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分。

　　听到开门的动静，猫明显变得不安，但看到康时的脸，它又乖乖趴到毛毯上。可爱的耳朵折下来，额头上有三道黑色。

　　“该回家了。在这混吃混喝可不行。”

　　又是一道雷声。

　　这道声音很近，房间里都充满了抖动的回声，杯中的开水都溅到桌子上。

　　猫咪吓了一大跳，康时也吓了一跳，他们同时激灵地一抖，然后他笑了。

　　他摸摸猫咪的额头，拿起电话听筒。

　　“您好。我是……啊，对，已经找到了。很健康，很平安。”

　　是一位老人家。

　　“来吧，帮我送到国王大道1039号。”

　　“好的，大概一个钟头。”

　　他走到猫架旁边，把猫从毯子上抱起来。

　　这么会儿功夫，它已经缩到架子的缝隙中。它喜欢狭小的地方。空间小，意味着更容易控制，也为了更高的安全感。

　　背后传来叮铃一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您好。欢迎光……”

　　结果是一位比他年轻不少的女孩。应该只是初中刚毕业的程度。

　　女孩有一头黑色的长发，更令人在意的是她的哥特式装束，带着白色蕾丝边的裙子，仿佛置身于电影或游戏中。而且，她的眼睛……简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部。

　　可是，有什么好毛骨悚然的呢？应该说很美才对。

　　街道上有寒风吹过，身旁的窗户吱呀地抖了三两下，他忍不住抚平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猫咪也冲着少女叫了两声，然后缩成一个肉球。他把它暂时放回架子上。

　　“我要找一只猫。”

　　她的声音很好听。“它叫塔可，脑袋上有三种颜色。”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是的，如果有其他明显特征——”

　　“如果帮我找到，我会帮你洗脱罪名的。”

　　事实上，康时第一反应是她所描述的应该是一份合同，类似儿童银行的过家家游戏。

　　他把视线从纸笔上移开，看到了少女自信的微笑。

　　哥特式的头饰下，一头黑色的柔顺长发，简直像电视上的洗发露广告。康时一直以为那是电脑做出来的效果。还有，她紫水晶般的瞳孔……

　　“我没有罪。他们也这么认为。”

　　他晃了晃桌子上的水壶，拿起来走向水龙头。

　　“想聊天的话，明天再来也可以。我现在有事。”

　　况且，他又怎么会听信一个孩子的威胁呢。

　　就好像四岁的孩子已经会拉着妈妈的手臂，宣称自己已经长大了，能够承担随意吃糖的后果了。

　　“可他们并没有彻底放弃调查你啊，大哥哥。”

　　哥特装少女露出天真的笑容，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可爱的那种。她双手交叉放在背后，纤细的小腿上套着精致的长靴。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康时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失控的，不断下潜的潜水艇密封舱中，眼睁睁看命运降临。

　　能怎么办呢？他望着水壶里的水线，看它一点点达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忍不住皱起眉头。

　　如果秋白在就好了，他想。有她在的话……

　　“如果帮我找到了，我就会帮助大哥哥你的。此外，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哦，任何事情。”少女微笑。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能帮到我？”

　　康时把电热水壶放在底座上，通上电。他望向她的眼睛，然后是她的鼻子。

　　“我最近总是遭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真的是，莫名其妙。你应该知道的吧，如果你知道我被审讯这件事的话？”

　　“啊啊，知道的哦。还被那个可恶的漆雕三夏戏弄了一通。不过，大哥哥反正不损失什么，对不对？”

　　“说什么呢。”康时叹了口气。“时间很宝贵的。”

　　他把一堆文件搬出来，哗啦哗啦翻动。

　　他要找一些琐事来做，好掩饰自己的紧张与不明原因的压抑感。这是属于他的自卫之道，就像一些人陷入尴尬时，会不自觉地玩手机。

　　“住在这里的人不像你们那么家境富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朝九晚五的人很多，我也好想让我的家人喝得起肉粥啊。”

　　“也对。”

　　少女低下头，把手头的配合装束的伞稍微打开，然后合上。

　　“不过，谁知道会不会记上黑名单什么的。我只是为大哥哥感到担忧。”

　　她那轻松的口气，完全是幸灾乐祸的口吻……开门见山吧，简直是在威胁。虽然语气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气愤或邪恶。“嗯……怎么办呢？这年头从网上买张电车票，都需要身份没有污点吧？以后要是跟家人一起去哪里玩。”

　　康时轻轻刮擦猫咪的下巴，一层一层。

　　“无论如何，它是在这附近走丢的。跟大哥哥是顺路的吧。大哥哥的话，今晚就能找到。不过决定权在大哥哥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康时抬头看她。

　　“嗯，叫哪个名字好呢？可以叫我川上众神哦。”

　　“地址呢？”

　　“找到了的话，我会过来的。联系方式的话——这个给你。”

　　在她精致的、幻想风十足的手套上，躺着一个淡蓝色的小椭圆球，大人的话完全可以单手握住。在椭圆球的下方，有一个拉环。

　　她拉开拉环——

　　“！！！”

