟的,脑子里的事也跟着乱七八糟了。”赵钧说。

  “怎么了?是不是又在街上看到了什么漂亮姑娘,害得你魂不守舍了?”陆至诚笑说。

  赵钧作势就要把自己手上沾着的油往陆至诚头上抹,陆至诚连忙告饶。

  “我爸从南京那边回来了。”赵钧说完这句话,就三两口吃完了自己手中的油条。

  “你爸不是以前春节的时候从不回来吗?”

  赵钧就点了点头,咽下了口中的油条,说:“是年初一那天下午回来的,说是想回这边来住几天,看看我和奶奶——说得好听,别当我不知道,他一定又是在外边乱搞,让南京那边的女人给赶出了门。”

  “你不要把你爸想成这样。”

  “哼,要不是看在奶奶的份上,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跨进家门半步,”赵钧一边说,一边非常愤怒地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他在南京那边有了老婆孩子,这边就不管了,他拿我当私生子啊?”

  “你爸现在还住在家里吗?”

  “昨天中午接了个电话就又回南京去了,”赵钧把毛巾往桌子上一扔,说,“看他接电话时那副低三下四的腔调,就知道一定是南京的那个女人给他打的。赶他走就走,叫他回去就回去,真是贱得连狗都不如。”

  “算了,再怎么说,他不还是你爸吗?你奶奶要是听见你这么骂你爸,心里也不会好受——好了,过去了就别去想了。”陆至诚说着,就起身拍了拍赵钧的肩膀。

  赵钧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自嘲似的笑了笑。

  赵钧收拾了一下书店后,就和陆至诚一起出了门,关了店,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走了去。

  走到半道上,赵钧就又到水果店里去买了一袋梨。

  “买梨干什么?”陆至诚问。

  “看病人总要拎袋水果才像样子。”赵钧说。

  “周健他又不能吃。”陆至诚说。

  “总有人吃的。”赵钧说。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你不该挑大的鸭梨买的。”

  “为什么?”赵钧问。

  “你买的这些鸭梨个个都比我俩的拳头还要大,女的要是胃口小一点的话,一只吃下去差不多也就饱了。到时候人家万一吃不下,好心要分你一半,那‘分梨’岂不就是‘分离’——”陆至诚故意拉长了声调笑着说。

  “呸,乌鸦嘴——怎么你废话这么多?你的脑子真是比出土文物还要土,什么破烂思想。”赵钧一边呸一边说。

  陆至诚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两个人快走到医院的时候,就在医院旁的一家鲜花店门口看见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节日大酬宾:病人亲友购鲜花,八折起优惠(本店另有大批新到玫瑰,欲购从速,价格从优。)”,牌子的旁边则是一张鲜花分类价目表。

  “现在的花店真是会做生意。”陆至诚说。

  “这还用说,你看医院的附近,不是花店就是水果店,还有小卖部和杂货食品店,生意家家好。”赵钧说。

  “不过我看这块牌子写得也有问题,”陆至诚停下脚步,指着那块牌子对赵钧说,“你看,亲友买花那都是用来看望病人的,大多都是买些康乃馨或者满天星什么的装成花篮,再加上一张祝福什么的卡片,送给病人。除非住院的是情侣,要不然谁会去买玫瑰呀。这店进了那么多玫瑰,岂不是白白等它们烂掉?”

  “你少咬文嚼字了——真是个榆木脑袋,你想,”赵钧一手拎着水果,一手指了指花店,说,“到这花店里来买花的,又不一定非得是病人的亲友。牌子上说给病人亲友优惠价,还不只是个噱头?你知道是真优惠还是假优惠?再说了,店里进了大批玫瑰也很正常,要是放在平时可能会卖不完,可是你想想,明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陆至诚一时不解。

  赵钧就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明天是二月十四号,是情人节。”

  陆至诚就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往前紧走几步跟上了赵钧。

  “忘了忘了。”陆至诚说。

  “很正常,你又不在谈恋爱,当然不记得这种日子了。”赵钧嬉笑着说。

  “你还不是和我一样?怎么记这种日子就记得这么清楚?”陆至诚也嬉笑着回应。

  赵钧就伸出没拿水果的那只手,准备掐陆至诚的脖子。陆至诚笑着一闪就避开了。

  市一院很快就到了。

  因为是在假期,所以医院里人很少。很多病人都赶在春节前出了院,医生也都放了假,所以医院里的病房大多空着,只有几个值班医生或者护士偶尔在几个病房里出出进进。

  “你说……”陆至诚一边跟着赵钧往走廊里走,一边说,“你估计……周健他会不会醒?”

