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连队,就直接称呼连长。这样才亲切,像是自家人了。叫张连长是不行的,见外。没人说过这个问题,但进了连队的门儿,就像被赋予了某种天赋,你会忽然明白这简单却微妙的规矩。
第二个问题是——必须判定连长是否具有幽默细胞。然而在最初的五分钟里谁也不可能轻易下结论,于是王远和肖遥——前来报到的两个实习学员——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无所知者应有的沉默,或者说沉稳。
连长裹了一身塑料围腰走过来,塑料围腰上黏着黄棕色的糊糊,看上去,连长的上半身是个未完成的泥雕作品,还散发着新鲜的粪臭。“我跟通信员交代了,”他一边脱去脏得不成样子的围腰交给一个跟班似的兵,一边神情淡漠地说,“叫你们来了就到猪圈找我,怎么,找不到?我只好把那边的活儿停了来恭迎大驾!”
肖遥听到“来了就到猪圈找我”本想笑,但话里明显的讽刺口吻阻止了这种冲动。他撇了撇嘴,向王远表明,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负担谈话责任的。王远忍住不快,极尽礼貌地解释:刚刚才到,把行李放下了,又去做了一番洗漱……
连长嘴角牵扯出一丝嘲讽,显然是不认同这些解释的,一边走一边说,当年我去特种大队参加集训,坐了三天火车,报到时行李一放下,以为可以洗个脸喝口水,人家就说,去,参加第四分队,搞一组五公里!——老子第一次听说五公里越野还有按“组”来算的!一组是四个!四个五公里!每两个五公里中间休息十分钟,就这十分钟也不让人消停,要做一百个俯卧撑,或者手持重物做一百个蹲下起立……
王远、肖遥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在他碎碎叨叨的荣耀回顾中参观了连队大半景观——无非是毫无特色、堆满器具的仓库,上了岁数、苍白脸色的营房和被青苔小路环绕的日渐破败的食堂。两个年轻学员努力抑制着不断泛上来的阵阵困倦,王远闭着嘴,做了个超级长度的深呼吸,成功地替代了一个哈欠。就在这时——后来他告诉肖遥——就在这时,他确认了连长的幽默感。
正好三个人已走到修理连门岗,连长下巴一抬,在此发布了结束语:“以后,只要看见我的半身塑像,就知道是到我的地盘了!”
门岗旁边是一台伤筋动骨、垂头丧气的大型装备车,不知停放了多少时日,轮胎泄气以至浑身瘫软,车身害着皮肤病一般成片脱落绿漆,但那庞大的身形和结实构架隐隐透露着昔日的威严。
其实修理连早已名声在外,实习学员们来之前就知道的。
“那个修理连号称光头连,好端端的娃儿都要被带坏,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