　　椭圆球立刻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叫声，仿佛一千万只乌鸦围着房间乱叫。

　　康时用手捂住耳朵，身子半蹲下来。他觉得自己像睡得好好的，突然一个人大叫着过来，把他家的屋顶掀开了一样。

　　报警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钟，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川上众神笑眯眯地把椭球放到康时的掌心，握着他的手指裹住它。

　　“就像这样，拉开，我就出现啦！”

　　他们对视了几秒。忽然少女抱住康时。

　　康时吓了一跳，不断后退，但少女并不放手。

　　能闻到她身上属于青春女孩子的气味，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

　　“我有点喜欢大哥哥了，怎么办？呜哇。大哥哥来我们家工作吧，好吗？我可以叫他们给你蓝签哦？公立医院就诊，九项医疗费用全免哦。”

　　她踮起脚尖，柔软的脸蛋贴上来——

　　这个距离，康时能看到她可爱的嘴唇，以及闪烁着妖艳、天真参半的紫水晶般的瞳孔，犹如月光下的鸢尾花田。

　　“得到更多的糖果。每天都吃不同口味的糖果，不喜欢吗？”

　　“川上小姐……”

　　康时红着脸，把头扭到另一边。她欣赏了一遍他的脸色。

　　“算啦。”川上众神把手松开。“既然你不乐意的话。”

　　但是她的微笑依旧那么神秘，还有无法言喻的挑衅……总之，不属于她的年纪，硬要说的话……没有，没有硬要说的。

　　康时把头转回来，一滴汗从耳后滑落。

　　心跳得有每分钟一百二十，他猜测。

　　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紧张到这种程度，满脑子都是嗡嗡声，甚至起了耳鸣。

　　“找到的话，我会通知您的，川上小姐，还有……”

　　“嗯？”

　　“还有，请你尊重我的家庭。拜托了。”

　　“哼哼……”

　　少女看着他朝自己微微鞠躬，后退两步，再次朝他扑去。

　　她扑到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无法挣扎。“大哥哥，刃依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刃依原本只是来找塔可的，没想到能遇到这么有趣的人！”

　　康时又吓了一大跳。

　　因为惯性，他的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左上角的挂画掉下来，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

　　两人面对面紧挨着，几乎到了能闻到对方呼吸的程度。

　　而川上众神，那副标志性的胜券在握的眼神，享受俘虏般的眼神。

　　她深紫色充满魅力的瞳孔近在咫尺，秋水深处，仿佛孕育着紫罗兰。

　　“好啦好啦。”少女松开他，再度微笑，“那就拜托啦？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川上众神，在星圣大学生活。”

　　“星圣？”

　　康时望着她转身，面朝大门。

　　星圣区位于正六边形的左上角，跟华彩区处于对角线，就算乘坐电车也要八个小时。他从小到大也没去过星圣。去了能干什么呢？那里是觉醒者最多也最好的地方，而华彩好歹紧挨着大海。

　　“如果你找到了的话，刃依就无条件地为你做一件事。任何事情哦，哼哼。”

　　“等一下。”康时伸出手，似乎想从背后阻止她。“你一个人？现在已经八点了，最近华彩很不正常，感觉到处都很危险。我送你去公交车站吧，或者地铁站。”

　　“啊，你果然很温柔，大哥哥。”

　　但是川上众神已经来到门口，撑开了哥特式的遮阳伞。

　　“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因为来的时候，刃依全都杀光了哦。”

　　玻璃门开了又合上，来回摆荡几下，归于平静。

　　○○○○○○○

　　大约在四年前，一车人马从隔壁的废弃之都一路狂奔过来，沿着第17号公路穿越沙漠。在那个人口1.3亿的城市讨不到生活，一个音乐社团要来星六角举办第一场音乐会。

　　她跟西城泽，还有另一位叫做天子的家伙得到了三张门票。

　　演唱会上，天子一直埋头攻克手游副本。当时秋白就是这幅心情——

　　烦躁。她现在就很烦躁。

　　她来到港口，这里遍布集装箱，几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聚集在路灯下。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用手帕蒙面的人靠着集装箱，地上堆着空啤酒罐。

　　他们看着秋白走过来，看着她把手贴在那个路灯上，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找她麻烦。

　　他们看到秋白上衣上的血了。

　　都是血，仿佛落入了血池中。

　　“……”

　　他们忍不住退了一步。

　　她白玉般的脸上也沾满鲜血。那种割断大动脉时才能洒到脸上的鲜血。

　　空气中有一股苹果汁跟鲜血混合的味道，一个把头发染成绿色的男人先笑了，大家都跟着笑，最后所有人都忍不住笑。

　　“什么嘛，原来是其他人的。”

　　男人们从背后掏出刀，蒙住嘴巴的男人掏出了手枪。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但是，我们可是有六个人。”

　　秋白转身看着他们。

　　所有人都一瞬停下脚步。

　　一道鲜血从她美丽的发间，沿着额头——眉心——鼻侧——嘴角缓缓滑下。比起恐惧，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就像雪中的苹果花。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脖子，趴到地上。