  “医生都不知道,你还问我,”赵钧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不过希望总是有的。”

  “对了,不知道周健的家里人现在在不在病房里陪他,”陆至诚停下脚步,对赵钧说,“刚才路上只顾着和你瞎扯了,我们应该在刚刚看见的那家花店里买一篮花带来的,这样才像样。”

  “看你这马后炮放的,刚才不早说,”赵钧抬腕看了一下表,说,“不过周健他家里人现在肯定不在——你也知道,周健的爸妈都是开出租车的,本来就忙。现在周健又成了这样,每个月都要一大笔的医药费开销,他爸妈就更是一天到晚在外忙着开车了,不能老在医院里陪周健。再说,我们人来了就行了,鲜花不鲜花的那些都是虚的,没什么关系。走吧。”

  “周健他家里的其他亲戚平时会过来照顾照顾他吗?”陆至诚一边问,一边继续和赵钧往前走。

  “刚出事那会儿,他家里的几门亲戚倒是常过来看看他,帮着他爸妈照料照料他。不过日子久了,也就都没了那个心了。再加上周健爸妈跟他们那些亲戚借了不少的医药费,所以那些亲戚们到最后也就都跟躲瘟神一样躲着周健一家了,哪还会有什么人来医院看周健呀,”赵钧吐了一口气,又说,“要不怎么说是人情似纸张张薄呢,从来都是这个道理。周健家的亲戚不来帮忙,周健的爸妈两个人每天又都要开十几个小时的出租车,早出晚归的,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呆在医院里,根本就没时间照顾周健。后来没办法,周健的爸妈就只好在这医院里雇了一个姓董的男护工,平时白天分几次来照料照料周健,给他换洗换洗什么的。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了。要说常来看他的,这几年来也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了。像白芸,她以前没毕业的时候,就是每天一放学就先来医院,然后再回家;后来她进了酒店上班,也还是每天一下班就先来医院里看周健,然后才回家。要是碰上这种节假日,就更不用说了,一会儿我们上楼去,她一定在病房里。”

  赵钧说着,就和陆至诚一起走到了电梯口。赵钧按了一下墙上的箭头按钮。

  电梯门开了,赵钧就和陆至诚一起走进了电梯。

  赵钧在电梯内的一排按钮上按了一下,电梯门就又关上了。上三楼。

  “你有没有去白芸上班的市国际酒店看看?”陆至诚问。

  “去看过一次,”赵钧笑了笑说,“那种地方都是大老板和市领导去的,我这种人没事去那里瞎转悠,等于是自己找自卑。”

  “看来没有谁比你更喜欢自己损自己了——”陆至诚也笑了笑,就又问:“白芸现在还是在前台收银吗?”

  “是啊。不过听说她过了年就要升领班了,”赵钧高兴地说,“在大酒店站前台的第一条件那就是要漂亮,我那一次去她们那儿的酒店大堂里转了转,看来看去,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一排漂亮小姐里头,也就是白芸最有气质了。我后来就跟白芸说,你早晚能当上领班。”

  赵钧刚说完,电梯门就开了。

  陆至诚和赵钧刚跨出电梯门,迎面就扑来了一股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刚才在医院底楼的走廊里走的时候,走廊两头通风,所以倒也没怎么觉出这医院的味道。现在到了楼上的病房区,这股味道一下子就明显了。

  赵钧拎着水果在前面走,陆至诚就在后面跟着。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病房门口。

  白芸就坐在病床旁边的一张凳子上,正在一个人对着躺在床上的周健轻声细语着些什么。在她那明艳靓丽的脸庞上,隐隐地透着一股难掩的疲倦。这股疲倦,已经是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她的一言一笑,从而使得她的光彩迷人中,总是暗含了一丝难言的憔悴。而这一丝无意间流露出的憔悴,却是反过来又为她的亮艳更添了几许柔媚。

  “咦,怎么你们来了?”白芸抬起头,看见了走到门口的赵钧和陆至诚,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既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地说。

  “是至诚他说好久都没过来看看周健了,所以就挑了今天和我一起过来,”赵钧一边说一边走进病房,“你来了多久了?”

