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中兴和张慧芬拎了两袋补品去了陆中盛家看望刘秀珠。陆至诚一人在家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无聊,便也上了街。
天色虽是将暗未暗,空气中却也已经有了夜色淡染的几许浓凉气氛。街上华灯初放,霓影绰绰,城市的五光十色也渐渐地在夜空下流溢了起来。朦胧的夜色,依了这缤纷的霓虹,而变得分外迷人。仿佛那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所照耀出来的,并不是迷离的灯火,而是宁馨的夜色。这种夜的温柔气息,细密地弥漫在了微凉的夜风中,它往往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从你身旁轻拂而过,带走你的倦意与躁动,只留下一片沉静与幽寂,让你在错落的繁华中感触到一丝夜的静谧与虚幻。
正是春暖还寒的时节,陆至诚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天也暗了下来,便觉着了夜风起时的一丝凉意。街上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说不上是拥挤,但也足够热闹了。不少人都是戴着帽子或者围着围巾,在兴高采烈地逛着街。陆至诚混杂在了这一片又一片暖气融融的热闹中,倒也是不觉夜凉。
商场店铺内,灯火辉煌。这种辉煌,是霓虹的凝聚,也是夜中的浮华。宽阔街道上,行人熙攘。这种熙攘,是冬夜的温暖,也是宁馨中的热烈。
今夜的宁馨与热烈,都是含了花香的宁馨与热烈。花店里的一束束玫瑰,都是在渲染着夜的浪漫;街上走动着的卖花者,都是在点缀着夜的热情;买花的一对对情侣,都是在描画着夜的温柔。
步行街口上的一家连锁大卖场正在放免费的露天电影,是情人节专场。看的人有不少,陆至诚就也过去凑了凑热闹。
陆至诚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魂断蓝桥》。电影正放到费雯丽扮演的玛拉在车站意外重遇罗伊上尉那一段。这部电影陆至诚以前就已经看过了好几遍,不过现在反正也是闲着无事,所以他就往人群最后面的围栏杆上一坐,也看了起来。
陆至诚看到电影的最后,玛拉在滑铁卢桥上毅然地走向了一辆行驶着的卡车,香消玉陨,心里竟隐隐地有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感伤。电影在《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中结束,看电影的人们也纷纷离开了座位,各自四散。
陆至诚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一边轻哼着电影的旋律,一边就打算要到步行街上去逛一会儿。他刚转身要往步行街上走,忽然就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倩影。是胡珊。
胡珊刚好正转过身来,就也看见了陆至诚。两人都有一些意外,不曾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也正因了这意外,又都生出了几分高兴。
“真是巧,你也在这看电影?”陆至诚说。
“是啊。至诚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一直都没看见你。”胡珊说。
“我是电影快放完那会儿才来的,就坐在最后面的栏杆上。对了,怎么你也是一个人出来?”
陆至诚随口说完,忽觉自己最后一句话在今天这个时候问很不妥。只恨说出去的话好像泼出去的水,是覆水难收。
胡珊倒是什么都没觉得,很老实地说:“吃完晚饭后,妈妈就带着弟弟到亲戚家里去玩了。爸爸在学校值班,我刚才去学校给他送了药后,就想一个人到外面来逛一会儿,到步行街上去看看。家里回去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的。”
“我也刚好是要去步行街,”陆至诚笑了笑,指了指步行街说,“这条街改建了半年,年初一新开通那天,晚上来看的人真是多,人山人海的。我看那个音乐喷泉的时候,还差点被人从台阶上挤下来。那天你有没有来?我是光顾着在人堆里挤了,什么街景都没好好看。”
“没有,新开了街后,我还一直都没来这里看过呢。”
“那走吧,反正是顺路,我带你一起去看看那喷泉,”陆至诚走了一步,又转回身来笑着说,“不过新开街那天,幸亏你是没来,街上人挤人,人看人,好像赶集一样,就差手里没提着鸡鸭鱼肉了。今天没那么热闹,逛街刚好,看街景的时候可以用不着挤在人缝里看了。”
胡珊听了莞尔一笑,就也跟上了陆至诚的脚步。