　　面对秋白的人，无论是谁，都体验到了被尖刀割过喉咙的痛苦。

　　秋白朝他们走去，所有人都瞪着双腿，惨叫着让身体往后挪动。

　　那种感觉依旧没有消失，没有一个人把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放下，他们没有自信，自信当手挪开，喉咙不会被隔断。太利的刀切过血肉，也不会马上断。

　　“蓝……蓝签，她一定是拿着蓝签的人！”

　　这群面对普通人足以作威作福的人，此刻心惊胆寒。

　　“对对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

　　“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一把看不见的刀。

　　不管它是怎么样的神兵利器，当它有可能割破你的动脉，它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走吧。如果想活命的话。”

　　她看着他们仓皇逃窜，转身面对集装箱，忍不住皱眉。

　　迷宫已经不成样子。

　　一想到她就头痛。还有蛋糕……什么什么蛋糕！

　　她叹了口气，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赶走，抬头看向集装箱。

　　所幸这两处位于整个迷宫群最稳定的地方，就算彻底消失掉也不会真的怎么样。但重点是，这并非源自自然损坏，而是人为。

　　她的瞳孔涌上一层金色的辉芒，带着好像科幻电影一样的粒子特效，看向灯杆。

　　灯杆上的迷宫是一个单层且只具备一面的迷宫，换言之，它只是二维的低级产物。要让它变成有规律的四方形相对容易，集装箱上的那个才真正费时间。

　　她抬头看向北方。

　　在那座全华彩都能看到的壮观建筑——世纪大图书馆的上空，云层如台风气团般旋转着，电闪雷鸣。

　　“来，来不及了，秋白。”

　　身后不远，同样是一盏路灯下，青色大衣的男人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青色大衣已经不成样子，只剩下前胸的一块，像条怪异的围脖。

　　他的嘴角流着鲜血，每走一步就往下滴一大滴。他靠在集装箱上，一只眼睛睁不开了，往外不断冒血。

　　“很不巧……”

　　男人喘了口气，然后挤出一个微笑。“来不及了。而且，而且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个……礼物。”

　　电的声音。

　　他的速度突然加快，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真的成为了一道闪电。

　　他抱住了她的身躯，因为速度过快，他的上衣燃起火焰，露出地下的红色炸弹。

　　“相当于，一万吨TNT爆炸。”他轻声说。

　　与此同时，那座位于华彩中心的，高1279米的超级建筑——世纪大图书馆的顶楼天台，可怕的爆炸同时上演。

　　港口的路灯也暗淡下去，华彩区所有道路的光芒都消散了。

　　殃及六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停电。

　　在这短暂的七秒钟，交通陷入瘫痪。商业区内，惊恐的人群尖叫不断。医院启动了紧急预案，尽全力抢救病人的生命。

　　此外，在华彩的四个角落，几乎同时发生了规模巨大的爆炸。由此引起的火灾已经吞噬了一排房屋，以及一所专门负责照看瘫痪老人的疗养院。

　　主干道上，接受全局信号统一调配的自动行驶汽车、无人驾驶的公交车、地铁、轻轨电车，就这样停在路中央、地铁站之间、高架铁路的中段。乘客们惊慌未定，随着啪嗒一声，周围只剩下智能手机的光亮。

　　“伟大的红签。”

　　男人疯狂地抱住秋白的身躯，双手像生锈的钳子。

　　“你能怎么办呢？你能怎么办呢？你挡得住原子弹吗？”

　　滴，滴，滴……

　　随着炸弹倒计时的声音越发急促，他也越发疯狂，不论秋白怎么挣扎，他都不放手。

　　他们撞上集装箱，撞上水泥石墙，撞上栏杆。

　　男人抱住她，手指脱臼了，指甲把秋白的手臂抓得都是血。

　　“跟我，跟我一起。”

　　滴滴滴滴滴——

　　爆炸发生前的三分之一秒，秋白将他扔过头顶，砸在面前的地上。

　　三分之一秒后，在常人根本无法反应的短暂时间中，微型原子弹爆炸了。

　　短暂的安静后，爆炸。

　　“——！！”

　　海水蒸发上天空。白光像针一样刺入眼球，可怕的光芒足以匹敌30个正午的太阳。

　　巨大的能量下，被压缩的空气无法逃离，发出末日般的嘶港，犹如绝望女人的尖叫。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在半空升起，遮住了天上的月亮。

　　港口一片废墟，冲击波犹如一道神的鞭子，将附近的工厂厂房抽断。

　　距离港口二十公里的废弃工厂门口，一辆老式敞篷跑车停在路灯下。男人把手臂伸出来，放在无框车门上，指间夹着没点燃的香烟。

　　“……”

　　秋白跳出地面。她的身体萦绕金色的光芒。

　　她皱眉盯着四周，然后是远处的那座，全华彩区任何地方都能看得到的最高建筑——世纪大图书馆。

　　“干得好……”

　　她所经过的地方，空气都扭曲着，阻挡在面前的一切都仿佛同一磁极的磁铁，往四周弹开。

　　华彩名义上的，专门针对觉醒者的治安维护者，九位红签之一的秋白。

　　“干得好啊。”

　　跳上仅存的几个集装箱，跳上路灯，她像光一样朝世纪大图书馆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