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处于山谷低洼处的一条小河。
如果要修路,就得在上面建桥。但是现在,他们只有通过面前这条简易的木桥,才能走到河对岸去。
河面有十多米宽,水流潺潺而过。河水不深,阳光在水面上跳跃,能清晰地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摇曳的水草。
如果不是要过眼前这座木桥,袁蔚然觉得自己一定能停留下来欣赏风景。
可惜,没有如果。
这座木桥说是桥,不如说是树。实际上,正是把砍下来的两棵树用钢丝并排固定住,依次在石头垒好的桥基上放好,搭建而成。
袁蔚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类似建在水面上的桥,但那都是在风景区里。两侧有铁栏杆保护,桥面也用光滑平整的木板组成,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只是为了通过而搭建起来的原生态木桥。别说栏杆了,就连桥面都是最原始的圆木形状,透过两棵树木之间的缝隙,能清楚地看见流水。
“这里风景还不错。”费科长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说:“你们年轻人先过去,我歇歇就来。”
这里最年轻的,就只有韩杨和袁蔚然了。
小陈看着他们说:“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扶费科长。”
“好。”韩杨应了,对袁蔚然说:“别怕,我拉着你。这种路,我从小到大走惯了的。”
对山里的孩子来说,过这样的木桥,那就是飞跑而过的事。
他先走上木桥,回身朝着袁蔚然伸出手,“来。”
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映过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有力,眼里的光芒让袁蔚然感到安心。
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袁蔚然这样对自己说,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中。
手心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韩杨稳住心神,对袁蔚然说:“你上来后,把身子横过来走。”
木桥是圆木,脚掌打横更有利于保持平衡。
袁蔚然低低地“嗯”了一声,照韩杨所说的方法,跟在他后面慢慢朝前面走去。
他掌心粗砺的触感,从两手交握处传来。这和工作时握手很不一样,是袁蔚然第一次和异性这样长时间的肌肤接触,慢慢的,她的脸红了起来。
一颗心,不听使唤地,扑通扑通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心口。
在这一刻,天地、河水、还未过桥的同事、脚下的木桥、心里的恐惧,都离袁蔚然远远而去。
在她的眼里,仅剩下牵着她的这只手掌、他的声音、他这个人。
她甚至觉得,只要跟着他就这样走下去,她愿意去任何地方。
她甚至想要,让这条路更长一些,能走得更久一点。
为了让袁蔚然不害怕,韩杨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他就指点她在什么地方落脚更安全。
走了十多分钟,两个人走过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这里,是山谷的最低处,炎炎烈日被大山遮了一半。费科长坐在山的阴影处,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着河风带来的丝丝凉意。
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能这样歇歇脚,实在是再舒服不过。
小陈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清洗着脸上的汗迹。老赵和两位两个乡干部,在河边上或坐或蹲。
就在此时,一名乡干部猛然抬起头,支起耳朵听了两秒,脸色大变。
“快,快!快跑!”他大声喊着。
另一名乡干部也察觉到了,“龙卷水来了!快跑,往高处跑!”
两人一边喊着,一边朝着费科长的地方跑去。
老赵不明所以,但见他们神色焦急,也跟着跑了起来,边跑边问:“什么龙卷水?”
“山洪,就是山洪!”
听见这个词,小陈猛然从河边起身。他离费科长最近,一个箭步到了费科长身边,将他从石头上拉起来。
费科长指了指河中间仍然在过木桥的两人,脸色发白。
这两个优秀的年轻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这一刻,费科长没有考虑自己能不能跑掉。
“韩杨!快跑!快带小袁跑!”小陈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不用他提醒,就在乡干部察觉到动静的时候,韩杨就发现了不妥。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如闷雷席卷而来。
只一瞬,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在山区地带,夏天多发山洪。上游暴雨激增,破坏了土质结构,土体和岩层裂隙中的压力水体冲破表面覆盖层,瞬间从山体中上部倾泻而下,形成山洪。
韩杨亲眼见过山洪的威力。
浩浩荡荡,裹挟着泥土树木石块席卷而来,具有摧枯拉朽之势。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别说他们几个人了,就是房屋挡在山洪的面前,也会瞬间被冲毁。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快走!”韩杨看着前面的木桥,幸好距离不远了。
“怎么了?”袁蔚然满脸茫然。她没有在山区生活的经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小陈的声音才远远传来。
韩杨拉着袁蔚然疾走了几步,袁蔚然失去了平衡,走得跌跌撞撞。
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必须在山洪抵达前,跑到安全地带。
听声音,已经不远了。
韩杨一咬牙,“你别动!”
他弯下腰,将袁蔚然一把扛到肩头,发足狂奔。哪怕扛了一个人,简陋的木桥在他足下,仍然如履平地。
半分钟不到,他就扛着袁蔚然跑到了河岸上,但他并没有把她放下。河滩上的石头,在此刻对袁蔚然来说,都是障碍。
韩杨继续扛着袁蔚然,拿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着山坡上冲去。
袁蔚然在他肩膀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她虽然不明白具体情况,却知道韩杨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咬牙趴在他的肩头,努力固定着自己的身体。
轰隆隆地声音越来越响,袁蔚然在一片晃动的景物中,吃惊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一道巨大无匹的洪水,咆哮着、怒吼着,在她眼前排山倒海而过,水珠甚至溅到了她的脸上。
瞬间,潺潺的河流、简陋的木桥统统消失不见。
几秒之间,改天换地。
黄褐色的山洪肆虐而过,沿着河床朝着下游汹涌向去。