  “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白芸说完,就把病房墙角的两张凳子给搬了出来,让赵钧和陆至诚坐。赵钧就连忙把手里拎着的那袋梨给放在了三角柜上,伸手把凳子从白芸手里接了过来,一边嘴里说“我来我来”。

  陆至诚从赵钧手里接过了自己的那张凳子,在周健的病床边坐了下来。一道淡黄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里照了进来,暖暖地映在灰白的墙壁上,多多少少地驱散了一些病房里的冷寂。在这间不太宽敞的病房里,只摆放着一张铁灰色的病床,周健就无声无息地睡在这张病床上面。在病床靠墙的一侧,摆放着心跳仪、氧气瓶,还有其他一些陆至诚叫不上名来的仪器。这些冰冷的仪器通过各种线路和装置,纷纷连接着周健身体上的各个部位。仿佛一个人生命的存在,正是依靠了这些无生命的机器,才能得以显现与延续。靠门一侧的墙边,有一只小三角柜。而在病房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桌子和几张小木凳。桌子上散放着一些毛巾脸盆之类的日常生活物件,都是平时照顾病人必需的东西。这间狭小的病房里,本来除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周健,就只有一个冷冷清清的白芸,现在陡然间多了赵钧和陆至诚这两个大活人,就显得热烈了许多,也拥挤了许多。

  “怎么你们还特地买了梨过来?”白芸看见了放在三角柜上的那袋梨问。

  “哦,这梨是赵钧买的。”陆至诚说。

  “刚才在路上看见一家水果店里正好在卖新上市的大鸭梨,我就顺便买了一些过来,心想着要是周健爸妈或者你都在的话,刚好就可以让你们大家吃——鸭梨这东西润肺,平时累了,多吃水果有好处。”赵钧说。

  “谢谢你啊。”白芸笑了笑说。

  “怎么样,今天早上医生来查过病房没有?”赵钧问。

  “我早上来的时候,马医生已经查过了病房了。周健的爸妈都一早出车去了,只有董师傅一个人在照顾周健,”白芸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又说,“董师傅看见我来了,就自己先回去了,说是过了中午他再按时过来。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讲,今天早上马医生查病房的时候,说周健最近的身体抵抗力不是很好,所以待会儿挂完了这瓶葡萄糖后,还要另外再加挂一瓶丙种球蛋白。”

  “能用药就好,药用了下去,人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赵钧点了点头说。

  陆至诚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周健,忽然有了一种茫茫然的心绪。周健就这么每天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针,胸前接着心电图仪器的线路,身上盖着一条白得不是很彻底的旧被子,静静地等待着生命的流逝,而在命运前方守侯着他的,又将会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一个未知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却由不得任何人做出选择。

  白芸轻轻掖了掖病床上起皱的床单,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医生说他抵抗力没以前好了,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不会有事的,那个什么球蛋白我知道,是专门提高免疫力用的,一用就有效,”赵钧说着站起身,看了看病床上的周健,又说,“而且我觉得周健的脸色也比以前红润多了,比我上次来看他的时候要有神得多。这种病都是要慢慢好起来的。白芸你每天守着他,可能就觉不出有什么大的变化;可是我们这些隔了一段时间来看他的人,就能觉出这不一样的地方。周健是比以前有了一些活气,至诚你说是不是?”赵钧一边说一边就看了看陆至诚。

  “是啊,白芸你不用担心,赵钧说得没错,周健看上去是比以前好多了,”陆至诚看了看心跳仪上跃动着的整齐曲线,接着赵钧的话说道,“而且周健他这人一直都很要强,虽然他平时总是不声不响的,可是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输给别人,这一点白芸你最清楚了。所以你应该要相信他,他总会有醒过来的一天的。”

  “对啊,白芸,你看我们都觉得周健他不会有事了,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赵钧故意把口气放得很轻松,又开玩笑似的对白芸说,“说不定周健他突然哪天就醒了过来,结果看见你憔悴得没了个人样,那他岂不是要怪罪我们这两个做兄弟的没有照顾好大嫂?”

  陆至诚就嬉笑着骂赵钧“三句没好话”,白芸也忍不住笑着站起来狠狠地踹了赵钧一脚。

  赵钧几句不三不四的玩笑话,似乎是多多少少地驱散了一些围绕在各人心头上的阴霾。接下来,赵钧就又嘻嘻哈哈地扯了一些可以让人觉得开心的话题,比如白芸的升职,比如陆至诚剖椰子时的狼狈样,比如他在海南看见的阳光和海滩。

  三个人就这么聊了一会儿,病房里也就渐渐地有了一些难得的笑声。白芸看着挂在钩架上的一瓶葡萄糖将要见底了,于是就按了按周健床头墙上的电铃,让护士来换瓶。不一会儿,一位护士就拿着一小瓶橙黄色的液体走了进来。护士动作熟练地将这瓶液体挂在了钩架上,然后将原先插在葡萄糖盐水瓶上的针管给拔了下来,插到了这只小瓶子的橡皮塞内,换掉了已挂空的那只大盐水瓶。