步行街上灯火璀璨,亮丽如昼。褚红色的大理石地砖因为是新铺的缘故,光可鉴人。五彩灯柱光华四射,与各色霓虹共同洇染着夜的温馨与迷人。悠扬的萨克斯风乐曲声从街边的各个扩音器中轻轻飘出,略带了一丝让人平静的沉郁,弥漫在了夜的安宁气氛中。
“其实这条街上,最好看的应该是这个大花坛了,可惜现在是什么花都没开。”陆至诚从花坛边上走过时说。
“花大多总是要等到春天回暖了才会开的。至诚哥你要是想在冬天这个时节里赏花的话,还可以赏赏腊梅什么的呀。”胡珊笑着说。
陆至诚就也笑了起来,说:“我们楼下有户人家,以前在他们的院子里,倒是有一棵腊梅树。每年冬天的时候,腊梅花开,香气飘得连我们楼上都能闻得到。日子久了,一到冬天花开的时候,就常常有人上门去跟他们讨一些腊梅花。那家人倒也很大方,凡是有人来要,就挑好的几枝腊梅花折下来送人。这样几年下来,腊梅树上的枝叶就渐渐有些不成样了,开出来的花也不怎么好了。上门来要花的人呢,也越来越少。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们家就把那棵树给砍掉了,说是这棵树总是挡着他们院子里的阳光,以前花开得好,所以不舍得砍,现在开不出什么花了,砍了反倒好。所以现在一到冬天,我们楼上就也闻不到腊梅花香了。”
“真是可惜。”胡珊听得很入神地说。
“其实要我说,是他们不懂得惜花,好好一棵腊梅树,就这么被糟蹋了。有花堪折也不是这么随便折的。”陆至诚一边走一边说。
“也不一定啊,可能那家人原本是很爱惜那棵树的,可是人家上门来要花,是件高兴的事,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好心。其实这是怪不得谁的,花要是太香了,总是会被人来折的,而且花开得再好,到最后也终归是免不了有枯落的一天。”胡珊说。
“也是,”陆至诚笑了笑,就在一个盆景橱窗前停了下来,对胡珊说,“看来还是塑料花最好,常年保质,防水防蛀,抗风抗雨。”
胡珊就笑了出来,也站到橱窗前,说:“还品种繁多,价廉物美,买一送一呢。”
说完,两个人就一起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盆景橱窗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朦胧,而竖在橱窗外两侧的灯柱则白光耀眼。灯柱的强光照在光滑如镜的橱窗玻璃上,使得这块玻璃成了一面半清晰的镜子,若隐若现地反射着如霓裳倩影般美丽的城市风景。
陆至诚像照镜子一样,把脸凑到橱窗前,看着里面的那些盆景,说:“那些根雕什么的倒都是真的,不过花全是塑料的——可惜里面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
胡珊就也凑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盆花说:“这盆花倒是挺好看的,做的有些像蝴蝶兰。”
“你喜欢蝴蝶兰吗?”陆至诚看着胡珊问。
“是啊,我自己在家里还养了一盆呢,”胡珊调皮地笑了笑,又说,“是真花。”
陆至诚就又看了看橱窗,然后用手在胡珊面前的玻璃上指了指橱窗里的那盆像蝴蝶兰的花,微笑着说:“你看,比真的花儿还要漂亮。”
胡珊一看,陆至诚指着橱窗里那盆花的手,刚好也就是指着映在橱窗玻璃上的自己,于是脸就不觉微微一红。
陆至诚和胡珊在步行街上又慢慢地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设在街侧的大型人工水瀑,水瀑下边的大池里,是十数个七彩高柱音乐喷泉。
“街上就已经挺热闹的了,想不到这里人更多。”陆至诚说着,便和胡珊一起走下了台阶,站到了水池的围栏边。
激越的水瀑从巨大的玻璃幕墙上飞泻而下,滚滚奔涌,直落清池,击溅起了无数的晶莹水花,飞散在了夜气凉意中。水声哗哗,乐声阵阵。十数个声控喷泉龙头在七彩炫光的环绕下,向夜空中喷射着道道水柱。清澄的水柱在五颜六色的彩光中变得娇娆多姿,缤纷华美。这些喷泉随着乐曲的旋律,时而将水柱聚成一股,直上无际高空;时而又将水柱纷纷散开,化为池中屏扇;时而又将水柱收低放缓,盛开成一朵朵清丽的水中花。一道道七彩水柱伴着音律盘旋舞动,变化缤纷,就如同是一个个水之精灵,正在夜幕下尽情地舞蹈着一场无言的精彩。水瀑与喷泉在池中交相辉映,共同将一片清澈淋漓融会到了夜凉如水的柔和中。这种柔和,是夜的纯粹,也是夜的陶醉。
水池中忽然响起了《友谊地久天长》的柔婉旋律,陆至诚就笑了笑,说:“这歌本来好多年没听到了,没想到今天一听就听了好多遍,到哪都能碰上。”
“至诚哥你很喜欢看那部电影吗?”胡珊问。
“也说不上是喜欢不喜欢,”陆至诚想了想,又说,“我只是记得从我刚能看懂电影那会儿开始,印象里头最深的就是这部片子了。后来日子久了,又看了几回,慢慢地也就觉得有些忘不了了。你呢?”