  “这一小瓶东西就是那个什么蛋白吧?”赵钧问。

  “是丙种球蛋白,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护士说完,就手里拿着换下来的空盐水瓶走出了病房。

  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慢慢地流入了周健的静脉。白芸将手心轻贴到周健挂着针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觉得有些冰冷,于是就转身去充了一个热水袋,然后轻轻地将热水袋垫在了周健的手掌下面。

  白芸细心地做完这一切后,就又坐回到了凳子上。赵钧就从袋子里拿了几只鸭梨出来,到外面走廊上的水池里简单洗了洗,然后又走回病房,在桌子上找到了一把小水果刀,接着,他便挑了一只大鸭梨埋头削了起来。

  不一会儿,这只大鸭梨就削好了。他把削好的大鸭梨先给了白芸,然后就又拿了一只梨,说是也要给陆至诚削一只。

  陆至诚就说“别那么麻烦了”,然后直接从赵钧的手里拿过鸭梨,连皮啃了起来。

  赵钧就笑了笑,说:“这梨我可没怎么洗干净,要是上面残留了些农药什么的,你吃坏了肚子可别怪我。”然后他就把水果刀放在了桌上,自己也随手拿起了一只鸭梨,准备连皮啃着吃。

  “等一下,你别连皮吃了,”白芸手里拿着削好的大梨,对赵钧说,“反正这只梨我还没有吃,你等我去拿刀切一下,一人分一半。要不然这么大的一只梨,我一个人吃下去也太饱了。”

  白芸说完,就到桌旁拿起水果刀把这只梨切成了两半。然后她就把其中的半只梨递给了赵钧,另外半只则自己吃了起来。

  赵钧接过那半只梨,刚要张嘴咬下去,忽然就怔了怔。他愣愣地拿着那半只梨,把目光投向了陆至诚。

  陆至诚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在来时路上和赵钧开的那个玩笑。自己当时只是随便说着玩的,却不料真的一语成谶,让赵钧上了心。也就是在赵钧拿着梨发怔的一刹那,陆至诚的心里也不由一怔。陆至诚的一怔倒并非是因为自己的一语成谶,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赵钧真的会如此在意白芸。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啊?”白芸看赵钧傻愣着便问。

  “哦,不是不是。”赵钧一边说一边就大口地吃起了梨。

  赵钧两三口就把那半只梨给吃完了,连核都不剩。陆至诚看着赵钧那副囫囵吞枣的模样,不由就笑了笑。赵钧也转回头来对着陆至诚笑了笑。赵钧的这个笑容很复杂,有一丝无奈的自嘲,也有一丝不安的掩饰,更有一丝愧疚的慌乱。这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笑。

  陆至诚和赵钧在吃完了梨后,似乎都没有了说笑的心情。而白芸,依旧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流入导管。

  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儿,时间便已渐近中午。陆至诚和赵钧正准备要离开的时候,周健的父亲便一脸疲累地走进了病房。

  “你们都在啊?都是来看健儿的吧?”周健的父亲一走进病房,就看见有人在探望自己的儿子,倦意的脸上便不由显出了几许欣慰。

  于是三人就都叫了声“周伯伯”,然后陆至诚和赵钧就又重新坐了下来。

  “谢谢你们了,这几年来,也只有你们三个人才会经常来看看我们家健儿,”周健父亲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长叹了一声,又说,“可惜健儿他只能一天到晚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唉……”

  周健父亲说完,便又要起身去给他们倒水,陆至诚和赵钧便连连摆手说不用。周健父亲就又坐了下来,于是赵钧便起身去给周健的父亲削了一只梨。

  “哎,这怎么好意思,还让你们破费了,”周健父亲接过赵钧的梨,又感谢又感叹地说,“我们家健儿幸亏有你们这几个好朋友能常来看他,要不然他每天就一个人,这么没知没觉地睡着……可怜啊……唉,我和健儿他妈又要一天到晚在外面开车,不能在这里陪他照顾他……真是作孽。今天上午我的车子坏了,只好送去修——人要倒起霉来,真是没法说。不过这样也好,我今天总算可以好好歇歇了,也能白天在这里陪一会儿健儿了。一年到头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开车,生意又不好做,真是累啊——可是车又不能不开,医院里的医药费催得那么紧……唉……我和健儿他妈没能照顾好健儿啊……”

  周健父亲说完,就又叹了一口气,然后便吃了一口梨。

  “周伯伯,你不用担心的,除了董师傅以外,我们平时都可以过来帮着照顾周健的。”白芸说。

  “孩子啊,这几年来,你每天都过来陪我们家健儿,你对我们家健儿的好,我和健儿他妈都看在眼里了,”周健父亲叹了一口气,又对白芸说,“唉……真是难为你了……”

  “周伯伯,你千万不要这么讲,我……”

  “要怪只能怪你们的那个同学,那个姓梁的混账,”周健父亲打断了白芸的话,恨恨地咬了咬牙,又说,“都是他干的好事!自己喝醉了酒发酒疯,就把我们家健儿害成了这样,他毁了我们一家——要是再让我看见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以为坐了三年牢这事就完了,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最可恨的是他们的家里人,一次性赔了二十万就算了结了,这些钱怎么够医药费?我们家健儿治病到现在,都花了快七八十万了,我们家欠了一屁股的债,亲戚朋友们也都个个和我们断了来往。我们家被他们害得差不多家破人亡了,我和健儿他妈只不过想让那家人再赔一点钱出来,好让健儿可以继续好好治病,可是那个混账的爹,叫什么梁正强的,却是一分钱都不肯再拿出来,还说我们要是再去烦他,他就告我们——真是一家流氓!”

  周健父亲说完,就下意识地捏紧了一只拳头。而在他另一只手中的鸭梨,也因为在空气里暴露了太久的关系,已渐渐地变了颜色。

  陆至诚、赵钧、白芸都一时缄默,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至诚和赵钧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先告辞了。周健的父亲一直送他们送到了电梯口,说了好多声谢谢,才又回去。

  陆至诚和赵钧乘着电梯到了楼下。两个人在走廊上默默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各怀心事的样子。

  一直到出了医院大门口,两个人还是各自默不做声。

  “看起来……周健爸妈真是恨透了啸刚。”陆至诚一边走一边说。

  “这当然了,平白无故地把他们的儿子害得半死不活,不恨才怪。”赵钧说。

  “当初……”陆至诚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又说,“当初周健的爸妈知道了啸刚喝醉酒后,是为了周健不理白芸的事才和周健吵起来的,那么后来……后来他们怪过白芸没有?”

  赵钧就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无奈地笑了笑,说:“怎么讲呢,说到底,啸刚那时候也是为了帮白芸,才会喝醉了酒去骂周健的,可是谁晓得会出事。所以白芸怎么样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周健刚出事那会儿,白芸每天都赶到医院里去,想去看看周健,可是周健的爸妈却死活都不让她看周健,还当着众人的面骂她,说周健都是让她给带累的,她就是个祸水……”赵钧说着就停了下来,忍不住叹了一声,然后又勉强笑了笑,继续说,“可是白芸还是每天都去医院里,她说要是周健一辈子都不醒的话,那她就宁愿在医院里照顾周健一辈子……后来周健家的亲戚朋友们慢慢地都疏远了周健一家,也没人再有那份心去看周健了,可是只有白芸她还是每天一有空就去医院里,守在周健病房的门口……这人心毕竟也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真心假意自然一清二楚。后来有一天,周健的爸妈看见白芸一个人在走廊的楼梯间里哭,就一起走了过去,跟她说了一句‘孩子,别呆在外面了’……白芸后来跟我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看她真的是很高兴,她说,周健的爸妈终于可以原谅她了。——其实你说这事本来就和白芸有什么关系呢?事情是啸刚自己不小心惹出来的,可是为什么偏要纠纠缠缠地牵到每一个人呢?”

  赵钧说完,就又低头叹了一口气。

  两人再次无言,各人心头都有些沉郁。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赵钧突然就问了一句:“至诚,你说周健他躺在床上……能听得见我们在病房里说的话吗?”

  “……可能吧。”陆至诚说。

  “其实刚才在病房里,我说了一个谎,”赵钧自嘲地笑了笑,又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说,“刚才在病房里,我骗了白芸……我说周健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那是假的……上次我来医院里看周健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没现在这么灰……我是不想让白芸太难受……”

  “我知道,”陆至诚说着,就拍了拍赵钧的肩膀,说,“你还让我帮你一起撒了这个谎——不过周健是不会怪我们的。看着吧,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赵钧就勉强笑了笑。

  两个人继续在路上走着。

  正午的阳光,看上去有一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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