“嗯,我记得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挺想哭的。”胡珊说。
陆至诚就笑了起来,说:“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看花仙子呢。”
“至诚哥你也不是只喜欢看阿童木呀。”
胡珊说完,两人就又都禁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乐曲将终的时候,池中几股高高的水柱就散成了错落有致的大扇形。忽然一阵夜风刮起,将水柱从高空旋转回落时溅出的大片小水珠吹向了池边的人群。夜空中顿时有如细雨点点,随风纷纷轻落在了众人身上。
站在胡珊旁边的几个人,为了避上面落下来的水珠,就都往胡珊这边挤了过来,胡珊便不自觉地朝陆至诚那边靠了靠。
陆至诚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水珠,一抬头,看见胡珊的发丝上也挂上了不少小水珠,就掏出了一张纸巾,给了胡珊,说:“给,你擦一擦,头发湿了要受寒的。”
胡珊说了声谢谢,就接过了纸巾。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这夜风就刮得大了起来。
陆至诚看见胡珊抱了抱肩,知道她是冷了,就说:“这里风大了,我们走吧。”
胡珊就点了点头。
陆至诚和胡珊往台阶上走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从围栏那边离开了,一起往台阶这边挤了过来。胡珊见对面的一个老太正在往台阶下面走来,就站在台阶上侧身让了让她,却不料自己后面刚好有一个半大的小孩在往台阶上奔跑,结果猛地就被撞了个正着。胡珊脚下一个趔趄,立时没站稳。陆至诚见状就赶紧伸出手,一把拉过了胡珊,胡珊不及防下就一下子扑跌在了陆至诚的胸前。
“怎么样,要不要紧?”陆至诚待胡珊站定了以后问。
“不要紧。”胡珊脸红红地说。
陆至诚就笑了笑,一边继续往台阶上走,一边说:“这里的台阶本来就有些滑,那天我来这的时候,也是被人挤得差点摔了一跤。你看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台阶却做的又高又窄,扶手又低,老人家要是每天在这里上上下下地走几回,就连健身都可以免了。”陆至诚说完,就又回过头来,开玩笑着对胡珊说:“你看你让了人家老太太,自己却差点摔了一跤。其实人家老太太的身手说不定比你还灵活呢——你以后要是老了呀,愿意的话,就可以带着其他的老头老太太们,每天到这里的台阶上来走上几回,当是健健身,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了。”
“谁说我不如人家老太太呢——”胡珊说着,不服气地嘟了嘟嘴,然后就一个大步笑跟了上来。
陆至诚就笑着转回身,继续往台阶上面走了去。
街上比刚才更热闹了。行人熙熙攘攘,都是在烘托着夜的热烈与热情,也都是在装饰着夜的繁华与迷人。这是一个愈夜愈美丽的城市。
陆至诚和胡珊正在街上走着,忽然就被一个手里提着小红桶的卖花小姑娘给挡住了去路。
“先生,买枝花送给这位小姐吧。”小姑娘很热情地说。
胡珊的一张俏脸顿时羞得通红。陆至诚大窘,赶紧连连摆手,说“不买不买”。
“我的玫瑰花很便宜的,一枝才十二块。今天是情人节,先生你就买一枝吧,这位小姐会喜欢的。”小姑娘不依不挠地继续说。
胡珊羞得连耳朵都红了。陆至诚见状,就赶紧拉了胡珊,绕开了卖花小姑娘,往前跑了去。
两人跑出了几步路后,又都停了下来,转回头,看看那个卖花小姑娘没有跟上来,就都松了一口气。
陆至诚刚舒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还牢牢地拉着胡珊的手,心下一阵尴尬,于是便连忙松了手。
胡珊低着头,两颊上的红晕还没有消褪,看上去更是添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两人一时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就只能默默地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才一会儿,两人就已经走到了街尾。胡珊看了看手表,然后抬起头,对陆至诚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哦……那你路上一个人走多小心。”陆至诚说。
“好的……那我走了,至诚哥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